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短篇，就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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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月就开始下雨。雨过天晴后，城墙根的杂草开始疯长。远望去，铁灰和嫩绿之间隔着条隐隐约约的白线，近看是一行划痕，长而深刻的兵戈印迹。
城里大多是老房子，青瓦白墙，市井交错。横贯南北的长宁街，路面平而宽，依稀可见旧时来往的车轮轨迹。
——但这却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02
长平三十六年的春天来得要比往日早些。有人于天岁城外十里桃花林中策马穿行，落英摇曳，竟是悠悠地随了一路，花飞十里。策马之人一袭轻软白衣，长发墨染。奔马行至城门，那人抬眼看一眼城墙，轻笑一声，翻身下马，徒步牵马入城。
“师兄！”一进大门就被拦腰抱住，他低头，笑着抚上靠在自己身上的小脑袋：“师父呢？”
“师父在后山教导七师兄，”小孩扬起小脸，大眼睛里一片幸灾乐祸“那家伙不好好练武，被师父逮住在池塘边上睡觉！”
“嗯，”他轻笑着点头，手指解下佩戴在腰上的玉佩，温润的墨玉上刻着深浅不一的繁琐花纹，“帮我交这个给师父，就说……看见我揭下宫门外募将的榜状了。”
“可是师兄……”
“小八乖，”他修长的手指在小孩柔软的黑发上揉了揉，“要听话……”
“嗯。”
长平三十七年，北疆有匈奴赤戊来犯。明帝封了原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武将为大将军，帅十万大军讨伐赤戊一族。民间传言：这大将军便是当年亲手揭下皇榜的人，武功了得，封官后更是深得今上赏识，如今有外敌进犯，皇上派他出去征讨也有赏功之意，若是能大获全胜，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他长身跨在马上，身后紧随数杆帅旗，接着是浩荡的我朝将士们。赤戊本是天山一侧的外族，与帝都天岁城相隔甚远，他们已行了七天七夜，隐约能看见远方的雪山华盖。行得愈深风越凛冽寒冷，但他们依旧沉默地前行着。我朝生死如天。
第九天的时候他们打了第一场仗。狡猾的赤戊族人埋伏在河谷两侧的雪山里向他们射箭，他抽出背上的剑，奋力呼喊，将士们很快反应过来，纷纷策马四散。那天日落后他们在一个断崖下安营，他命手下副将点清了人数，然后沉默地于帐中独坐，目光凝视面前一灯如豆。
天色破晓时他亲自吹起号角，召集三万铁骑，正面迎战赤戊五万大军。结果是大获全胜——他意料之中的。那天回营后他站在高台上俯视他的将士们，一张一张的脸，有多少是明天会消失的，有多少是下场战役后会牺牲的，他心头一动，笑着破例让人拿来了酒，赐每人半盏。那天他也喝了，也是半盏，可是军中的酒极烈，他不胜酒力。那天他一个人牵马来到断崖之上，他看着很远的天边的一些薄凉的星光，然后突然就笑了。他小的时候跟着师兄外出，那是上元灯节的夜晚，长宁街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时候，那时他毕竟是小孩子心性，看见些新奇玩意便走不动道，拽着师兄的衣角，直到师兄无奈地买了河灯放到他手心里。城里的河边人太多，河灯一盏一盏，连河水都是明晃晃的。他跟着师兄走了十里，城外的河极为寂静，他蹲下把河灯轻放在河水上，然后目视着它摇摇晃晃地消失。
那天他许了什么愿呢？——什么愿呢？大概无非是些小孩子希翼的愿望。反正是记不得了。
第二十八天的时候他们打了第二场仗，依旧是以多胜少的结局。第四十六天也是这样。
后来，他带领八百精兵，在日落的时候策马奔向雪山的另一侧，赤戊人已经被他们击退大半，只要这场战役获胜便可乘胜而归。但沙场终究是残酷，铁马兵戈，刀枪相向。他在敌人的阵营里看到了那个人。师兄。
那人骑着一匹马，立在赤戊首领的右侧，左臂擎一只鹰，那是赤戊民族里大将军的身份表示。那一瞬间他呆立在那里。不能语言也无法动作，直到慢慢地落下泪来。直到他看见那人对他露出一个极为薄凉的笑容，和他从前看过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
他们都认为师兄死了的。他们、所有人。
他始终是不能接受，直到过了太久，他忘掉了。
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遥遥地笑着看着他，直到——一支箭从他胸前穿胸而过——其实他本来没感觉到疼的，他只是奇怪为什么对面那人脸上的笑突然消失了，然后表情狰狞起来。他看见那人策马狂奔过来，漫天的箭雨在他身后晕开，他想出声，可一开口就涌上一股甜腥。他渐渐支撑不住，继而仰面倒下，他看见师兄越来越近的身影。最后一眼，他看见他脸上的泪。
长平四十年，赤戊族兵入关，占河东河西。长平四十一年，兵入北镇，攻帝都天岁，八月，天岁城破，赤戊军占皇宫，明帝自刎于瑞夅宫，至此，永安灭。
据说，新皇帝赤戊首领崇宁帝登基时下诏封原赤戊大将军为右相，但那人在大典后的第二天便不知所踪。有传言说见过他驾马车飞奔于永安城外的十里桃花林中，马车轻纱围起，当中隐约见得人影；一个月后又有传言道那人出现在南疆，曾出入国师巫晟别府，而巫晟又是当今唯一通晓起死回生之术的大巫师……民间猜测一时间纷纭不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短篇，就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