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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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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天边晚霞似火,蝉鸣声声,院子里梧桐树下,两个小小孩儿穿着肚兜短裤,在竹榻上挤来挤去。
一个一手拿着蒲扇,一手轻轻推睡着那个:“流川,流川,起来了,别睡了,倒睡不睡的,看走了困,晚上睡不着。”见他毫无动静,想想说:“哎呀,我摇扇摇了大半个时辰,手都酸了,好酸好酸,麻了。”
躺着那个噌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瞪他一眼,劈手夺过扇子:“没用!我来扇。”说着呼呼扇了两下,把先前扇扇子的人给按下去,“你睡。”
被按下去的人哭笑不得:“除了睡没事好做么?咱们去捉萤火虫好不好?”
流川瞥他一眼,眼光甚是轻视,“又落到水里去了怎么办?”说得那人——仙道彰——脸上一红,反手摆正了竹枕,从榻旁边的地上抓起竹夫人搂在怀里,闭上眼睛睡觉。
——这二人本在栖霞山上避暑。不料小暑那日,仙道彰在赤木老太君那里得了绝大彩头,讨了天大欢喜,赤木老太君叫他们得空就去玩。那别苑荷风清凉,景致绝佳,两人果真爱间天便去。六月初四荷花诞,仙道突发奇想,要看藕从哪里长出来,站在干岸上去扯荷叶,那荷叶经年累长,水底下水草纠缠,不但扯不起来,一用力反而把自己给拉了下去。流川为救他,正要往水里跳,幸好赤木家的家丁巡视经过,赶紧把人给救了起来。
仙道夫人再是少管儿子,也心疼。恰好六月初六“天贶节”,朝廷放假一天,又是民间 “闺女节”,习俗是出嫁女儿回门的日子,流川夫人早筹划要趁着节与丈夫回娘家一趟,因地方着实远了,怕儿子中暑,便将流川枫放在仙道彰家里几日。仙道夫人想,干脆把孩子们带回金陵城里去,一来再看看大夫,到底别落下病根儿;二来太阳过节,就该回去晒晒东西洗洗猫狗;三来在府中,任是再淘也出不了什么乱子。便将两个孩子带回了城中仙道府。
仙道落水后,流川枫吃喝拉撒都在仙道床边守着,回来之后,流川枫想到便要笑他。
流川“哼”了一声,手上轻轻给他摇扇。仙道彰眼睛睁开一条缝,见流川脸有得色,突然轻轻扔掉竹夫人,坐起来抱住流川往枕上倒。流川枫拿扇子“噗噗”打他,他仍是笑嘻嘻搂住不放,索性丢了扇子,拿拳头往身上招呼。仙道彰毕竟年纪大些,也长的壮些,赶紧捏住流川的腕子,拿身子压着流川。流川原先是坐在榻上,腿脚垂在下头,这么一来身子刚好拧着,便挣扎不来。流川枫挣了几下,见仙道彰牢牢把住腕子不放,还笑,心中有些着恼,心想,看我打不赢你?眉一皱,头一歪,便往仙道彰左手上咬去。仙道防着他这招,手却撤得不够快,被流川咬住了食指。
刚要“哎哟哎哟”叫几声讨饶,却听一女子道:“这是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扣了环了?”
俩小孩起身转过头去,见仙道夫人穿着细葛布的半旧衫裙刚过了月洞门——两人闹得正欢之时虽被打断,却还是一只手捏着另一个,一张口咬着另一个——仙道夫人见流川枫半分没用力地含着自己儿子手指,眼神还迷茫,像是伶俐小猫叼着小鱼似的,忍不住拿扇子掩着嘴大笑起来。
她身后走出来一个男子,含笑问道:“什么这么好笑?让我看看?”正是这仙道府的主人仙道鸣。却见他穿着一身夏布的短衣短裤,脚下踩着木屐,一手拿着蒲扇。这非但不是士大夫打扮,简直是贩夫走卒一流的穿着了。他毫不在意,悠悠闲闲走过来,让身后的仆役再设一张竹榻。流川枫在这里几日,对仙道家这自在疏淡的家风已很是习惯了。
流川枫张口放开仙道手指,呸了一声道:“脏死了。”仙道彰只是嘿嘿笑。见大人来了,两个小孩端正坐了。
仙道鸣和夫人在对面榻上坐了,对视一眼,仙道夫人笑说:“这么规矩做什么?又不要你们背书。咱们家也没这么些规矩,乘凉该怎么歪着就怎么歪着呗。”仙道鸣一手支着头侧躺下,一手为自己和夫人摇扇,夫人便倚着他屈起来的腿坐着,让丫鬟去把井水浸着的西瓜取来大家分吃。
仙道彰本就是看流川坐着规矩,才有样学样,听母亲这么说,低呼一声又缩到榻上去了。见流川没好意思动,把他也拖了上去。流川回身啪啪跟他打成一团。
两大人看着小孩子小猫小狗一样闹,直乐。
一会儿丫鬟切好西瓜端来,大家正吃着,仙道鸣提议说:“咱们来讲笑话。每个笑话里,须得说个什么,诗啊词啊打油诗顺口溜都行。”
刚说着谁先说,仙道彰突然想起一事道:“赤木老太君说,爹爹年轻时干过一件有趣的事,是什么?”
仙道夫人转头对丈夫笑:“你有脸子对儿子说?”
仙道鸣两口啃完了西瓜,在水盆里洗了手,笑道:“有什么不能说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经里也要排第一篇,孔子还不删《郑》《卫》呢。”坐正了摇扇道:“那是你爹爹我当年美人一笑诗一首的风流轶事。听不听?”
俩小孩儿对望一眼,笑嘻嘻地同声道:“要。”西瓜也不吃了,手上还汁水淋漓,就看着他。
仙道鸣故意摇头晃脑,学台上小生念白说:“想当年,风流才子仙道鸣双十年华,殿试中了探花,一表人才家世清贵,哎呀呀,这满城芳心可不都系着他么?”
仙道夫人笑着打他一扇子,也学杂剧念白道:“自卖自夸,也不怕孩儿们笑话。”
仙道鸣复又倒下去躺着:“嘿,那阵子做员外郎,清闲,跟你藤真叔叔、牧叔叔几个经常到处游玩,家里长辈怕我玩野了,就要给我说一门亲事,来说亲的,夸这姑娘是绝色容貌,锦绣心肠,难得读过书,性子宽宏,有见识,寻常男子还不及。我那时真正轻狂,压根儿不信,说本朝国初鼎定,有多少世家咱们不认得?即便世家女子,温柔敦厚就罢了,又有几个能心胸赛过男子?若是腹有诗书的,又有几人能才色双绝的?”
“结果呢?”仙道彰问。
“那媒人不是世上媒婆,为了钱死能说活,乃是你祖姑姑怕亲寻得不好,特地托的一位老亲戚千挑万选,被我这么一说气得不行,问我要如何。我说除非我亲自相看,他竟一口答应了。回去不知怎么安排的,说动了那边姑娘家去赤木家的别苑观荷,我也去,两边儿装不知道,湖上可不就撞上了、看到了?
也是六月初四荷花诞,就是你落水那天,哈哈,我邀了藤真和牧同去赏花。在湖上玩了半天,还没见有船,我想,多半是不来了,便命船夫掉头,就见有船过来,两船一错身的当儿,船舱帘子掀开一角,里头一个极清俊的姑娘露了个脸儿,往这边船看了一眼。我一看见就呆了。那船没撑好,错身的时候撞上了,我又站在边儿上看,噗通,也落水了。”边说着脸色温柔地看着仙道夫人。
“哦,我说娘听见爹说别的姑娘怎么不吃醋呢,原来是自己啊。”仙道彰赶紧又问:“后来呢?”
“后来救上来了,我清醒了,想,哎呀,怎么偏在未来老婆面前丢了这么大脸,人家不嫁我怎么办?可得找补回来,水淋淋地就赋诗一首,‘刚踏船头忽摆开,天公为我洗尘埃;时人只道归东海,一跃龙门便转来。’”
“婶婶呢?”流川枫也忍不住问道。
“她啊,对面船上轻笑了一声,说‘映日菡萏别样开,亭亭净植无尘埃;探花谁料探入海,龙王乱棒打转来。’就划走了。后来,这新娘子不就进门了么。再后来,我儿子也落水了。”
说到最后一句,仙道夫妇和流川枫哈哈大笑。
仙道彰“哼”了一声,眼珠一转,说:“我也来说一个。”说着坐直了,清清嗓子,正色道:“有个人是礼部的员外郎。一天,听说新罗国贡了头狮子,便跟同僚到御花园去看。一人感慨说:“这只狮子,皇宫还每天喂它五斤肉吃,我们这些做官办事的,倒没有。” 那员外郎说:“这是自然。我们都是‘园外狼’(员外郎),怎能比得上园内狮?”这分明是听到他爹说当年做过员外郎,现编来笑话他的了。
“这不晓得是去哪里看来的?生硬。且先头说了,要有个什么在笑话里才行,你这个不算。”仙道鸣笑着把儿子的笑话驳回。仙道彰这才想起规定来,嘟着嘴郁闷,还是没占到爹的便宜。
“嗯,那我来说一个。彰儿等着挨罚。”仙道夫人也来了兴致,说道:“一个家里,家长出去了,家具物什便在家拌嘴。茶和酒闹得凶,茶对酒说:‘战退睡魔功不少,助成吟兴更堪夸。亡家败国皆因酒,待客如何只饮茶?’酒反驳说:‘瑶台紫府荐琼浆,息论和亲意味长,祭祀筵宾先用我,何曾说着淡黄汤?’争论不休之际,水出来劝和说:‘汲井烹茶归石鼎,引泉酿酒注银瓶;两家且莫争闲气,无我调和总不成。’”
仙道彰拍手道:“这倒是油也有了,诗也有了,就是笑话儿,在哪儿那?”仙道鸣和流川枫也好奇地看着仙道夫人,心想,莫不是顾此失彼,忘了。
仙道夫人捋捋鬓发,抿嘴儿笑道:“这笑话好在头一句,后头都是充数的。”
仙道父子这才回过神来,原来仙道夫人是笑话他二人互嘲——一个家里,家长出去了,家具物什便在家拌嘴。父子两人一笑。
这下轮到流川枫讲。仙道彰想,流川素来不爱说话,倒不知道要说个什么。凑到他耳边说:“你若不想说,我就替你说,谢谢你昨天帮我打蚊子。”流川枫瞟他一眼,歪了下小嘴,说:“我说一个不学无术的笑话。”
因他素日不说,大家都觉得新鲜,都静静地听:“有个教师不学无术。一日,有客从京城回来,到学馆中拜访他。一个学生拿了书去问“晋”字,教师不识,又怕失了面子,便说等客人走了再来问,自己拿笔在“晋”字旁点了个记号。一会儿,又一个学生来问“卫”字,教师又用红笔把“卫”字圈了起来,说客走了再来。这学生刚走,第三个学生又来问“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中的“乐”字,这教师随口说:“读作‘落’便了。”学生走了,教师问客人:‘京城有什么新闻吗?’客人说:‘有啊!我出京师时,只见晋文公被戳一枪,卫灵公被红巾围住。’这教师忙问:‘不知这二公的部下如何?’客人笑着说:‘落山的落山,落水的落水。’”
“哈哈哈!”仙道夫妇大笑,仙道鸣夸道,“还说小枫不爱说话,这个说得才是笑话呢!”仙道彰听流川又提落水,又讽刺他不学无术,气得笑着捏他胳膊,被流川毫不留情地还击。只听一阵“啪啪”声中,流川枫口里说:“打蚊子,打蚊子!”仙道知道自己不该小瞧人乱帮忙,理亏不敢还手,只有挨打的份儿。
等到月上中天,凉风习习,两个孩子听困了,说累了,身子也软了,挤着挨着,碰到枕头就迷迷糊糊睡了。夫妇俩相视一笑,站起来一人抱一个,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