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要建水电站了 ...

  •   1959年中央要建设新安江水电站,据说新安江水电站的装机容量相当于当时14个浙江省的发电量。

      水电站就是要有水,有水就要有水库,有水库就要有地,这难不倒我们伟大的祖国,没有地方,就要造出地方来。一纸国家特别行动的文件飘到了包括贺城、狮城在内的老淳安县,这里涵盖了千年古镇、30万亩良田和大部分基础设施,至少30万同乡需要迁移。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

      姑奶奶她惊呆了,本以为会在老宅子里住下,早晚会得到自由的想法瞬间被打破了。几年来的苦守坚持就在于这老房子下的梦,虽然已经物是人为,但是那一个个墙上的雕花带着她一个有一个童年的印记,那是她赖以生存的支柱。现在她那仅有的智慧已经不可以支持住这种信息的冲击,无法理解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会让至少三十万移民背井离乡,两县(淳安、遂安)两座古县城、三座古名城(荼园、港口、威坪)、四十九个乡镇、一千多个自然村、数不清的古村落,以及三十多万亩耕地,无数文物古迹、自然与文化遗址、祖宗及移民的血汗将会瞬间沦入湖底。湖面五百八十平方公里,水域一万多平方公里(二十八条大溪流,四周是山头)。这是一个将近整个新加坡的面积。一切只为了这六十六万千瓦装机容量的电力。

      她无法抑制的痛哭,但是眼泪已经无法来洗涤内心的痛苦。几年来苦苦的坚守换来的是这种瞬间的崩塌。痛失家园,而这次不是因为自身,不是因为天灾,甚至不是因为战争。这是因为一个非常好听的词,叫做造水电站。

      迁移的决策下来很快很快,行动的也很快很快,快到她已经来不及记忆到底当时发生了什么。只剩下打包行李离开。迁徙,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过程,但是却没有人记得到底怎么发生的,这不是一个饥饿的迁移,这也不是一个战争的迁移,这是一个有组织的迁徙。很快,迁移的补助公布了下来,拿完就要迅速撤离,直到现在,她却始终想不起来到底有没有拿到补助这件事。据后来调查,事实上三十万移民中每位迁徙者大致能拿到289元移民费,最低的只有50元,有的.......一分钱安置费也没拿到。钱,去了哪里?没有人敢问。据1960年省民政厅调查,就发现当时”共挪用移民费2495201元。”一些地区积压土地补偿费,”根裾统计实际支付的土地补偿费为4246486元,只占应发总数的54%”。一个将生命已然抛弃的人来说,已经不在乎金钱了。事后她常常想,多少钱能买回自己的宅子呢,又有多少钱可以买回自己对父亲的思念呢。

      迁徙是一件漫长而艰苦的事情,漫漫长路,总是没有欢声笑语甚至没有声音。这不是旅游,也不是搬家。没有可以玩乐的东西,甚至可能没有饭吃。她一路上总是没有话说,身边的孩子甚至也无暇照顾,望着一路陌生的路,整日里思索的是自己的到底还有没有未来。她望着她的丈夫,这个杀了她父亲的强壮男人,现在却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唯一可以感谢的是,他的革命背景,让他家可以体面一点的迁徙,而不是像别人那样,迁徙迁徙变成了乞丐。她常常把这段记忆封杀住,永久的尘封进脑海,不想回忆,逃避,也许是一种自我保护。每当我想问这件事情时,她甚至可以拿批斗的故事来敷衍我,也不愿意诉说这段时间的痛苦。

      新的地方,新的住处她都是不了解的,她一直以来都是跻身在这个极度富饶的县城里傲视着周围。她常常讲,这个骄傲不是没有原因的,淳安县处在杭徽之间,有新安江相连。”睡过严州二百滩”,可沿富春江直下杭州。很早以前,它就是\"往来三省的孔道\"(历史学家黄仁宇语)。徽商、江西老表走这条捷径,车马奔腾,白帆点点。那来来玩玩的新奇好玩的东西,都是她最爱的。一直到1937年浙赣铁路开通,它一直是交通主干线,又像历史宝库与画廊。甚至在抗战时,日军都未得深入。

      而当年她做大小姐时,闲暇之余最爱的就是在周围逛,因为这里山高水险,自然景色、文脉、古风及各种物产资源,恐杭徽、桂林、湘西也难比。后来,她常常叨念着那名胜古迹,书院如林立。那城乡住房、道路得普遍讲究。曾经的一篇篇关于淳安描写的古诗,她背了又背,仿佛只有在那里可以找到自己,直到我的启蒙,都是她教我的李白的《宣城青溪》:
      青溪胜桐庐,水木有佳色。
      山貌日高古,石容天倾侧。
      彩鸟昔未名,白猿初相识。
      不见同怀人,对之空叹息。

      千年古城一瞬间就没了,她隐约记得当年水来的太快了,本来说要炸得,可是来不及了。而没有炸的原因是,没有搬迁完。水不长眼,来的过于迅速,什么都没了。她好一段时间难以平息,本以为可以认命,却又如此。

      然而世事难料,一路上,革命分子对她百般照料,那是一个没有爱情的年代,而他却表现出了现代暖男的卓越品质。她只记得自己一路上就是走啊,走啊,孩子身边哭啊,哭啊,慢慢的,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了,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弱了......这是没有尽头的路。长久以来,她很少去理她的丈夫,那个让她存在种种恨的男人。直到她的孩子病了,之后她常常自责她的失职,恍惚的人往往看不到周围,但是迁徙路上多是亡命之徒,又伴随着死亡和细菌。所以有没有母亲的照顾,孩子都难免一病。然而这场病,却是让她欢喜的起点。

      那时候,已经快接近目的地了,一路上皮实的孩子突然就高烧不退,她娇惯了,什么都不懂,只是一个劲的着急。周围又没有医生,她的丈夫却是一个百事通,用草药医治起来,竟然很快就好了。她愕然的看着他,几年来都没有过交流的她诧异的看着这个仍然陌生的男人。他真的什么都会,新家的建立是琐碎而又繁杂的,他总是变戏法一样的将所有的东西呈现在她眼前。一直以来她从来不愿意和他交谈,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然而现在突然发现他的好,默默的总是不去讲话却办了所有的事情,而她依然可以安心的做着她的大小姐。她发觉她爱上了她的丈夫,那个让她家破人亡的人,那个国庆的螃蟹一直都剥好了喂她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