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长春藤

7、 七、爱的跑道在东极

　　金融管理系一对恋人被开除了学籍，在全校引起不小的轰动。那些同学恋人纷纷分手，没分手的也转入了地下。校园恋爱进入了低谷期。
　　杨媚被取消了第一批入党积极分子的资格。高原虽然榜上有名，考察期也被延长了半年。这个意外打击，使杨媚一下子失去了阳光的色彩，她默默地甚至有些忿忿地将昔日所有的学习笔记通通锁进了行李箱，发誓再不接受高原递来的工作日记。
　　高原郁闷了，有史以来他第一次旷了一天课。上晚自习的时候依然不见他的人影，可把508寝室的哥几个急坏了。老大林志祥亲自出马，把杨媚截到操场上：“杨媚，我知道了你们的处境，可是，人的一生哪能总是一帆风顺啊，遇到点挫折就一厥不振？”
　　“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吗？”杨媚明知故问。
　　“你还真沉得住气！高原一天没上课，你会看不见？我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你俩的恋爱关系，但是他有要约你有承诺，这份爱情合同就成立了。你说你，就因为一封告密信你就对所有人都失去信心了？你的心理咋就那么脆弱？别说你们只是一个约定，就是真的轰轰烈烈地谈了一把恋爱，又能怎么样？你的爱情连这点考验都经不住吗？”
　　表面冷静的杨媚被他问住了。其实她的心里一直就没平静过。尤其一天没见高原的身影，她的心早就乱成一团麻了，恨不得下一秒钟就能看到他。
　　杨媚不理高原绝不是跟他治气，是她不想因为两人之间的约定影响了他的前途，尤其是两年之后的毕业分配。看到一向理智的高原竟然做出了这么不理智的反应，杨媚再也不能置之不理了。心慌意乱的她眼圈儿都红了，磕磕巴巴地说：“他、他不会出什么意外吧？要不、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找吧？”
　　林志祥看了她一眼，很同情地说：“不用。别把声势造得挺大的，你上你的课吧。”
　　当508寝室的哥俩找到高原的时候，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一个啤酒瓶子横躺在饭桌上，啤酒淌了他一身。那哥俩像拖死狗似的把他架回寝室安顿到下铺老六的床上。
　　经过醉酒事件后，高原冷静下来，不再给杨媚传递工作日记了。每次团支部活动时他都会提前召开支部会，让支委们充分阐明自己的观点和意见，订出一个统一方案，然后再落实给每个团员。没人注意的时候高原就会深深地看上杨媚几眼，把想说的话通过眼神传递给她。一九八八年元旦联欢前，高原把一本日记通过李慕云交到了杨媚的手中。杨媚躲在蚊帐里偷偷看着高原用一年多的时间写下的厚厚日记，心情真是五味杂陈，她开始期待毕业的时刻早点到来，她要牵着高原的手，跟他一起奔赴社会，哪怕被分到最偏远的地方去工作，也无所谓。
　　转眼间四年的大学生涯就要结束了，同学们都在为自己的命运做着努力。杨媚做出了最后的选择，跟高原一起回他的家乡去工作；林婷婷将去蓉城落户。在胡景川的斡旋下，她的事情进展得最透明也最顺利；艾春阳得先回绥阳农场，她的对象陶杰峰的复员手续还没办好，他的关系落到哪儿艾春阳就会跟到哪里。谷幽兰的老家在鹤城一个偏远的农村，她的关系将被开到鹤城市人事局，等待统一分配；刘恋的父母早就为她选好了工作单位，她将去一家出版社工作；金辉要回山东老家，她的叔叔已经托门子为她在栖云县的人民商场开来了接收函；李慕云回丹江市，她相信在这个大学生并不普遍的年代，她一定会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事业中的佼佼者。
　　心里最没底的要数杨媚，她深怕这个意外的要求毁了她和高原在老师和同学们心目中的形象。她把心里的迷茫写给了高原：一个承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啊，会不会破坏了你的形象，影响了你的未来？高原又在日记本上回复了她：未来要靠我俩共同努力。放心吧，毕业分配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高原找到了班主任刘老师，向他讲述了匿名信的原由以及自己和杨媚之间的恋爱经过。高原坦诚地递上了他和杨媚之间的“工作日记”，把他们的最初约定公之与众。
　　刘老师被两位心爱的学生感动了，他对高原说：“把这本日记借给我用几天，我来帮助你们达成心愿。”
　　刘老师的话让高原安心了许多。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学校公布毕业分配去向的那一刻。
　　本来可以留在省直单位的高原和杨媚，毅然放弃了各自的最佳选择，回到了高原的家乡。为这事高原的父母着实恼了一回。高家已经在省城为儿子找好了门路。就是不托人，按照高原的软硬件条件，留在省城或者分配到较好一点的省直单位是很轻松的事。父母没想到平时一向听话的儿子会带着个女生回来，而且是放弃了大好的前程，心甘情愿打道回府的。为这事高原的妈妈几天都没睡好觉，嘴角也鼓起了一排水泡。这几天她就像提前进入更年期了似的，只要高原爸一句话不到位，立马就会火冒三丈。
　　高原爸看在眼里，只好哄为上策：“嗨！我说老蒯啊，你就别钻牛角尖了。找个称心如意的媳妇不容易，这才是一辈子的大事呢，还是成全他们吧。回家来工作也没什么不好，熟门熟路的，说不定更有发展呢。”
　　“有发展、有发展，我看你也昏头了！谁不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啊，就你那个傻儿子跟捡了块狗头金子似的，剜筐就是菜，领个女生屁颠屁颠就回来了。怎么的？天仙让他遇到了？”
　　“哎，你可是人民教师啊，不许犯粗噢。”
　　杨媚头一次登高家的门，心里很紧张。高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也非一般的百姓人家。为了她，高原把他父亲在省城给他联系好的单位推了，他父母还不得恨得牙根儿直啊，能给自己好脸子看吗？没等走进高家门，杨媚的心里就被一群老巫婆弄得六神无主了。
　　没想到，高原的家人很客气地接待了杨媚，无论言谈举止还是接人待物，都表现出了很高的礼貌和素质。但是，高妈妈的眼神还是透露了她心底的秘密，她对杨媚有气。
　　厨房里高妈妈正小声跟高爸爸说： “哎！我以为原儿看中了怎样一位美女呢。这一见面也没发现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啊，长得小眼吧叽的，没一点儿爱人肉！”
　　“你怎么光看外表啊？我觉得人的内涵更重要。你看那丫头言谈举止落落大方，说出话来嗄吧溜脆，一看就是个又聪明又有修养的孩子。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多跟她唠唠，说不定就能发现她的优势了。”
　　“唉，但愿吧！”
　　“别垂头丧气的，让人家孩子看出来不好。我相信儿子的眼光，错不了！”
　　“我可先跟你说好了，儿子的工作你得投入百分之百的力气安排好。至于她的工作，先让她听天由命吧。没结婚之前不要为她做太多的努力，省着到时候鸡飞蛋打，得不偿失。”
　　“好了、好了，赶紧做饭吧！”
　　高原和杨媚的人事关系很快就被转移到了接收单位。高原到市文化局报了到，杨媚被分配到了市农用机械厂。
　　农用机械厂是东极市一个比较大的农机生产企业，坐落在西郊。厂区范围很大，生产的大小型农用机械种类也很多。就要到收获的季节了，前来购买收割机的大卡车排了一长排。
　　农用机械厂分来个女大学生，这可是个不小的轰动。分配到企业的大学生多数都是理工科毕业的，以男生为主。能来个美女，可真是“万绿丛中一点红”啊。
　　杨媚到农用机械厂报到的当天就受到了厂团委的热烈欢迎。团委管宣传的于干事是农技校毕业生，已经有两年工龄了。她听说财务处来了个女大学生兴奋得不得了，没管三七二十一就冲进财务处认亲来了。这下可好了，单身女宿舍终于来了个做伴儿的，可下摆脱了与男生为伍的处境。没容赵处长多吩咐，她积极主动承担起了接待工作，帮着杨媚拎起行李家什有说有笑地向单身宿舍走去。
　　正是八一建军节到来之际，厂团委决定组织一场联欢舞会，时间订在七月三十一日晚八时，地点设在职工食堂。
　　吃过晚饭，小青年们急不可耐地收拾起了场地。他们把桌椅都摆到了墙边，每张桌子上还放上了茶水和葵花籽。音响设备也从厂办拉来了，这会儿正放着歌曲《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几对迫不急待的舞伴已经随着歌曲翩翩起舞了。
　　七点五十分，厂团委宋书记陪着负责生产的刘厂长如约而至，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几位分厂领导，都是复员军人。
　　宋书记主持了开幕式，刘厂长即兴讲了话。讲到最后他话锋一转：“听宋书记说，前几天咱们总厂财务处分来一位女大学生，今天也出席了这场舞会吧，一会儿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她给咱们出个节目好不好啊？”
　　舞会一开始，煤机分厂的四位复员军人率先走到前台来，为首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看到他的装扮，于干事用手捂着嘴“呲呲”笑着小声向杨媚介绍：“头上包着白毛巾的是麻机分厂一车间的主任。对了，他也姓杨，跟你是一家子。”
　　“噢！”
　　杨主任的个头足有一米八O，体格健壮，有几分野战军的特征。他剃着很军式化的小平头，浑身上下透着几分雷厉风行的干练。四个人在场上站好，杨主任一挥手，几位立马进入了状态。他们先用几声低吼开了场，紧接着唱起了《八路军拉大栓》。四个人的歌儿唱得很投入，表演也十分到位，尤其那位扮演鬼子的老兵和那个扮演翻译官的胖子，浑身透着滑稽，全场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八路军拉大栓》的歌声尚余音袅袅，台上四个人又把神态一正，迅速站成了一排，雄纠纠气昂昂地唱起了《神枪手之歌》，旁边拉手风琴的女生全神贯注地配合着他们的演唱。
　　麻机分厂的节目一炮打响，把全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其他分厂也不甘落后，纷纷上演着拿手绝活。
　　联欢接近尾声时，团委宋书记把杨媚拉到了会场中央，她热情地向大家做了介绍：“肃静！我给大伙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刚分配到总厂财务处的大学生杨媚，她是目前我们厂分配来的第一位女大学生。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她为我们表演节目！”
　　会场上响起了掌声和叫好声，一双双热情的眼睛看着杨媚。杨媚的脸上飞过了两朵红云。她怀着一腔激情朗诵起了王蒙的小说《青春万岁》序诗：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缨络编织你！
　　杨媚伸出双手向着前方大声喊出“青春万岁！”
　　周围的小青年们立刻与她产生了共鸣，全场响起了共同的声音：“青春万岁！”
　　音箱里奏响了欢快的乐曲，没容杨媚多想，一双有力的大手已经把她拉向了舞池中央，伴着快四悠扬的节奏，舞会开始了。
　　杨媚看清了拉她跳舞的人正是刚才唱歌的杨主任，心里不禁一阵紧张。杨主任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也感觉到了自己的鲁莽，他不好意思地冲着杨媚咧嘴笑了。
　　时间已是午夜，杨媚和于干事手拉着手向宿舍走去。
　　于干事名叫于金芳，比杨媚小一岁，毕业于三江农技校。于金芳分配到东极收获机械厂属于专业对口，按理说她应该从技术员做起，向工程师迈进，可是分配到煤机分厂不久，正赶上厂团委搞知识竞赛，小女子脱颖而出，得了全厂第一名。团委宋书记一眼看中了这个小丫头，硬是说服了分厂领导，把她调到了团委担任了宣传干事。
　　于金芳拉着杨媚的手，边走边说：“杨主任对你很有好感啊，今天你俩可算得上是舞会中的王子和公主了。”
　　“看你说的，临时凑到一起只是为了烘托一下气氛，哪有什么王子和公主啊。”
　　“杨主任可是我们厂的黄金王老五啊，你就没有一点心动的意思？”
　　“噢，单身啊？”杨媚似乎恍然大悟。
　　“是啊！”于金芳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他介绍个对象。”杨媚来了个后发制人。
　　“我？哎呀，你真坏!”于金芳恍然大悟，她看着向前跑去的杨媚，随后追了上去。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了蝈蝈的叫声，夜空那么宁静，明亮的星星都在眨着眼睛，注视着人间这俩位快乐的夜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