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影成双（清穿）》箫桐

42、重逢

　　康熙四十四年。

　　我懒懒的躺在榻上，手里拿了本书，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着。

　　七个月。碧落已经离开了七个月。记忆里，我们从没分开这么久过。心里甚至有丝忐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到这个让她心碎的地方。

　　“格格，小阿哥闹了一上午，这会儿好容易哄睡了，您是不是也休息会儿？总看那些书，劳心费神的。”晓露端了水果走进来，见我坐在榻上，皱眉劝到。

　　我笑着摇摇头，盯着书上的字对晓露说道：“你也知道我一上午没得了清静，这会儿还在这儿叽叽喳喳的。”弘明现在四个月了，这孩子也不知道像了谁，只要醒着，就没一刻消停的。我仔细回忆了下自己小时候的事儿，得出的结论是他不像我！可胤祯竟然也在我面前对天发誓，他小时候也不是这样。我只能庆幸这是在古代，在家中生产，若是换了在现代，我一定得带这孩子去验DNA，可别是抱错了！

　　我一直没敢告诉碧落弘明的事情，甚至弘明满月时，都没有通知她。我怕这一切钩起她痛苦不堪回首的记忆，怕，再也找不回曾经那个顾盼生辉的碧落。可她还是从江南寄来了礼物，一把纯银打造的长命锁。不华贵，不新奇，甚至不带一丁点的现代气息。那天，我轻轻的把锁带到弘明的脖子上，泪，不自禁的从眼底夺目而出。长命，长命……她将给渡忧的祝福，一并，给了弘明。

　　“干什么呢？拿着本书发呆？”手中的书突然被人抽走，打断了我的回忆，吓了我一跳。

　　从软榻上坐起来，看了眼面前的罪魁祸首，“你怎么回来了？”

　　胤祯边接过小顺子递来的毛巾擦手，边道：“下了朝我不回家回哪？”

　　想想我这话问得确实有失水准，也不再理他，将书拿起来继续看。这段时间竟迷上了荀子，发现这男人写的东西绝对经典，尤其是人性本恶的论断，真是精辟。

　　刚看了不到一行，又被人夺去，我边伸手去抢胤祯手里的书，边道：“我以前还怀疑弘明是不是抱错了，现在看来还确实是亲生的。”

　　胤祯被我话说得一愣，躲开我的手顿了顿，我趁势将书抢过来，翻了身背对着他躺下。

　　他拉我起来，笑嘻嘻的说道：“书有我好看吗？总看这些有什么意思？”

　　“有！”我郑重的、严肃的点头。“更何况荀子也说了，‘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为之人也，舍之禽兽也。’”我白他一眼，继续道：“简单的说就是学习这种事情片刻不能耽误，不学习就是畜牲！”
　　“荀子？”他嘴角噙了抹邪笑，凑近我低声说道：“告子还说过‘食色，性也’呢。你知识学的可不全面。”

　　我举起书，恰好挡在他欲凑近的唇上，“食，确实是性也。”随后站起来对门口候着的奴才吩咐道：“让厨房做点吃的送来。”

　　“你还没吃饭呢？”胤祯整整衣服站起来诧异地问我。

　　“是啊，我什么时候在弘明消停之前吃过东西？”

　　“我看那群奴才留着也没什么用了，照顾个孩子都做不好，还留着他们干什么？”顿了顿又听他不经意说道：“小渡忧那时候可不这样，碧落……”

　　我端着茶杯的手在听到“渡忧”两个字时，忍不住一抖，“砰”的一声，杯子就这样掉到了地上。

　　“没扎到手吧？”胤祯快步走过来，执起我的手仔细检查。

　　“没事儿。”我抽出手，眼前再次闪过渡忧甜甜的笑脸和他伸开小小的，肉肉的双手，对我奶声奶气的喊：“姨，姨，抱，抱抱。”

　　没有弘明之前，我一直把渡忧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还记得他第一次会说的字是“姨”，那时和碧落争辩说是在叫我，等有了弘明才发现，那只是小孩子在咿咿呀呀的自说自唱罢了，哪里是在叫我呢？可是现在，渡忧不在了，去了另一个纯净的世界，生死两重天，今生难以相见。我们这些留在人世的每个人，都已失去了为他争闹得权利。

　　“咱们出去吃吧，今儿个听十哥说京城新开了家馆子，味道还挺不错的。”胤祯见我如此，对我说道。

　　我点点头，任他拉了我走出房门，上了马车。

　　“我看以后弘明这孩子也不能总这样惯着，总不能天天这样累着你，饭都吃不上。”胤祯伸手抚上我的脸，皱眉道“这段日子都瘦了。”

　　我拉下他的手，“夏天天热，本来也不想吃什么东西，再说你儿子你还不了解？他离了我，哪能安生了？”

　　“是咱们儿子！不是我儿子！”胤祯纠正道。

　　“是！说你儿子，好像是说别人呢。”我随口接道。

　　胤祯的表情僵了僵，半晌在我以为他不准备说话了，却发现他眼里竟有了笑意，不解的看他，听他说道：“凝儿，你这是在吃醋？”
　　我怔了怔，吃醋？我吃醋？我说什么了，让他这样误解？

　　我长了长嘴，刚要否认，胤祯的唇已先一步吻到我的唇上，象征性的轻轻一点，随后说道：“就知道你又要否认，凝儿，我不信这么多年，你心里始终没我。”

　　我把头转向车外，愣愣的看着外面往来的行人，道旁的商铺，叫嚷的小贩。心里却为了这句话不能平静。这一年多来，我努力让自己习惯，接受这种生活。也努力的……忘记十三。我总在想，命若如此，我何苦自己对不起自己？尝试着接受，是不是能让大家都过得好一些？

　　这样的过着日子，我甚至忘了思考我的心里是不是还存有爱情的影子，眼前和我朝夕相处的男人，是不是就是我爱的人……

　　马车轻轻的停下，握了胤祯的手下车，便看见眼前二层楼的酒楼。还没开得及看酒楼的名字，已有机灵的小二笑着走过来对我们说道：“二位客官楼上请，小店二楼有雅间，包您满意。”

　　跟着小二走到楼上，进了包间，刚坐下不一会儿，就有人小二进来介绍菜样，我支着下巴，白无聊赖的听着小二口若悬河的介绍店内的特色菜连带着吹嘘他们店里厨师如何水准一流，上下眼皮直打架，差点昏昏欲睡。

　　胤祯显然也已经听得不耐烦了，抬手打断他，“别跟爷说这些没用的，就把你们店里和别的店不一样的菜拿出来就得了。”

　　小二似乎还没见过这种客人，尴尬的杵在那里，红着脸嗫嚅道：“爷，小的刚才说的那些，就是本店的特色菜了。”

　　我看他这孩子也不过十一二岁，此时涨红了一张脸，局促的站在那里，倒有些可爱，突然来了兴致，想到以前看金庸的《射雕英雄传》黄蓉给洪七公做的菜，那才叫独一无二，便对小二说道：“你们店里的师傅能做出菜谱上没有的菜吗？”

　　“我们店里的师傅的手艺在这京城可是独一无二的，只要姑娘说的出，一定会努力办到。”小二听我们不再难为他，忙接着说道。

　　“那就好办了。”我笑道，有种计谋得逞的滋味。“我要点‘荷叶笋尖樱桃汤’还有‘炙牛肉条’汤和菜的名字你不用记了，只记住用料就成，然后回去问问你们这儿的伙计，看能不能做出来。”

　　小二忙着点头称是，拿了笔纸，等着我说。我看了眼一脸狐疑的胤祯，对他笑笑，正了正神色，对小二说道：“汤呢，它的材料和菜的名字一样，用荷叶，笋尖放在一起，樱桃要费些事儿，需要将樱桃核剜出，另加斑鸠肉放到里面，然后在一起熬成汤就成了，至于那个肉，需要四种肉糅合在一起，分别是羊羔坐臀，小猪耳朵，小牛腰子，还有一条獐腿肉加免肉揉在一起……”

　　我话还没说完，胤祯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那小二的脸色更是一会儿青，一会儿黑，一会儿又变成了红色，跟调色盘有一拼了。

　　“这……这位姑娘……”

　　“什么姑娘？你没看出来她是我福晋？”胤祯轻抿了口茶，好整以暇的改正他的错误。

　　“是……是，这位夫人，您说得这菜……小店做起来可能会比较困难……”

　　夫人？我满脸黑线，不由得想起像额娘那样岁数的女人，穿着深色衣服，指挥着一众家丁蹉跎岁月。我有那么老吗？？

　　看了眼那小二，想着该适可而止了，人家孩子出来做事也不容易，“你也甭紧张了，刚才我逗你玩呢。你下去捡几样你们店里好吃的菜端上来就成。”

　　小二如获大赦，忙不迭的点头要退出去，眼看到了门口，我又叫住他：“别叫我‘夫人’，我有那么老吗？”

　　话音刚落，便听到门被人打开，一个戏谑的声音传了进来：“十四弟和弟妹敢情是在家里玩够了，跑我这儿找乐子砸场子呢？”

　　话音刚落，便从门外进来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正是九阿哥。

　　我上前福身道：“给九哥请安了。”

　　他伸手扶我起来，看着我和胤祯，挤兑道：“我这做哥哥的还真没发现，十四弟家里好排场，吃个饭也要这么费时费力，改天叫上八哥、老十，咱们一起去尝尝弟妹说得美味？”

　　“我们家要是有那样的厨子，还用到九哥这地儿混饭吃吗？今儿个还听十哥说这家馆子的菜好吃呢。要我说，这京城里的好厨子可都聚九哥这儿来了。我还想跟九哥讨个人情，上您这儿挑个厨子回家呢。”胤祯脸不红，耳不赤的发挥着他‘拍马屁’的长篇大论，听得我浑身直掉鸡皮疙瘩。

　　九阿哥斜睨了他一眼，突然转过头对我说道：“今儿个进宫看见碧落了，看那样子该是才回来的。”

　　我呆呆的看着他，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九阿哥说什么？碧落回来了？

　　“碧落回来了？”胤祯问道。

　　“早上去看苏嬷嬷时看见她的。苏嬷嬷这几天病情又重了，皇阿玛今儿个还说让咱们多去看看。”

　　“我就想，以碧落那性格，若不是有什么大事儿，怎么能回来。”胤祯看着摆在他面前的菜，心不在焉的说道。

　　我瞪了他一眼，整的跟第十六个英文字母似的，你了解碧落还是我了解碧落？虽说那件事伤她很深，可她的心在这里，她总要回来的！

　　“别说那些没用的了。刚才八哥还找你呢。”九阿哥睨着胤祯，“正经事儿不做，下了朝就往家跑，你家有什么宝贝不成？”

　　胤祯端了酒杯放到嘴边，却不喝，只笑笑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九阿哥，我正觉得他这表情，一定又吐不出“象牙”，果然，他下句话已经出了口：“九哥这话可说对了，是有宝贝来着，不看着还怕跑了呢，我这也是吸取了十二哥的经验。”

　　九阿哥拿筷子的手抖了抖，刚夹起来的菜又掉回了盘子里，很细微的动作，却恰好被我看到了眼里，每次提到碧落，他都是这样，还没有放下吗？也是，我在心底自嘲的笑，有些情，怎是说放就放的？嘴里说的再好，心里想的再决绝，但有些人，是放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已经驻了根，想拔掉，很难……

　　胤祯这厮那句自认为很冷的笑话，达到的效果就是场面果然冷了下来。我轻咳了声，对胤祯说道：“既然皇阿玛说了，咱们也该去看看苏嬷嬷的，明天早上去吧，也去看看额娘，倒是有些时候没进宫了。”这皇家，真心关心苏麻喇姑病情的估计除了康熙，只有胤裪和碧落了。我到目前为止只见过她一面，还是在宴席上远远的看见，而其他诸如胤祯这样的皇子，和她也没有过多的接触，去探病，恐怕只是做给康熙看吧。

　　这整个紫禁城，其他人都是演员，只康熙一人是观众，还兼职着导演和编剧。

　　“成！明早进宫你先去额娘那，我上完早朝去接你，咱们一块去看看。”

　　我点点头，想起碧落，问九阿哥：“碧落现在回府了吗？”

　　九阿哥剑眉微皱，想了想道：“该是回去了，早上的时候是看她往宫外走的。”

　　“那我现在去看看她，恕箫凝怠慢了，九哥慢吃。”

　　我说完就要起身往门口走，刚站起来，又被胤祯拉下：“先吃了饭再走，你这会儿功夫不去，碧落还能跑了不成？”

　　我挣不开他，只得坐下，草草的吃着，间或不经意的听到九阿哥和胤祯说些朝堂上的事儿，无非是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刚开始还想避讳一下，不是古代女人不参与政事的吗？后来发现他们也不避我。想想若真是什么“阴谋诡计”，他俩也不会在这儿讲了，现在能讲出来的，也无非是些趣事儿罢了。

　　总算等到每个人都“酒足饭饱”，与九阿哥道别，和胤祯走出酒楼，马车往十二阿哥府驶去。

　　半年多没来过这座府邸，似乎只要我下了车，目之所及，皆是那满目的悲伤凄哀的白色，透着心里无法承载的悲凉。

　　胤祯推了推我，轻声说道：“到了，咱们下去？”

　　刚掀了帘子，就看到他们家的小太监上走过来：“给十四爷和十四福晋请安！主子们吉祥！”

　　“起来吧。” 胤祯眼角余光扫了眼那小太监淡淡的说道，“你们爷和福晋在家吗？”

　　“回十四爷的话，我们爷还没回来，福晋在呢。奴才这就进去通报。”

　　知道碧落在府里，喜悦潮涌般浮上心间。7个月未见，如今和碧落的距离不再是南北之别，而是一门之隔。

　　走进十二的府邸，刚走了没几步，便看到远处一抹浅绿色的身影亟亟向门口走来。

　　我定在那里不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她。来时脑子里想到的各种见面时话语，到了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倒是胤祯拉了我迎上碧落，笑嘻嘻的道：“十二嫂，许久不见！”

　　碧落甚有架势的扫了眼胤祯，跟看他家小太监似的，随后说道：“十四弟倒是别来无恙。”

　　我盯着碧落，傻子似的站在一旁，竟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才听到碧落的声音：“你消息可真灵通，我昨天才回来呢。”

　　我怔了怔，没想到她说的话竟这样没水准，白开水似的，“在外面吃饭看见九哥了，听他说得。”

　　碧落点点头，一行人静默的随着碧落往正厅走，场面又这样冷了下来。

　　“等苏嬷嬷病好了，还会走吗？”我问道。

　　碧落脚步一滞，停在那里，眼睛望着天边不知名的一处，似乎过了好久，忽而转过身子，眼中是我半年多没有看见的狡黠的笑：“不知道啊。”她声音顿了顿，余光瞥向胤祯，“不过姐妹儿，你放心，下次走的时候我一定带上你。上次你去江南不是没四处逛逛吗？这次咱们把江南给逛遍了，然后去大理、西南、草原、布达拉宫……”

　　我听她越说越离谱，连布达拉宫都出来了。你怎么不说金字塔，巴黎圣母院啊！再瞅瞅胤祯，那张脸自从听了碧落要带我去江南开始，就变色了。

　　看着碧落少见的笑容，我心里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打断她的话说道：“成！不过可能不能正大光明的走了，要不……咱们私奔吧？”

　　胤祯明显已经听不下去了，在一旁咳了咳打断我们：“十二嫂……”

　　“女人说话，你一边呆着去。”

　　我愕然的看着碧落跟训她儿子似的训胤祯，真是有魄力！

　　再看看胤祯的神色，他这几年也算是被碧落“训”习惯了，这些人里，我估计除了碧落，也只有八嫂敢这样对他。

　　“十四爷，我们爷回来了，请您去书房呢。”三个人正傻站着，却看见十二身边的小太监恭敬的走到十四面前对他说道。

　　胤祯点点头，对我说道：“你和十二嫂先聊着，我过去了。”，转身跟着小太监向书房走去。

　　看着他走远，和碧落对视一眼，两人突然莫名的大笑起来，笑得眼泪流了出来，笑得碧落上前抱住我，将大把的泪水流到了我丝帛的衣服上，而后又透过衣服，流到了我的肩上，这样热的夏天，那泪水仿佛也被加了温一样，滚烫，滚烫，灼烧着我的皮肤。

　　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耳边听到碧落低声说道：“我没事儿了，真的。”

　　很郑重，像小的时候第一次带上红领巾对着众人宣誓一样。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又有一个人，在我们的心里，成为了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