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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殊篇: 西天是一个 ...

  •   西天是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那里有的是佛陀尊者,有的是青莲雅池,有的是普度众生的高贵,却从来没有执手一生的情爱。
      这一年,是佛陀派遣我到凡间修行,直到往生。
      人间到底是个热闹而繁杂的世界,不像西天的冷清,不像九重天的禁欲。人们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都是那么的明显。
      我成了一个普通的凡人,没有操控世间的能力,甚至人群的恶意太过浓烈会直接将我送入往生,但我依旧爱着这群哪怕愚昧自私的世人,因为我是菩萨。
      东汉年间,洛阳。
      洛阳在长安的东面,西汉蜕变成东汉,世间朝代的永远是频繁地,几年,几十年,乃至几百年,在佛,在神的眼中不过一瞬。
      汉明帝的白马驮经尚未开始,白马寺亦未建成。
      我降生在一处殷实的家庭,没有大贵也没有大难,唯一的缺陷便是我降生的那一刻整个洛阳艳阳天中便现了虹,一阵祥瑞,然而文家久病缠身的大家长也随着这道虹而走向往生。如果降生的不是一尊菩萨,或许文老爷并不会走向往生,甚至可能脱胎换骨,然而过犹不及,菩萨的灵气太盛,便会过于滋补。
      家人为我取名文殊,也正是我为菩提萨埵时的名号,只是我在这家的地位并不如身为菩提时尊贵,因为我的降生伴随着文老爷的往生,而我并未被欺压则是因那绚丽的虹,地位尴尬冷清。
      我是带着记忆出生的,我的存在并不因凡人的念想,我是下来历练,却也是下来普度众生,而人们对我的爱憎并不影响我爱世人。
      直到我弱冠那年,我遇见了我的劫,一个与我生生世世缠绕不休的人。
      我与他是在一场水灾中相遇的,或许说是我救了他,在人间纷纷扰扰的繁杂中,我并不能很好的预言灾难,只能在灾难来临的一刻避开,然后投身灾难,去拯救那些我未能很好救助的人,那些人中包括他。
      他是凡人中的贵族,人群中的天之骄子,他有着世人喜悦的色相,然而色即空,空即色,容颜不过一副皮囊,况且我遇见他那刻他甚是狼狈,洪水的触角想是伤他极深,他不是孱弱之人,却也难挡天意。泥泞的发与身,染上不仅斑驳,甚至仍汩汩流淌的血,肤色被泥水掩盖,却在我见他那刻有着无比的冷静,哪怕身处险境。
      我不知在那一场水灾中我挽救了多少条生命,我不知在那场水灾中我被突兀的岩石,搁浅的尖枝划过多少伤口,身为菩提,牺牲自己本该常态,不计较得失,不看重人言,不在乎世界。
      然而这场水灾对凡间的毁灭是深重的,这是洛阳,人烟密集的都城,旷日持久的水患带走了太多灵魂,黑白无常给人间带来深深的恐惧,帝王也束手无策。供给了粮物,却无法减轻人们对生命流逝的畏惧。房屋毁了,商铺毁了,人毁了,作物毁了,一切都毁了。
      千年乃至万年难遇的水患几近摧毁了人们的意志,然而只是几近,人类,自女娲造人,经涿鹿之战奠定炎黄地位,从夏禹开始的第一个王朝,到东汉已两千多年的历史,人类终究是顽强的族群。
      韶念,那位人间贵族找上我说民间开始传颂我的无畏救人,我不过笑笑,这本就是我的职责。
      后来他倒像是赖上了我,说他的感激,说他的伤势,说我的佛经。
      我从来无意隐瞒我的身份,只是相信的人倒是觉得自己荒诞,然而我对韶念说出我是佛陀身前的文殊菩提萨埵,他也不过笑笑,说道,人世间本不该养出你这般人物,说是佛前菩萨,我倒是相信几分,欢喜几分。
      我也是笑了笑,微微颔首,对他说起那神妙的佛经。
      “众生念念在虚妄之相上分别执著,故名曰妄念,言其逐于妄相而起念也;或难知是假,任复念念不停,使虚妄相于心纷扰,故名曰妄念,言其虚妄之相随念而起也。”
      听到这句之时,我隐约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莫不是对此句有不屑之处?
      我语义平淡的问他可有异议?
      他不过摇摇头,说道,文殊,执著于虚妄之相从来就难以控制。
      我不解他的言语,或许是我从未有过执著,更何况虚妄之相,有什么执著可以无论虚实仍铭刻于心,我倒是难以理解。
      我有些迷惘的看着他,他却只是无奈的一笑,不言一语,而我亦不执著。
      共工之水渐渐在人脑海中消逝,祝融之火却又开始燃起。
      无端的天火朝人间涌来,一个个的火球第一个便打到了文家,一阵阵敲锣打鼓及惊慌的喊着走水了的声音充斥耳边,把我和韶念从无尽的佛经中撵出。
      我与韶念来到挤满了人的门口,清点着人数,看着有些烧伤但依旧搀扶着的人,以及赶来为伤员包扎的大夫,我发现了仍有十几人并未获救,我用他们用来浇熄火焰的水浇湿自己,便要往火焰包围的房屋内冲去。
      韶念仿佛知道我的意图,他拦着我,而我只是坚决的看着他,后来他还是放我进去了,但是他同样浇湿自己,与我一起。
      我们救了见到我们便陷入昏迷的二夫人和三小姐,救了两个丫鬟,但是后来火势实在太大,我甚至差点被坠落的横梁砸到,所幸是韶念的推搡使我避过一劫。
      后来火球蔓延的很快,一处处显赫的家庭,一处处低矮的茅屋,无论是木质结构,还是茅草都是火焰的助推器,而我和韶念不会永远好运,烧伤与烫伤使我们累累伤痕,我们不得不休息,幸好火球已慢慢消失。
      火球毁了文家,而我也住进了韶念的家,而他,和我一起养伤,只是我重他轻罢了,毕竟他去救人只是为了我?
      后来有一天他对我说,现在城里传出一种流言,人们以为我是带来灾难的源头。
      其实这声音一开始是我救得有些人中看到我不为火势所伤,以及我以前的那些灾难,但被我救的人中同样有感激我的,一直抵制着这种流言。
      或许是我的淡然无谓惹怒了韶念,他说,你说你是菩萨,为什么会受伤。
      他说,为什么还要管那群根本毫无感恩的人类,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他说,你爱的世人,不懂得感恩。
      他说,而真正爱着你的人,却要看着你受伤,甚至离开。
      我不明白他的怒意何起?救世人本就是我的职责。
      我的受伤离开又有何所谓,人总是要往生的,只是迟些与早些罢了。
      我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虚妄者,言其是假非真,非谓绝对没有。”
      他怒红了双眼,吼道,你不要再给我谈及那虚无的佛经,我只是要你活着,我只是爱你,在乎你,世人怎样又如何?
      我听着他的话,淡淡的说道,“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这不是一句佛经,只是一句诗,却让韶念寂静了下来,或者说是死静。
      他不再言一语,甚至开始转身离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莫名的有这一种孤寂的感觉,是,孤寂,一种不属于我的感觉。
      世界微尘,三千世界不过屡屡微尘,而我又有何爱憎?
      被火灼伤的伤口本来涂完清凉的药膏应开始愈合,而我却隐隐的感觉到被灼烧炙热的疼痛,到底是为了什么?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并未见过韶念,隐隐约约听到下人说,他在为我的流言而忙碌。
      我不禁笑笑,其实世间的名声,名望于我而言真的无所谓,何苦如此奔波?
      我也并未出过门,只是静静的在屋内念着我的佛经。
      “三世诸佛以自心为本师。”
      当得上佛陀何来的私情私怨,自得以普法之刻,无论佛陀,无论菩提萨埵,无论尊者,自心早已成为众生之心。
      “有生有灭,即落于有,不生不灭,又落于无。”
      韶念,何须在乎我的在生与往生,生生灭灭本就是循环,此世的消亡候的便是来世的再生。
      只有在生生死死间方能见得存在的可贵。
      众生界即诸佛界。
      人何苦求着飞升,众生界便是佛界,求得长生也未必就是福祉,修炼之人遍布诸界,生是佛陀也需年年月月的顿悟与慈悲。
      “过去事,莫思量;未来事,莫愿莫求;现在事,与一切事但知无着。”
      太过在乎昨天 ,今天与明天,让人焦虑,悔恨过去事的不完善,期盼魏来事的顺当,执著于现在事的至善至美,一次次的缠绕,却忘了这水清山秀,忘了万千世界不过尘土,只待往生是深深的无力,执着如此,有何意义,不如记得那山,那水,那人,而非那事。
      韶念来了,不见身上疲惫,脸上倒是有几分肆然。
      他说,我为你解决了这凡间的事。
      我不动于色,只淡淡言道,与其执着于这带不走的人言,不若参悟几句佛经。
      想他或许真是心情愉悦,他颔首说,好,你说。
      我说,“念念无相,念念无为,即是学佛。”
      他说,“佛是无心道人。”
      他说的倒是真话,无心无欲无念,方能成佛。
      温和平静的气氛却无人知道人祸的酝酿。
      大爱与小爱相比较,到底谁为珍贵?
      浑浑噩噩的一年又一年,我依旧在世间救着众生,那些天灾人祸,这便是凡间。
      大概就在白马驮经的前几年,我一如既往的感受到了来自城北的不祥之兆,又出什么事了吗?我忽然在想,佛陀让我下凡,便是因那不断地灾难?
      紊乱的思绪是那次留下的印象,那不是寻常的灾难,而是针对我的。
      我到了城北的权家,循着感觉到了主卧,偌大的家族忽然变得空荡,没有家仆,没有主人,甚至没有人。
      当我到了主卧,我闻到一股亲切的莲香,而后我便陷入昏迷。
      当我被嘈杂的人声闹醒,我看到了我手中的鲜血,而在一群人的惊呼声中,我从铜镜中看到我那含着血的嘴角,以及躺在地上残破的人。
      仿若我吞噬了那人的血肉。
      我被打入天牢。
      韶念来看我,他说他会为我洗清冤屈。
      可是我本就不知发生了什么,如何澄清。
      我依旧不争,不闹,毫无害人偿命的恐惧。
      韶念对我说,他相信我是被冤枉的,身为菩萨的你怎么可能会噬人血肉。
      他说,你不恨吗,你爱着的众生就是这样陷害你。
      我说,“妄言、绮语、两舌、恶口、杀人无血,其过甚恶。”我怎么能憎恨世人。
      看着他日渐憔悴的容颜,以及日渐艰难的出现在天牢,我无奈的摇摇头。
      我对他说,你执念太深,死死生生本就是轮回。
      他说,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出去,哪怕舍了我的命。
      我打了个稽首,我仿佛知道了我是时间回到佛的身边,“乐天知命,无喜无忧,妙性朗然,其乐难述。”
      我想对他说,可是他全然不听。
      他是知道我不会随他的劫狱而离开。
      后来我知道了自己的死期,秋后问斩。
      最后一次见他,他不再憔悴,反而烨烨生辉,我淡然一笑,如此想开便好。
      他为我带来简单的素菜,简单却精致。
      我在品尝着那菜肴,他便在一旁酌酒。
      我不知道他为何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进入一个死囚的牢房。
      我为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仍是一句佛经。
      “明明白白无生死,去去来来不断常;是是非非如昨梦,真真实实快承当。”
      我看的坦然。
      “一水一山何处得?一言一默总由伊;全是全非难背触,冷暖从来只自知。”
      他回的淡漠。
      我自在的赴死。那不过是一场往生,不过是车裂来的残酷了些。
      后来的百百千千年,我在西天禅佛之时,我总会想起他最后那仿若失了魂却又决绝的言语。
      “下一辈子,无论你如何无谓,我都不会让你离开。”
      青莲开了一世又一世,一池又一池。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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