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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Le Mur 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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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永遠拒絕。
周遭的一切旋轉了起來,彷彿穿上紅鞋不由自主。他發現自己出現在白晃晃大廳深處,塵埃暈眩飛舞著,帶著海潮的微風悄悄跟隨竄進聖壇,並對著鏡中身影幸災樂禍。
待所有紛亂終於沈默下來,他笑了,笑得眼睛再也忍受不了刺眼光線,在逼迫人的寒光前臣服,暫停視覺。
「你輸了,S。」一句不容反抗的語調清晰、沈重,像是冷空氣不受控制地下沈。他不必睜開眼便清楚聲音的來源,並接近無動於衷地維持同一姿勢,聆聞搖籃曲那種近似對自身棄權般安詳,不作任何反應,任憑那名黑髮的男人直視著他,含著深情又極度冷酷的目光穿透他崩落的內心某處。
「他是消失了,而你卻徹底地輸了。」
的確,K是消失了。來不及挽回的青春受到神的懲罰,在洶湧浪濤中沈沒,或許已經死亡。
他分不清對方的死亡與失蹤之間,何者對於一名瀆神者而言為較仁慈的劇終,又是何者讓他更加難以承受。
自山崖下囚籠外未說再見後,他不曾在意他們的分離,一個悲劇性的慣性構成了這件事實:對對方不在場的伴隨過於熟悉至休戚與共,以致未曾深刻感受K的缺席。直到那個降雷般中斷的瞬間,像一座銀河在太空無聲無息地瘋狂崩陷,毫無任何殘餘,他才驚覺某片空白,某種隕落,某種決裂,隨及意識到內心曾用無法估量的程度期待著,期待那堵使兩人永別的牆分裂化為烏有。曾經,他竟如此自然地使用起過去式,是否意味著這樣的事實亦是預測之中?但,又能如何?他無法去分析過早或過晚習慣一個無助於思考的本質,如今一切僅剩下這般語法時態追憶,借助這種文法形式來傳達死亡。
與無盡的大海相交的天然石牆儼然成為一處禁地,某種巨大且無可奉告的矛盾使他未能前去證實預感、不在邏輯中尋找所有可能性。
瘋狂中理智也有其界限。
「在K身上是種血本無歸、不可能回收的投資,在唯一的博弈與全然散失的機率中完全輸掉自己。
實際上,你深深愛他,就像愛自己那樣,以致雖有親手置之死地的機會,卻寧願讓熱愛殺戮的神祇決定如何結束這場噩夢。關於他的死沒能導向艱深複雜理論,向來自豪的清晰思緒與邏輯並列失控,足以驗證這單純是首輓歌。他在你心裡占有不大不小租借地,享受至高無上治外法權,現在的你只能等待有朝一日具回收能力。」
寬廣的大廳又沈澱了,就要隨著夜色入眠,他仍處於某種不真實的暈眩中,無聲的時機給予一陣短暫喘息。但,對一個說不出話的受難者,那名旁觀者並沒有過多憐憫,暫止鑑定是為了交替節奏給予進一步譴責:
「對於做了或是未做的事物,自身需背負以及承擔隨其而來的苦果。誠實面對自己的心,將他囚禁在以人類力量絕無逃脫可能的岩牢中之際,你當真不能意識到這會是場該隱亞伯式的生離死別?
為了讓K自由而囚禁他,多麼荒謬至令人羞恥。或許出自用心良苦,你的善意好比阿波羅導致與阿忒密絲交集破碎,循循善誘對他就像夜半的詛咒糾纏不休,除了把K逼向瘋狂或是死亡,還能實現什麼?一個最純正的古典主義者,與一個樂於在衰亡中突破新觀點的愛好者之間,互相攻訐折磨之外就找不出其它剩餘價值。你們真正想說的一切,總通過說著其它而隱藏它,不論是你,或是K,張開口的同時心裡想要表達的東西已在口中融化。這甚至不是個語言的問題,而是一種單向道的結局,將彼此推向徒勞的共處、暴露於徒勞聯繫的接觸,在彼此壓迫中啜飲獨自的孤獨、兩個人的孤獨,分離早已是心知肚明的共處模式,而你在親情這點竟同俗人一般消耗過多關注,令人訝異。」
他想為過去無限意義的嘗試辯駁,卻在沈默之前無能為力。
為何走向這個結局?他不斷釐清卻被某種模糊感轉移思緒,徘徊回憶邊緣。現在的他失去能力正確拼湊當天記憶。那天,晴空,愛琴海,蘇尼安岬,道德的風撕扯一道裂縫,讓他們陷下,不斷的陷落,必定實現的墜落。K究竟為了什麼說了什麼?他又為了什麼說了什麼?他饑渴著重新建構當下一字一句、每個語調每次呼吸,再次鑽研失落的環節如何失控,冷靜的瘋狂卻停止不了想起K眼裡傲慢而冷漠的決心、不加解釋的那種笑容。
是那種笑。
黑暗中,另一件往事回音:兩人的差異性,從對方露出溫順而又些許譏誚的笑容作為起始。
事實或許發生得更早,最終通過了這樣的方式證實。
他像一名科學家觀察遺忘品種的昆蟲羽翼,回想、臆測、百思不解地凝視著笑容下的紋理怎麼不逃離視線,稚子的線條竟顯得無比冷漠。
是的,那已十分久遠。
從那個笑之後,他不得不一再更新記憶,並懷有某種壓抑猜測起,過去面對同一事物他們共享同一表情範例,或許在那之下,K曾幾何時已排除了單一性依存,思維模式朝著與他截然不同的方向奔馳;更深層的,或許,K天性對重複且對稱的事物並不如他預期般深刻滿足。這種念頭引起一陣輕微寒顫,他仍未遺忘。
然而不可逆已非K能以漫不經心作為掩飾、也非他心懷理解所能控制。
K超脫的極度性簡直是為了逼迫心不在焉臣服。不論在其正經時,或代表一種不置可否,怠惰的灑脫使得K一如風的化身,無法令自己被清晰銘刻,奔流四處而捉摸不定,心甘情願置身事外保持絕對自由。若說他的天分是用以征服不安定的世界,K的天分是註定不斷反抗凝固了的世界。
這種笑容已成為K的習慣。他曾對K如此瞭若指掌,然而那樣的笑隱藏了什麼元素,卻已是個永遠的謎。
「你的愛情是種奇異悖論,你愛你的他,而非他的他。」
當他以為在愛中的嘗試失敗的審判已終結,另一道負罪的顯現像是亡靈回歸,無法控制它的來臨及走向。他感到自己的意志力正步向衰亡。
「你知道為何關於K只剩馴服一途而非所有、渴望貼近卻無法在其中沈迷於自身以外的激情嗎?因為S,你始終破壞性地忽略了一個事實:K從來就不是你,從不,你卻執意並從不放棄將他視為你的代名詞之一,你對他的關愛方式正如同你珍愛著自己,你凝視著他寶石般透澈生動的眼睛以為正凝視水面的自己,你懷疑他對你的恨意僅僅出自於否認人能真誠地恨著自己。
他是你天生的盲點。沒錯,沒有人能比你更瞭解他,分析一個眼神比膝反射更加迅速且不由自主;基於這點,也不會有人比你更致命地誤解他,彷彿他的存在不過是你的一個可能性,甚至不如你的想像來得實際。
他可能是你的弱點,但記住,他不曾是、也不會是你的缺點。沒有辨別地去愛只能指向對無法追憶者有所忘卻地記憶,當你描繪他的形象時勾勒著的是誰的肖像?而那幅像除寫實之外別無所有?還是個創造品以滿足生命的某個缺口?
的確,再也沒有人能如此完美地反映你,像把明鏡時時刻刻照探你的內心。由此而來的滿足讓你無意卻加倍施展特有魅力,使K難以逃逸地沈迷;但他對自由的愛好同時又多麼驚恐著你,拒絕那種不受控制的氣質、也就是他的本質。一面擁抱一面放逐,你造了一道冷靜而不可踰越的牆,莊嚴地封閉並摧毀了他,增長了K在孤獨的基礎上,沈醉於異質性自由。
有條件的愛情等同一場交易,正如K表面上完全地抽離自己,被迫同意交易且離棄被你相中的自身的部分,作為絕對擔保並設下防線以保留他不曾讓渡的真實自己。」
縱使他分不出話語的真實性,那個持續的聲音已不允許被平靜地拒絕或是反駁。如果可以藉由否定對方的一切來否定失去的痛苦,將不得不承擔他與K絕對分離所孕育的陌生感。在一種良知願意忍受的罪惡感中,他感到自己只能以這樣的代價往未知幸福的無限平靜漂移。
尋找你的人試探你,找著你的人束縛你。
在他對使命感無休止敞開並習以為常之際,K某天這麼說。
那天K沈默了很久,沈默得比任何聲音尖銳,敲打著他的神經,捨棄的聲音以某種視若無睹的態度挑釁著他靈魂騷動。
他們分享著密而不宣的意識,他們的關係是如此地獨一,以至於愛、恨等感情本身對他們而言都不再必要。對於K,反應-回應已是必然的公式,不回應、遺忘皆是種回應方式。同時,這道公式至臻至善無以復加,他清楚何時、如何回應,一如K清楚何時、如何反應,他們之間有著完美的原點。
他想起蘇格拉底的著名考驗,古老的哲學家抵制青春貌美的阿西彼德斯,不表明已淨化了對誘惑的欲望,但顯示出隨時隨地有能力抵抗。他譴責這種受迫性考驗,一切只證實欲望仍然存在並勾引回應。
「學會在語言上節儉,使其不至枯竭了嗎?」遭受沈默逼迫後他開口了,時機點從不會過早或是太遲。
「尋找你的人試探你,找著你的人束縛你。」K用某種曖昧的口吻鋪陳一段隱喻,曖昧地不可度量,甚至,他必須解剖這種口吻究竟蘊含著勸誡、輕蔑、同情、或是冷漠。他無法想像有人能夠超越K設立的那種不可抵達的尺度,在不羈與優雅間嫻熟玩弄著兩者過度融合。
在明確標的K的意圖之前,他以沈默作為回應的抵押。而K,再也明白不過沈默包含了什麼樣的不確定性。
「一個滿是團結、客觀、共享利益的世界,多麼可怕的世界。衣冠楚楚的野蠻人,死氣沈沈的精英式生活,比起十四行詩的韻律還容易掌握。拋開那些造作虛偽的習俗,擺脫那些繁文縟節和奢侈教條,唯有如此,才能享受起自由。
神話開始勸說道德和宣揚戒律就步入歧途,通過克制慾望來獲得自由是個輕易被誤解為真理的愚蠢錯誤。當人謀殺了自身一部分時怎膽敢說出熱愛生命?!鞭策痛苦以實現生命的根本淨化是種笑話,由苦難而來的幸福只是進化了的幻覺,甜美程度與痛苦的致命性成正比,引誘乏味無聊的眼睛。
盲從的生活總是庸人的特權,爭先恐後在這個狹窄侷促的世界裡窒息。」
「除了冠冕堂皇拒絕一切你還有什麼結論。」
「倘若世上有誰的命運既被羨慕又被無限寬赦,那就是你了,S。也就是說相反地,既然命運將一切否定佈施於我,我得盡力苛刻、挑剔與野蠻無禮以無愧於它。」
「何時你的演說能夠止息謊言潰堤?」
「這點嘛,我僅存在隱密的謊言之中,以致早已無法糾正自己。」
又是那種笑。
這些不合時宜的瑣事一一浮現,他想問,蒸餾後的謊言能殘留多少真實?!
「愛是種自由,囚禁K,恰恰證明你的愛只為自己。
面對他的惡行你未留意卻已植入了天啓:這個神聖的領域居然允許這樣一個毀滅性病態而完美的人存在,且荒謬地與你聯繫起來。他說得對,你是個偽君子,毋庸置疑他終將拆穿你的靈魂,用他褻瀆又澄澈的目光讓你的黑暗無所遁逃。然而避免使你的惡意蒙羞,K邀請你進入他的夢想,提議既危險又充滿鄉愁,像是殉難者耗盡一切的臨終呼告,你竟形式上將之奉獻神明!為了扼殺自己的慾望寧願折磨親密如己的兄弟,並在那一瞬間被某種釋放的激情感動,快感遠勝於一個掙扎溺水的人短暫浮出水面般全心全意渴求呼吸。這其中的寓意難以言明,也不可化約。
這齣道德劇的教訓是:你懲罰他的方式不出於懲罰自己的一種象徵,你痛恨他的惡揭露了不忍見到自己對權力的痴迷,他所呈現的符號對你而言單單為了解析內心。多麼充滿悲劇性幽默啊,他是天生的騙徒,血液流竄著謊言,連夢囈也呼出有害氣息;而他絕無僅有的、毫無半點虛假的客觀陳述卻被你宣判死刑,因為暴露了現實,於是被現實毀滅。
這些已不能用定理加以佐證,更確切地說,以懲罰自己的方式懲罰他,就像一場與風鬥爭的結果,失去了意義尺度。
這一次,即便是我也無法分辨你的弔唁是為了K亦或是你自己。」
一道傷口裸露,沒有疤痕永不癒合的傷口,說得太多,也說得太少,他微微地開口,即便不是因為悲傷。
「現在什麼也不必說、不能說,現在不,無數的猶豫與辯護只會形成不安與矯情。現在需要的是你的沈默、如護城河緩慢謹慎的接受,以及對未知的強烈憧憬,你知道,你可以賦予未知獨特意義。天才對他的時代而言一向是種恐嚇,兩個天才則是恐嚇的必然實踐。很遺憾,你消耗了必然性,他的死批准了活著的你的誓言,這個世紀再也不會有人比K更善於說服,每一個反抗動作都是一種創作藝術,他無可比擬的天份終究粉碎了你的不可企及的牆,最不敬最墮落的想法終究點點滴滴貫穿你這磐石。處決教宗類似謀殺上帝,讓死屍陪伴死屍,你們共同願望已然銘刻了一半,就繼續為生命尋找出口,讓道德力量僅僅作為你聖潔形象的裝飾品。平凡人順服地活到老,只有熱愛自由的人能成為英雄。
別再沈迷於對著我哀悼K,別再聽見我的回音後感到既溫柔又絕望地被救贖,出自我對你的愛所以縱容。但是讓這些成為過去式,難道你害怕煢然一生、畏怯再也不受拘束的自由、恐懼對不再失去掌控而膽戰心驚?情感永遠是把雙面刃,無法預料也不能把握;對亡者沈思則是種既憂鬱又虛偽的學究哲學,我們無法再為亡者做些什麼,獻給他的過度服喪期冒犯了希望與未來本身。
別忘了,S,美好的將來正向著我們狂奔,給幸福一個熱切擁抱療癒他所遺留的空白的不曾存在的傷痕。
S,我最親愛的S,停止把缺失的對象內心化,失去的不是曾屬於你的一部分,而不過是一個你從未擁有的一部分。認清自身的完整性,他死了,你解脫了。」
像是再也無法忍受輾轉難眠之夜,他終於以一種迷人神秘的憔悴姿態睜開眼睛,看見一張臉出現,可能是自己的、絕非自己的,不協調和矛盾豐富至充滿生命力,流瀉的長髮交織黑色與金色的光。他第一次正視第三張同樣完美的臉,呢喃輕語:
「他死了,你解脫了。不,他解脫了,我死了。」
S,你只剩對自己幸災樂禍來為如今深沈、緩慢的憾事獻祭嗎?
S,你的第一人稱從何時起朝複數前進?從你試圖掩滅你和K是不同個體的那刻起。
這是宿命,以血腥及謊言編織一張盤根錯節的巨大網絡,他不得不受禁而相混淆,在已證實的事實上解構、構築另一道捏造的事實的牆,鞭策對生存渴望。能做的唯有侵蝕、毀滅,幻想脆弱不堪且無可取代的過去,幻想不惜一切代價遠離這種瘋狂。
也許有天他終將遺忘了那消失的人,不再通過偽裝繼續展示這些感傷的後續。然而結構已然崩解,沒有什麼能阻止K不告而別、毫不猶豫一併帶走了他一部分的靈魂。
牆消失了,他卻將自己置於鏡子裡,從整個世界遠遠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