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记住我的名 ...
-
世代为商的乔家也曾煊赫一时，但行至乔墨荀这一代，豪门大家的名声便有点徒有虚名的意味了。所幸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果靠着祖上的积淀和人脉，搞好手头的营生，日子也比普通人家好过许多。然而，乔墨荀却偏偏惹上了烟土，几番烟雾缭绕下来，败光了田产和店铺，好在乔墨荀八字不硬，只过了几日逍遥神仙的日子变自行前往阎罗殿报到了。留下一个徒有其表的乔家宅邸和街头残存的成衣铺子，还算没把祖业倾数散尽。
烟鬼乔墨荀家只有一房太太，是本地绸缎商人韩粱的姐姐。乔家太太也算争气，嫁进乔家仅一年便添了一大胖小子，取名乔衍，字繁生。乔繁生的名起的好，在他十岁的时候，乔家太太便又添了一个儿子。老来得子的乔墨荀可把这个儿子疼进了心肝里，即使那时的乔墨荀已经吸大烟吸得神情恍惚、骨瘦如柴，但依然在有精神的时候买来些机巧之物讨喜这个小儿子。乔家这个二少爷便是乔玺乔君玉。
乔墨荀死的时候，乔君玉才五岁，尚不晓人情世故，只知道吃饱喝足后蹲在家门口石狮子旁边晒太阳边等姗姗来迟的小伙伴。而年已十五的乔繁生却不能摆出这样事不关己的姿态。乔家早已付不起雇佣佣人的费用，现下的乔宅里除了死去的乔墨荀，也便剩他们母子三人和一个不愿离去的年迈姆妈。大门紧闭下，门外站着烟馆里前来讨债的伙计，堂内为首的八仙椅上坐着一夜白发的母亲。乔繁生站在母亲旁边，负手而立面沉如水。
许久后，乔家太太拿起桌上的一个漆器妆奁，打开来，里面尽是些金钗玉搔手镯坠戒之类的梳妆之物。乔家太太一一拿起来放在手帕上端详一番，复又放回了匣中，合上了盖子。
“生儿，把这些东西拿去当铺当了，把钱还给外面那些人。”
乔繁生把妆奁拿在手里，手指在光滑的盒盖上摩挲了一会儿，无奈出了门去。
乔家太太即使变卖自己的嫁妆和体己物什，也不愿卖了乔家宅子和兴隆街上的那间成衣铺子。钱财本乃身外之物，千金散尽终有复来之时，但这宅子和铺子却是乔家仅剩的尊严，也是这俩儿子日后得以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盒子首饰将将还了欠下的债，一家子的日子总要维系，乔繁生背着母亲把学堂给退了，成衣铺子里还有个手艺不错的裁缝师傅，早些年蒙恩于乔墨荀，也算善果终有报，面对三三两两离开铺子的掌事、伙计，他还能安稳地呆在铺子里。乔繁生和裁缝一合计，成衣铺子便继续经营了起来。
十二年后。
乔君玉悄悄打开偏门，四下里望了望，周围一片阒静。他侧身进来，又轻轻地把门掩上。正在窃喜之际，却突然听得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乔玺”二字叫的波澜不惊，却让乔君玉打从心底里泛起凉意。认命般地回转身来，便看见乔繁生鬼魅般地站在面前，冷冷地看着自己。
“哥……”
乔繁生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转了身向堂屋走去。乔君玉内心哀号一声，跟在乔繁生身后来到堂屋。
堂屋正北的方向摆放着乔家的祖宗牌位，乔繁生跨进门槛点起三炷高香，俯身三拜后把香插进了牌位前的香炉里。后边的乔君玉目视他做完，很自觉地跪拜于地，眼睛盯着高香头上偶尔一亮的红光，呆滞起来。
三炷香烧完已经是一小时以后的事儿了。乔君玉回家的时候天色尚青，到这时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将近冬日，堂屋里没生火炉，清冷的很，乔君玉只穿了平日上学的行头，厚实的大衣不知落在了哪里，如今衬衣单褂的，根本抵不了冷沁的空气。况且此时，乔君玉是饥肠辘辘，这番惩罚便更显得凄苦无比。
乔繁生在香烧完时回来了，盯着瑟瑟发抖的乔君玉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晓得为何罚你吗？”
听到乔繁生问话，乔君玉终于舒了一口气，不声不响的乔繁生最可怕，就像平静的水面孕育着海啸，谁也摸不清他究竟要做什么。但是，只要他还愿意开口问你，说明事情还有转机。十年来，乔君玉早已深谙此道。
“我再也不会逃课了。”
乔繁生看着他的眼里泻出些许遗憾，轻轻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又是平静。
“荣芜苑的酒好喝吗？”
乔君玉一听此言暗道一声“糟糕”。本来只是以为先生向乔繁生状告了自己下午逃课的事情，现下乔繁生的一句问话让乔君玉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啊！乔繁生知道自己逃课，这无可厚非，可是，知道自己去了荣芜苑，这可麻烦大了！
乔繁生见他紧锁着眉头一脸思索的样子，便知今日下午在荣芜院瞥见的熟悉身影正是这个弟弟不假了。荣芜苑是什么地方，本地最出名的风尘之地。自家铺子经常会接荣芜苑的生意，平日便也常走动此地，却从不曾想会在那种地方见到自己的亲弟弟。他去做什么？去过几次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乔繁生心里满满的疑问，但是他不愿问，他宁愿乔君玉自己避重就轻地说出来，自己再顺水推舟地责备几句，利害关系明白了便好。年已十七的乔君玉偶恋风尘太正常了，乔繁生只是怕荣芜苑里暗地里做的烟土生意。他明白那玩意儿的厉害，此生是不会沾染的，但乔君玉涉世未深又好奇心重，一旦沾染上，大好前程便也尽付流水了。
乔繁生以为乔君玉的沉默是在想怎么向兄长坦白原由，而乔君玉的心里却在想着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既然哥哥知道他去了荣芜苑，那，有没有看到那一幕啊？
乔君玉想起荣芜苑包间里的那个登徒子，他紧箍在自己腰间的手，以及他凑近自己耳边，伴着温热的气息传入耳膜的言语，都让人恶心又畏惧。
他说：“我是萧季恒，记住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