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暑 ...


  •   (上)
      这日小暑。
      卯时刚过,流川府的大门就被“砰砰”敲响了。早有小厮忙去开门,一看,果然是仙道家的小少爷,定是来找自家少爷的。忙招呼道:“仙道少爷来啦?”
      仙道彰虽小,却最是唇齿便给心思百转的一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又爱说笑:“可不是一天来好多趟么,你们也别掩门了,要不干脆我到你们家来算了。”
      那小厮也笑:“少爷和我们家少爷好,老爷夫人不知多欢喜呢,听了您这话怕不高兴坏了?”掩上门,又道,“今日赤木老太君做寿,老爷夫人正要出门呢,小少爷想是在堂屋那边。”
      “好咧。”仙道彰只要一进了这门,没有不是噌噌往里窜的。
      等到了堂屋,却放慢了脚步,见流川老爷和夫人都在里头,忙上前规规矩矩请了安。
      流川夫人身子不好,就流川枫一个孩子,却也继承了她的病根子,不得随处活动,小孩子家家养得不爱说话,让她时常忧心。自前年上山避暑,见到这仙道家的孩子后,倒爱说爱动了,身子也似好了不少。加上这仙道彰嘴又甜人又乖巧,偏生还生得粉雕玉琢、比自家流川也不遑多让,流川夫人真是拿他当自己第二个儿子,爱到心里了。现下见他来了,搂到怀里揉搓一阵,道:“今天我们大人都出去了,你们在家做什么呢?”
      仙道彰在流川夫人怀里噌噌,拍拍自己腰间的东西:“我们捉黄鳝去。”
      流川夫人这才细瞧仙道今天的打扮:身上穿着半旧的玉色布衣布裤,都是短打扮,脚上蹬着一双草鞋,一边腰上挂一个小竹篓。掩嘴笑道:“彰儿今日要下田么?”
      仙道彰嘿嘿一笑:“捉黄鳝可不是要下田么?”说着眼珠子骨碌骨碌乱转打量四周,“小枫怎么没见,没起还是身子不好了?”
      流川绿先在旁边看着礼单,看妥了方说道:“倒没什么不好,不过昨日功课还有几个字没写完,现写呢。”
      仙道低头回了声“是”,心里暗暗扮了个鬼脸,心道,流川叔叔可真严。继而又想,流川你这倒霉的,怎不生在我们家?我娘不知怎么疼你呢,有多少你玩不得?边说道:“小枫年纪虽小,功课反而比我们这些大的好。我爹和藤真叔叔时常说起来,恨不得打我。”
      流川绿听了微微一笑,“枫儿小,你们练字的时候他还顽呢,怎么比。”
      仙道想,我现去找他,又要说会儿话,耽误他的功夫不说,流川叔叔心里其实不高兴,何苦?流川也知道我要来,自会快些做完。便道:“我不去扰他,就在这儿陪婶婶说话等他罢。”流川夫人见他如此懂事,更是疼他,拉他坐到自己身边,又问他吃什么了,今日爹娘去赤木府了,谁在家照应他等等。
      原来这流川绿乃是翰林学士,人长的斯文俊美,性子温和,在朝中素有“琼林珙树”之誉。因起于微末,功名富贵都是自己一手一脚靠文章科考而来,平日行事反倒比仙道、藤真这些世家更讲究端方严正。虽只一子,十分疼爱也罢,极望他今后功成名就,将门楣光大,因此对流川枫管束颇严。
      过了一炷香时间,流川枫来了,见仙道在这里跟母亲讲话,先去回禀父亲:“字都写好了,老师检查了。又教了一篇《礼记》,老师说晚上回来背给他听,明日再讲。”
      流川绿“嗯”了一声,道:“学问一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可一日懈怠知道么?”
      等流川枫答了声“是”,方说:“仙道等你半天了,去吧。”脸上才有丝笑容。
      流川枫到母亲这边来,母亲甚是心疼他,偏是丈夫管教孩子,自己又不好干涉,抚抚他心口轻声问:“才吃了饭就去写字,没嗝着吧?”流川枫摇摇头,拿眼睛斜了眼仙道。
      仙道看着他笑:“请婶婶给他穿身短的,不然回来脏了。”流川夫人却不干了,“天才热,不敢给他穿少了,手脚凉了不是事儿。彰儿你们出去玩,你须看着他,不许他脱衣服。”
      仙道彰忙答应了,暗地里对流川枫做鬼脸。又跟流川夫人讨东西:“婶婶家的草帽又轻又密,能不能给我们个戴戴?免得小枫脸上晒脱皮。”流川夫人边夸他心细边叫人去拿最小的来,给他们收拾了一番,嘱咐说今天大人都在赤木家的别苑,若有事就叫人来说,便放二人出门。

      出了门,仙道搬过流川的脸来,给他抚了抚眉毛,“想什么呢,这么皱着,几岁就成老头了。”流川方把嘟起的嘴儿收了,“哼”了一声,问:“去哪里捉黄鳝?”
      仙道也不问他怎么不开心,拉着他的手道:“跟我来”。
      跑过两个山坳,一片水田展开在两人眼前,青翠满眼,十分爽目。仙道指道:“你看,他们多半开始布置了。”拉着流川到田埂上跟伙伴会合。一看人,仙道奇道:“怪事,樱木自己约的人,却不来。”
      清田信长叫道:“那猴子不来,咱们自己比。”抓着篓子,兴冲冲的样子。牧绅一跟在他这兄弟身后,还是黑着一张脸。藤真健司倒是拉了个新人来,也是五岁,偏长的比众人高半头,说是叫花形透,是藤真父亲结拜兄弟之子。几个孩子平日穿得斯斯文文,一副贵介子弟的模样,今日却都是短褂短裤,手上拿着钩子篓子,倒像农家小孩一般,个个垂髫,分外可爱。当下分了三组,看谁的黄鳝捉的多。
      ——这黄鳝的习性是昼伏夜出,白天都在洞里睡觉,这才考较众人的手艺。
      流川见清田和阿牧一组,从身上掏出许多钩子来,蹲在一边挖蚯蚓;又见藤真和花形拿出几个丫字形的竹笼子,开始准备,拉了拉仙道的袖子问:“那是什么东西?”
      仙道正找地方挖蚯蚓,看了一眼回道:“那是‘丫子’,专门捉黄鳝的东西呢,一头开口,一头封死的,开口的那边里头放了蚯蚓,引黄鳝进去,但是那笼口上有倒签子,黄鳝进得去,出不来。藤真必定是见这里的农人有,买了几个。”流川一挑眉毛,问道:“你怎么没买?”这人最是会捡懒的,遇到这种好东西还不跑得比谁都快?
      仙道嘿嘿一笑,很是明白流川的意思,“这就不同啦,捉黄鳝须得自己动手,才有意思,不然咱们家吃不起黄鳝么?”说着在田边扯了两根韧韧的长草,过来就扯流川的裤带。流川脸一红,“啪”一声打开他手,“你干嘛?”
      仙道笑:“流川少爷,瞧你今天穿这么齐整,怎么下田呀?我不是帮你挽裤脚么?你玩不玩?”流川嘟了一下小嘴,很是高傲地点了下头,“好吧”,伸开两手任他弄。天气早已炎热,早上母亲却说不许自己脱衣服,那还能玩些什么?现在仙道想办法让他下水田,他自然高兴。
      仙道松开他的裤带,将一根长草放进右侧裤管里,从裤脚穿出来,长草两头一拉,拴疙瘩捆住,裤脚就卷上去了。然后左边裤腿、手上衣袖也都照此办理。流川的小胳膊小腿儿今年夏天这才第一次公开亮相。又将自己身上的一个竹篓给拴在流川腰上。
      仙道让流川拴好裤带后,去找干芦柴棒。自己寻了块地方挖蚯蚓,不一会儿,挖了十多根出来,从竹篓里拿出钩子穿上,钩子尾部又系上长线,等流川把芦柴拾回来了,将长线捆在棒子上,将棒子往水田边一插,牵了流川在田埂边坐等。
      流川见别人那里热火朝天,自己这边如此清闲,疑惑问道:“你就这样啦?能捉几条?”仙道弯腰在田埂边找东西,笑道:“就知道你闲不住。放心,包你赢。我都打听好了。”说着伸直了腰,伸手将一物递给流川:“吃罢。”
      流川一看,是一颗颗红色的小浆果,拿出帕子来轻轻擦擦,问道:“这什么?”随手喂一颗给仙道,仙道张口吃了,说:“是野草莓。”又坐回来,跟流川喂来喂去的吃完了。
      这时又递给流川一个用长线细细捆了蚯蚓的钩子,叫流川站到田埂左边的水田里,弯下腰看田埂边上靠水面的地方哪里有小洞,若是小洞旁边有白泡泡的,就是黄鳝打的洞了,把钩子伸进洞去逗黄鳝,黄鳝正产完卵嘴馋得很,必定上钩的。又告诉流川钩到黄鳝后,该捏黄鳝哪里,如何如何。直到见流川捉到一条放进竹篓里,夸他:“真聪明,一说就会了。”被流川枫白了一眼,他才跳到另外一边的水田里,从怀里拿了一个纸包来,层层揭开,里头是一块香油浸透了的布条,把布条缠在手指上,直接将手指伸到洞口,逗黄鳝出来捉。
      流川枫捉了一会儿,成果甚丰,那钩子上的蚯蚓却已经被黄鳝东一口西一口吃得差不多了,便走上田埂来捉蚯蚓,见仙道的“无本买卖”做得正欢,不服气道:“怎么你就用手,我用钩子?”
      仙道正要解释,便听藤真二人组那边一声大叫,花形透手一挥,大叫一声:“蛇!”一条黑色的东西被甩了出去。仙道回头对流川摊摊手道:“若是你的手上被水蛇咬两口,以后你娘定不许我带你出来玩了。”流川皱了皱眉,看了眼那边,颇有些忧心地盯着仙道的手问:“水蛇咬了死人么?”仙道“噌”地跳上岸来,没缠布条的左手捏捏流川的脸,笑道:“水蛇咬了也没毒,也不疼。想是花形没见过这东西,所以才被吓到的。你担心我么?”流川听他没危险,将脸一摆,把仙道的手甩掉,毅然转头去挖蚯蚓。但见那边藤真在给花形解说什么,花形正点头。清田在另一方狂笑。
      这时,远远的见水户洋平、高宫等几个人扯着樱木花道过来了。原先捉黄鳝的几个人都围上去,问他们怎么现在才来。高宫嘟着嘴道:“樱木明天要走啦,见不到晴子不高兴呢,哪里顾得上捉黄鳝!”
      “怎么要走了?”“去哪里?”“晴子在哪儿呢?”一群小孩七嘴八舌问起来。
      原来樱木的父亲迁了河北将军,月前早已赴任,明日家眷也该走了。那樱木见父亲走了没人管束,便天天玩耍,临到要走了,才想起没跟众伙伴告别,别人也罢了,偏是赤木府的晴子小姐不比男孩儿,不容易见得,今日又恰逢赤木老太君七十大寿,更出不来了。因此樱木黄鳝也不捉了,在家生闷气,洋平几人好容易才把他给拉出来了。
      “白痴,要见便去见。”流川听洋平说了缘由,闷声说道。
      “死狐狸,有本事你去见。”樱木听流川骂他,愤愤道。若不是心情失落,早打起来了。
      你道为何赤木老太君大寿,这些相熟的官宦之家父母去了,偏不带孩子去?难道这赤木家单少孩子一口寿面不成?原来那赤木家的别业建得别致,十分之九都由竹桥连通建在湖上,乃是先皇御赐的一所避暑庄园。夏日里柳荫荷风,风景之佳、水气之凉自不必提,却也因临水,赤木家有几个孩子都差点因打闹失了分寸淹死在这湖里,在这栖霞山上有别业的人家谁不知晓?因此这日做寿,有孩子的不带不说,即便先前不知,准备带孩儿去的,赤木家还要派人说明情况,请人千万照看好了,免得大喜的日子横生枝节。因此才有这许多小孩聚起来捉黄鳝的故事。
      仙道彰想了想,道:“偏是小枫和我进得去、见得到呢。”
      樱木噌地抬头激动道:“说真的么?”
      仙道点头:“真的,比真珠还真。”

      (中)
      “若是真的,若是真的,我,我……”樱木见仙道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笑,说话都不利索了。
      “你怎样?”仙道一手拉着流川,一手提着流川的鞋子,走到一处水还清亮的水田边,让流川坐在田埂上,自己跳下去,帮他把腿脚上的泥洗干净了,用巾子胡乱擦擦,给他套上鞋。跟着伸脚在水里随便摆了摆,穿上自己的小草鞋。走回来对樱木道:“要不,今天让你见到晴子,以后你见了我……”想了想,变成“……们家小枫,都叫哥哥!”
      “……好。”樱木拧着眉头答应了,末了还狠狠瞪了仙道彰和流川枫各一眼,倒是水户洋平问了句:“若是见不到又怎么说?”
      “见不到?”仙道边笑边让流川枫把裤腿儿放下来,又帮他抚平衣袖上的皱痕,腰上的竹篓也绑回自己的腰上,“见不到,以后我管樱木叫哥哥。”
      “好!可不许赖。”

      一帮小孩依言,拿了仙道和流川的草帽,来到赤木府对面的杏子林里头,等着他二人。
      只见仙道对着流川耳语一番,流川先是怀疑地盯了仙道一会儿,便昂首挺胸向赤木府大门走去,仙道随后跟上。
      这日做寿的赤木老太君,是本朝的一位奇女子,自幼习武,出嫁回门那天偏救了太祖皇帝一命,是太祖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儿子是开国元勋,孙子官至大元帅,一门武将,为当朝所倚重。这等人家,旦逢红白喜事,来往人众焉能不多?——现天过巳时,来客如潮水。别苑重门洞开,门口堆着仆役贺客进进出出喧哗不已。墙外特特搭起来的凉棚底下,挤满了喝凉茶嗑瓜子的各府仆役,那一乘乘驮轿明轿藤轿各色大轿小轿,早远远排出一里开外。
      仙道流川两个小孩子,也不在意这别苑门楣如何气派,匾额是谁所题,哪家轿子刚停,哪家仆妇出来唤人,只径直往里走,刚到门口,便有人迎住了。
      流川看这人,四十岁上下,黄面皮,八字眉大眼睛,那神情,很像仙道给他捉来的那只眼睛总是水汪汪的温驯小狗。身着蓝布直缀,头上一顶儒巾,便知不是仆人而是账房师爷一类了。想是刚在门房里写礼单子,见左右忙不过来,才出来帮忙招呼,手里还捉着笔。
      那人也打量这两个小儿:头前一个,垂髫鸦青,脸如雪团,年纪虽小,一双眼睛却宝蕴光含,身上是七成新的月白色芝罘绸衣褂,滚着玉兰色的边子,颈上挂了个缠丝银项圈,坠着的虎头锁片上,老虎眼睛仿佛是两粒红宝石,看打扮说贱不贱,说贵又贵不到哪儿去,小小人儿脸色倨傲一丝笑意没有,倒不可小觑了。后头那个孩子高大些,布衣草鞋,腰上挂两个篓子,大眼睛骨碌骨碌正转得欢,多半是跟班,笑模样儿挺讨人喜欢。
      想着这三亲六戚满朝文武,保不齐是哪家公子,倒不好轻慢了,在大喜日子自找不痛快,微微弯了腰正要问,却见那大些的孩子走上前来,叽里咕噜就倒了一车子的话:“寿幛一百匹、云锦寿衣六套、寿人一百对、寿桃一百对、银丝寿面一百斤,百年东北老参两支并瀛洲九老对弈图钿螺赤金嵌雕漆屏风一架,还有八宝西洋自鸣钟一对,贺老封君高寿!”尾音高高扬起如同唱歌,这人听得一愣,还没回过神来,那孩子又是脆生生一句:“内收!”
      啊?此人呆了一呆回过神来,虽这么厚的礼一样儿没见,不过既说是“内收”,就不干自己的事,哪怕是来打秋风呢?再说这么小的孩子,晓得什么叫‘内收’么?想了想冲流川枫一拱手问:“不知这位小公子如何称呼?系本府亲眷,还是与元帅有旧?”其实也就是例行公事随便一问。
      流川枫看了一眼仙道,仙道冲那人一作揖,道:“这位先生好眼力。我们少爷是府上五姑太太家里三爷的内侄儿,论起来要叫贵府五姑奶奶一声太姨奶奶,小时候太姨奶奶在府上是最疼我们家少爷的。后来因老爷迁任梁州,我们才阖家搬去,亲戚远了也不大好走动。前些日子太姨奶奶写信说老太君做大寿,拜托寻些上好的异国香料送来,我们老爷便吩咐少爷千里迢迢走一趟,一来送东西走亲戚,二来沾沾老祖宗的喜气,三来我们少爷大了,也该回原籍,好在这京城寻一位名师读书,过几年就应试的。因此前两天已在那府上拜见了太姨奶奶和众位亲眷,连贵府上的刚宪少爷和晴子小姐都见过了。因我们自己的院子还没规整出来,当日已把香料并寿礼也都交割了,太姨奶奶吩咐我们少爷今日好来,一则是拜寿的正日子,二则见见亲戚和我们老爷以前的故旧,在众位大人们面前露个脸儿,今后好照拂我们家少爷的。”
      ——这番话说得确似没什么破绽,前几日赤木刚宪和晴子也确实去了五姑太太家。且仙道故意将几家子爷爷奶奶姑姑太太的混搅缠,多半人都要听得发昏,何况此人已经打定主意不关痛痒轻轻放过?当下甩了甩头,毫没在意这两小孩压根儿没说自己姓甚名谁,也没什么名帖拜帖,唤过一名小厮道:“请这位小公子入席。”
      那小厮带二人刚过了照壁,便被另一人叫去搭手支寿幛,指着前头道:“直走几步就是正屋,对不住二位请自便。”仙道巴不得这一声,忙应了好,见那小厮走了,拉着流川就往后头去。
      流川扯住他问:“你自己去找不成?”仙道点头,“若遇不到人可问,可不是只有自己找?多半不在内室就在花园。”流川这才问:“什么叫‘内收’?”仙道噗哧一笑:“你没听过刘邦的故事么?”
      诸位,什么叫“内收”?那《史记•高祖本纪》上说:秦末时,沛县县令请客,萧何管收钱,立规矩说,红包不满千钱的人只能坐堂下。汉高祖刘邦当时还穷的叮当响,家无恒产,又想去打秋风白喝酒,便谎称说“贺钱万”,其实不持一钱,进去坐了上席,末了还被吕公招为女婿。且不论这流氓怎么给吕公看上了,单说他如何入了上席——那时并无轻飘飘的飞票,乃是半两钱通行全国,一万个铜钱是何等重量?岂是后世的一纸红包封得住的?进门时岂能瞒得过收钱的人?若收钱的人听他说“万钱”就记账放他进去了,席后对账,难道这万钱自己贴补出来不成?
      原来这收礼有个规矩,记账收钱的只管记下当天过眼点数的,若是有亲戚故旧提前送了贺礼,里头的人已收了,来了说句“内收”,便可入席,让账房记下有个交代就行了。至于有没有这门亲戚,这亲戚的礼送没送到,收到了谁的手里,却不干账房的事,而是府内上下人等的事了。
      当下仙道说了这缘故,流川皱眉道:“先生怎不跟说我?”仙道笑道:“你家先生是饱学老儒,我家先生是落地秀才,当年说不定也‘内收’过几遭,这才懂得关窍,你的先生哪里就晓得,能说给你听了。”流川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只见一个月洞门后头,绿荫蔽日,白石玲珑,一弯细细的活水穿插其间,鹅卵石小径边种了些月季花开得正烂漫,金银藤架子后头有几杆绿竹,掩映着一所小小的只三四间房的精舍,白墙黑瓦泥鳅脊,窗栏花样新奇,甚是鲜洁可爱。
      两人对望一眼,想这多半是走到内室了,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却听见后头一个女子声音道:“你们是谁家孩子?”转头一看,是个系着浅紫色腰裙白罗长裙的丫鬟,桃心髻上斜插银梳子,二十多岁,手上提着个蓝缎子大包袱,后头跟着几个丫鬟仆妇。仙道一想,仍是答道:“我们来找五姑太太。”
      那丫鬟跟其他人眨眨眼,又打量流川,唧咕道:“好可爱孩子。不知是五姑太太家什么亲戚?”边走便招呼:“跟我来罢,屋里有井水浸得凉凉的葡萄。”流川冲仙道眨眨眼睛,眼中全是淘气,仙道一笑,两人手牵手跟了进去。那些仆妇看着这公子跟小厮手牵手,倒一愣。
      还没跨过门槛,便听一个老妇人说:“这么大的天气,哪里穿得住凤冠霞帔这些劳什子?哪怕它是冰珠子穿的?刚才宫里来人,我穿了大衣服领旨,现在都是自家亲戚孩子,我们又不见男客,装什么鬼儿?”另一个声音年轻些,说:“安平郡王太妃、定国公夫人都还在哪,人家盛装端坐着,您倒好,自己先松泛了。”那老妇人哈哈笑:“我已叫人去请她们,过来换了衣服,咱们自己随便说说话儿,让他们为官作宰的自去当木偶。”年轻些的声音没搭腔,错眼间一个盛装贵妇自己甩了帘子出到正厅,高声问道:“谁去请安平郡王太妃和定国公夫人了?”底下有个女人回说:“是紫雏她们三个去的。”
      正往里头走的那穿紫腰裙的丫鬟忙答道:“青凤和红鸾去请的,我给老祖宗捧衣服物事来了。还有两个小孩子,说是找姑太太的。”
      那贵妇奇道:“找我的?多大的孩子就随便带进来了?”那丫鬟笑说:“可不敢乱领人进来,这才多大哪。”边闪身让开,两个粉团雪堆的孩子出现在那贵妇面前。

      (下)
      仙道打量那贵妇,年纪约四十开外,头上挽着牡丹髻,髻上正插一只珠玉金凤钗,略有几丝花白的右鬓上一朵绛色宫花并金簪低斜,玉珠随步摇。身上是一件宝蓝堆金柿蒂花纹样的葛纱窄袖背子,外头披一挂镂空双色彩绣柳叶式垂珠如意大云肩,腰上一条绛色丝绦双垂,尾端坠着白玉,压着底下一条黑纱六幅裙,虽色分五彩,倒还不落俗套。团脸上一双杏核眼,皮肤微黑,看着极精明,上下打量着自己和流川,发问道:“这是谁家孩子?你们找我做什么?”
      仙道还没说话,便见右首帘子一挑,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走了出来。仙道先时听着屋里二人对话,便知道这里是赤木老太君休憩之地了,现见了这位颇为高大的老夫人,笑盈盈脆生生答道:“我们来看老寿星!”
      那赤木老夫人是习武出身,年轻时上过战场,性子最是爽利,现下虽七十高龄,却精神矍铄,齿不摇眼不花,最喜欢热闹。听外头来了两个孩子奶声奶气的说话,忙叫人打帘子出来看看。一见生得如此灵秀,爱得什么似的,迭声叫丫鬟捧果子来给他们吃,自己歪到一座竹榻上,让丫鬟挑选头饰衣衫给她过目,等会儿再穿带。拉着仙道和流川到跟前的小杌子坐下,摩挲着流川的头脸,笑说:“哎哟,这可比我们家孩子俊多了,看看这眉毛眼睛长的。”旁人都笑。又问,“你们从哪里来?大人呢?”
      仙道彰是个小滑头,还在计较,流川枫对着长者却是极老实孩子,道:“我是流川枫,他是仙道彰……”刚觉得手上被人一握,身后五姑太太“啪”地一合掌道:“嗨,我说看着面熟呢。原来是礼部侍郎仙道和翰林流川家的孩子!”她坐到榻旁的瓷凳子上,道:“前年过年咱们进宫贺老太后的寿,侍郎夫人和翰林夫人不是都抱着孩子去的么?这宝石点睛的虎头项圈好似就是那时皇后赐的,说是孩子生得太好,怕不好养,得用虎头镇住项圈拴住。娘倒不记得了。”
      赤木老太君想了想,笑道:“有点子印象,记不真切了。好似那时还有一个小子也是抱着去的,仿佛生来就是红头发的,太后说是赤麒麟投的胎。”
      “对对,还有这个仙道彰,那时才多大点儿,就会讲笑话逗人了,太后赐你的那个宝贝璎珞呢?还有那个藤真家的孩子,长的比女孩儿还好,就不知咱们家的孩子怎么了,一个个跟炭团儿捏出来似的。”五姑太太说着剥了葡萄递给母亲。
      仙道彰看是个空儿,忙插了一句道:“赤木家一门武将,男子自然要长得威武才好,晴子却不像观音娘娘身边的玉女儿似的么?”接着对赤木老太君道:“那个红头发的,是樱木将军家的樱木花道,他原说要来给老太君祝寿,还会耍一套拳哪。”
      老太君笑道:“真不知你们家给你吃什么灵丹仙草了,小孩子家家的比大人倒还会说。流川小子就可怜见儿的,怎么不爱说话似的。”听他说到樱木要耍拳,心想,无非是小孩子想进园子逛逛罢,便问到:“他怎么不进来?想是太淘气,大人不带他来?”
      “大人都不带小孩子来,”流川枫闷头吃了半个桃子,掏出手绢边擦手边说:“怕掉水里。”
      “哦?”老太君诧异地看看自己的女儿,冷笑道:“原来是这么个缘故,我说这么些家子人,怎么一个小孩子没有呢。”撅了撅嘴,不高兴了。
      五姑太太忙说:“这不是怕一时照顾不到扫兴么,哪家的孩子不是如珠如宝的,竹桥那边现不知挤成什么样儿呢。我让刚宪和晴子陪着您吧,您又说顾不过来。”
      老太君想了想说:“让孩子们进来,跟我这边玩儿,反正他们的娘也在这儿,都叫过来歇歇,怕什么?”五姑太太心知自己母亲特别喜欢孩子,可惜家里的几个不是端整严肃,就是乖顺无比,没一个合她心意逗她开心的淘气包儿,今日见了这两个,尤其是仙道,哪里还耐得住爱惜之心?暗叹口气,只得应了,出去吩咐人,把各府的夫人请过来说说话,又问了樱木在何处,让人打发小厮去叫了。
      流川倒无所谓,仙道却心道:“娘见了我在这儿不知要说什么呢。”
      一时赤木太夫人进去换了装束,等再出来,头饰却按着品秩,白发上插了一支累丝嵌碧衔珠金凤簪,衔着三缕珠翠,其余几支短簪也都是珠翠镶配,项上挂了一串翡翠佛珠,手上也是一个水绿的翡翠戒指;身上是秋香色缂丝的宽袖背子,一条米色纱罗裙,雍容华贵之极。
      仙道赞道:“老祖宗真好看!”老太太抿着嘴儿笑:“可不是小孩儿乱说,头发都白了,还戴这个戴那个,都快成老妖怪了,有什么好看的。你这嘴是抹了蜜的,以后不知怎么哄女孩儿呢。”却见流川也在旁边点头,便问他:“你点头,可是我说的对?”流川就蹦出来俩字儿:“好看。”老太君这次没绷住,哈哈大笑。仙道抱怨:“怎么我说的就不信?”流川偷笑。
      这时外头来了十几名女子,两位与赤木老太君年岁相仿的老妇人盛装打扮,被一群丫鬟簇拥着进来——这就是安平郡王太妃和定国公夫人了。二人的丫鬟都捧着自用的衣服妆盒,与赤木老太君寒暄后也伺候着进内室去换了轻便衣服出来,见到仙道流川又是一阵欢喜夸赞。正说着话儿,樱木花道被一个丫鬟领了进来,见了这么些老太太,怪不好意思的红着脸儿,局促着一一的问好。仙道觑着空子问他怎么藤真等人没进来,樱木花道说藤真特讲究,说自己“衣冠不整,不见大人”,别人也都跟着走了,接着又反问他晴子在哪儿。仙道想着,好狡猾的家伙们,笑眯眯地答他:“立刻就来,可别忘了叫哥哥。”
      话音未落,又是一群妇人进来了。当前一个是五姑太太,身旁的几个女眷带着两个孩子,可不是赤木刚宪和赤木晴子?其余的妇人想来都是官宦家眷,各有品级服色,不能一一细述。仙道眼尖,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娘跟牧绅一的娘边走边低头说话儿,流川夫人也带着丫鬟在后头进来了。
      这下子小厅上可热闹了,各家夫人纷纷上前与三位老封君行礼,铺垫子的、献茶的、捧果子的丫鬟穿花蝶儿似的来去安置。五姑太太忙吩咐丫鬟将后厅门窗全打开,请各位女眷去后边坐着好说话。
      众人转个弯一到后厅,便眼前一亮,原来这精舍就建在水边儿上,后厅正对着一个喇叭口状的水径,喇叭口出去几丈便是碧水万顷,一排门全开后,厅内的人不用出去就能看湖光山色、闻荷风蝉鸣。这风携了水气,十分清凉。但见湖上碧叶接天、红焰初吐,湖上或有亭台或有彩楼,皆连以竹桥,远远的别苑外山如螺髻,薄云微浮,好一处消暑胜地。当下赞叹声一片。
      五姑太太见安平郡王太妃和定国公夫人对视一眼,立刻知机,道:“他们都在西边儿,这东边是咱们女眷玩乐的地方。且中间的竹桥上都支着寿幛,纵有人在竹桥上,也一丝儿瞧不见这边的。”两位微微一笑,点头。
      此时仙道夫人已看到仙道彰和流川枫了,招手让他们过去,奇道:“怎么你们不是抓黄鳝么,抓到这儿来了?”仙道嘿嘿一笑,准备糊弄过去,仙道夫人却对流川说:“乖孩子,你说说。”流川眨了眨眼睛,说:“樱木要见晴子,我们来叫。”仙道夫人笑着虚点点仙道彰,口中嗻嗻两声,没说话。流川夫人过来问自己儿子首尾。
      只听赤木老夫人对众人道:“这两个孩子鬼精灵。我原说他们是跟着大人来的,后来问了竟不是,又没帖子,也没人晓得你们是谁,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倒跟我们说说。”旁人也都笑吟吟看着他俩点头。
      流川正要直说,仙道却想着,这一说自己倒不打紧,恐怕那位秀才大叔不大好,便抢着道:“我昨晚做了个梦。”这下众人都诧异起来,连流川枫都转过头来瞧着他。
      五姑太太问道:“你小小人儿做什么梦?”
      仙道故作神秘地念了声阿弥陀佛,方睁了眼说,“我梦到一个穿红袍的大胡子神仙对我说,观音过生日倒有五湖四海的神仙来朝,底下的凡人也赶着烧香,明日赤木老太太做寿,你们这些小孩子既在山上,也该去贺一贺,长些见识。又告诉我,到哪里去挖人参做贺礼,只要明日何时到赤木府外等着,自有香风送我们进来见老寿星。”
      “可是胡说?你小孩子哪里去找人参?别说这地方没有,即便你挖着了也不认得。”五姑太太甚是晓得凑趣,跟仙道好似一捧一逗。
      “怎么没有?”仙道小肚子一腆,拍拍腰上的竹篓子,“都在这里呢。”
      “哦?”他这么一说,五姑太太倒迟疑起来,仙道解下竹篓递过去,她往里头一看,饶是将门虎女胆子大,不然一般妇人倒以为是一篓小蛇,“哎哟”一声拍了拍胸口道:“不是黄鳝么,怎么是人参?”
      仙道眉开眼笑地叉着腰大声道:“不是那神仙跟我说‘小暑的黄鳝赛人参’么?原来竟是个穷神仙,骗我们小孩子学他打秋风,来讨老祖宗的寿面吃。”说得一厅子的人捂着嘴笑。赤木老太君一下子把他搂到怀里,笑说:“哎哟哟我的儿,小孩子可不好说神仙的坏话。你这玲珑心肝儿,比你爹当年还来得呢!”仙道一头扎在老太太怀里,红着脸磨蹭着问:“我爹当年干什么了?”
      老太君笑犹未止,道:“我可不敢说,回去问你爹娘去,我怕说了你家老子要来骂我。”仙道回身看娘,却见她粉颊微红,旁边的人或有微笑的,或有茫然不知的。想是必有一番缘故,便不问了,只说要看樱木耍拳。
      樱木见晴子来了,早随之在侧,只结巴了半天还没把自己要走的事说清楚,倒听得赤木刚宪一阵不耐烦。这赤木刚宪年纪虽小,却最端严守礼的,将门之子倒像个小道学。听他拉着妹妹唠叨个没完,便来喝止,樱木平日里很是怕他,今日断然不依,听说要耍拳,干脆摩拳擦掌要跟赤木当众比武。赤木刚宪本来不愿,老太君倒兴致勃勃,于是二人在厅上开打。开始还打的似模似样虎虎生风,后来樱木花道“黔驴技穷”,被赤木刚宪一招擒住右手,急得脸红颈涨左手乱挥,把赤木的裤带给扯断了,可怜赤木刚宪个小大人从没出过这种丑,这回在曾祖母和众多内眷面前丢了大脸,赤木老夫人倒乐得很,安抚了一番,教人照看着小孩子去玩。

      等到太阳下山,仙道彰和流川枫仍是挤在一顶轿子里,跟着大人回家,两人手里都捧着大束荷花——那五姑太太见二人淘气摘花竟不生气,反说这二人捧着荷花,倒像是画上的和合二仙,或观音身边的善财金童,说是吉利,又命人送了些花给他们。这一日下来,二人收获甚丰。
      流川枫玩了一天,此刻倦了,头一点一点的往仙道身上栽,仙道见他快睡着,自己也累了,在他耳边轻声说:“明日到我家来,我给你烤黄鳝吃。今晚叫你家人拿一篓子去,瓦缸里养着,慢慢熬粥给你吃,啊?别天天看书把人看傻了。记得啊,明天到我家来。”说着把他手上的花接过来,放自己身边,搂过他来靠着自己肩头,也闭上眼睛睡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