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饿》栾几

1、鸡生蛋，蛋生鸡

　　血红色的圆月，像沾了过量印泥的纹章，镌在海蓝的夜空中。没有风，没有云，只有沉沉的夜色。一切像是浸在了深海里，似乎连时间都变得迟缓。
　　我伏在一块裸露的地皮上，四处散发着某种草汁的味道，竟有一种奇异的清香。我扶了扶眼镜腿，食指却扑了个空。很好，眼镜丢了。
　　我慢慢坐起来。月光微弱地近乎没有，四周只有粘稠的黑色。
　　果然没眼镜还是不行，我的一千度老近视眼啊，这下抓瞎了。我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眼发了一会儿呆。这四周，是不是太过安静了些？......似乎有一阵冷风钻进脖子里来了。嗯，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揣着胸口快要跳出来的不安，我一点点地转头四顾。......此时无声胜有声......没有声音就是中国好声音......算了，我果然很不会安慰人......
　　我摸了摸身上，几件丝绸质感的......睡衣？宽厚结实又......平坦（！）的胸膛和长着细小胡茬的下巴（嗯，皮肤还挺好）？高鼻，深目，长眉。
　　我吸了一口气，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这好像......不是我的身子吧？
　　......我完了。
　　我不想接受现实。

　　我终于接受现实。
　　我叹了口气，又重新伏回地上，然后睁着眼，一直到天亮。天色是阴沉的，连太阳的方位都辨别不清。我小心地坐起来，四野只有一蓬蓬不知名的乱草和灰色砾石，一棵树木都没有。地势坑洼不平，耸着无数的小土包，绵延到视野的尽头。我看见自己身上层叠套着的靛蓝长衫和垂坠在胸前身后的黑发，长而及膝。
　　忽略吧，只要活着就好。我这样想着，慢慢地往前走。
　　平地忽起一阵旋风，刮来一支尖啸，像是某种鸟类被掐着脖子发出的痛叫，又极其沙哑地仿似树枝刮擦着砾岩。连续不断的尖啸越发凄厉哀绝，我隐隐觉得不祥，脚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去了。
　　心里急切，自然便小跑起来，四周景物倒掠，越来越快。等我感觉不对的时候，已止不住了。脚底板是凉飕飕轻飘飘的，悬空的不安全感惊得我的心跳都要停止下来。
　　这是......轻功？就是能在树梢子间飞来飞去的很厉害的武功？可是我恐高啊怎么办？我一边提心吊胆一边暗自窃喜，没防备前方一个斜坡，双脚踏空往前栽去。待我以各种奇异的姿势降落到平地上时，心里深切感念到这玩意儿势必要安个刹车才好。
　　一只巨大的鸡（？）......秃鹫（？）......不知是什么鸟类的头就悬在我的面前，大如象豚。它歪了歪头，用右侧那只金褐色的磨盘似的大眼瞅着我。我虽不懂鸟语，但也嗅到一丝丝儿的敌意。
　　我惊住了，一动也不敢动。它似乎观察了我一会儿，张开长着黑色瘤子状的短喙，冲我道：“哇~~”
　　......我听不懂啊。
　　耳朵都要聋了，而且你的口水喷我身上了......
　　我心里这样想着，却不敢有丝毫动弹，只是盯着它的长着稀拉毛羽的瘌痢头看。
　　它貌极不满，看着像要再次发动。微侧的小山似的肚腹中却有一物鼓起，吹气球似地越涨越大。这是......要爆炸了？我下意识地卧倒，紧闭双眼，双手抱头。下一刻，一声尖锐啸叫冲天而起，竟带着些清越的尾音，在云天之上回荡不绝。
　　我慢慢抬头，只看见原先那只怪鸟最后一点灰褐稀少的尾羽化成金色的光斑，渐融在空气里。
　　此时，原地却多了一个男子，容色极妍，闭着眼睛。雪肤，长睫，悬鼻，绛唇，好一个......小受啊......
　　我正在心里啧啧感叹，那男子却忽然睁眼，眼眸清凌凌圆溜溜，就像......刚出生的小鸡崽的黑豆眼仁儿。可不是么，从鸟肚子里钻出来的小鸟崽子。
　　我正恶趣味地想着，冷不防对面传来一句：“......娘......爹？”
　　我：“......”小弟弟我可以说你妈刚才已经变成蝴蝶飞走了么......
　　我看着小鸟弟弟清纯的脸孔，艰难地开始转移话题：“......我长得很娘么？”小鸟弟弟顿了顿，歪头状似思索。我愣愣地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镜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好萌啊......好想摸好想摸好想摸......特别是那个歪歪的脑袋瓜啊......还有那白嫩嫩的脸蛋，好想蹂*躏啊啊啊......不行不行，我现在是一个直男，□□的直男，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的直男......
　　等等，不对，我的视力好像变好了？你看，那绛唇饱满圆润的线条，那脸上细小的绒毛，还有金褐的瞳孔以及微皱的眉头......而且刚才我说话的声音也蛮好听的么，是年轻男子没有的醇厚，嗯，比小鸟弟弟小溪奔流似的有男子气概......这身子还算不错......
　　......呃小鸟弟弟好像不高兴了哦......
　　“方才是在下一时糊涂，让阁下见笑了。只是不知阁下何故如此盯视在下？可是何处不妥？”小鸟弟弟不知什么时候已走近了些，此时一板一眼地道。
　　拽文？这小鸡崽子还拽文？我......我古文课上尽睡觉了，拽文也拽不过一只小鸡崽子啊......不过，我比你高半个头，嗯，打平了。
　　“没......呃......是我的不是，请这位兄弟谅解。我......我叫荀......荀关，您贵姓？”我吞吞吐吐出这一段，已是绞尽脑汁了。
　　小鸟弟弟却又拧紧了眉头，嘴巴张了张，却似被下了咒语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垂了垂眼道：“小弟醒来破壳而出已在此处，到此时也只见过大兄一人，先才错认大兄。大兄既先于小弟到了此处，必已知晓前因后果。此事事关重大，望大兄据实以告，小弟不胜感激。”小鸟弟弟郑重地作了个揖。
　　这小鸡崽子还挺油滑么......这么快就称兄道弟了，刚才还在下在下的，当我傻的么......
　　我爽朗一笑：“哈哈哈......小弟不必客气，俗话说助人为乐手有余香嘛（嗯好像什么地方不对？）~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越来越不对了......）小弟有疑问，大兄来解答。大兄我也是稀里糊涂地掉到了此地，一来就看见......看见你妈......你母亲在你出来的时候变成许多星星不见了（骗小孩的吧）......”
　　......我真没骗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