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央花辞》一帘豆粒君

30、第三卷卷中世 第九节

　　此种抱着别人家孩子跑掉的行为势必要做一个简单的分析，至少我们得了解一下当事人沐十七当时是怎么想的。只不过临出门之前还恶狠狠的向景玄大神翻白眼，这样真的好么？
　　暂且不论沐十七抱着人家孩子跑掉的时候到底是恼羞成怒多一些还是无地自容多一些，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沐十七已经后悔了，后悔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又迷路了。又一次在玄虚迷了路，与生俱来的属性设定这样的东西，即便是时间流逝、山海移位、万年前后，都不会改变。
　　还以为之前会迷路是因为活得久了需要记住的事情比较多，然后自己过糊涂了，没想到年轻了万把岁，脑子依旧不好使……沐十七撇撇嘴，看了看怀里眼巴巴找爹的小娃娃了。“找个人问路好了。”万一桑献把自己当做拐卖小孩的就不好了，虽然不知道扶桑有没有人口贩子这样的职业。
　　不过说实在的,玄虚之境虽在人间,却不似人间.寻常人间的城池隔段时间重新去看,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变化,比如道路又拓宽了一些、楼房又高了很多、女孩子们的领口又开大了很多。但是玄虚之境却是万年如一，街道和建筑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每家每户在门口供奉着石像还没有向万年之后那样被蒙上双目，沐十七抱着人家桑献的娃娃，沿着这条巷子走了好久，竟然连一个路人甲都没有遇到，到饭点了么？大家都在吃饭？正当沐十七想着是不是要敲开一户人家问路的时候却看到小巷子的尽头有一个红袄小姑娘…..
　　小巷子并不宽，估摸着可以让三个人并排走，脚下是暗青色的石板路，许是恰逢雨季有些湿滑，墙缝背阴处的青苔张牙舞爪的向外延伸来开，脚下湿滑一片，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还有那种淡淡的雨水的腥味，没有油纸伞，没有丁香花般的姑娘。巷子的尽头是一处空地，空地上随意放置了些石凳，石凳旁边一株石榴，许是昨夜的疾风骤雨之后，纷繁茂密的石榴花散落了一地，红彤彤的。红彤彤的一地石榴花中间坐着一个小脸红扑扑的小姑娘，见沐十七抱着小娃娃出现，却是停下了手里摆弄的小花环，抬着脑袋去看她，樱桃小嘴微微抿着，圆滚滚的眼睛因好奇圆溜溜的。
　　“小姑娘，你听说过阿献么？”沐十七俯下身子，意料之内的看到小姑娘摇了摇头。眼睛左右一转，虽然觉着有些不妥，但依旧决定出此下策：“就是那个没成亲就有娃娃的漂亮姐姐家，知道在哪么？”
　　“大姐姐，你家娃娃好漂亮呢。”小姑娘看上去也就是刚会走路的样子，估计就是附近人家的小孩，趁着饭前出来玩一会。一身粉红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小小的冲天辫，小辫子上的两个粉嫩粉嫩的蝴蝶结映衬得小脸雪白雪白的。看到沐十七怀里小娃娃，眼睛都亮了：“月儿能帮她扎辫子么？”
　　沐十七看了看仰着脸满脸期待的小姑娘…….又看了看根本就没什么头发的小娃娃，想拒绝，但是又想了想自己在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是逮到谁就给谁扎小辫，将心比心，又有些不忍。所以就把还在四处张望着找爸爸的小勉脑袋露出来给那小姑娘看：“小姑娘，你看，这个娃娃是个秃子。”
　　岂料沐十七还没有把小勉脑袋完全露出来，那个满脸期待的红衣服的小姑娘，却被一个女人拽着胳膊拉走了。“月儿！你在干什么？！”女人的声音尖锐而又刺耳，还有一些破音。
　　估计是那女人下手太狠红袄小姑娘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女人却是没有去看自己孩子，视线却是一直落在沐十七身上，僵硬的把小姑娘扶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
　　看的沐十七有些莫名其妙，想着要不要上前说些什么，却看那个女人弯腰蹲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拉住小姑娘的手，手心向上，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戒尺，怒上眉梢：“让你手贱！让你手贱！！！”话说着便开始用戒尺抽打小姑娘的手心，红袄小姑娘耸着肩膀咬着嘴唇，一瞬间红了眼眶，却没有哭出声来“什么脏东西都敢碰？啊？”那个女人似乎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管教自己的孩子，只是方法有些极端，不一会附近就有好几户人家推门走了出来，纷纷劝解那个女人。
　　“阿月又玩泥巴了？”一个大婶却是习以为常般去拉那个女人的手，：“小孩子就这样，做母亲的辛苦一些就是了，洗洗就干净拉，何必跟孩子较真！”
　　那女人却是抽打的更狠了，眼眶都红了，边打边说：“这回可不一样！她居然想碰，那个脏污玩意儿，这正正经经的姑娘家，若是碰了那种污秽的东西，名声可就坏了！！！”话边说着，却是几欲哽咽。
　　脏东西？沐十七见那女人边说边朝自己这边看，这才后知后觉……..
　　沐十七环顾四周，将各种嫌恶的眼神尽收眼底，即便是阿献做出了不符合扶桑之礼的事情，但是对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未免太过分。“你们说什么呢！”
　　闻言，围过来的五六个妇女，均是满脸痛心疾首的样子，但是迫于沐十七稍显黑暗的气场，只能然后不约而同的拿眼偷偷去看沐十七，其中一个年龄稍大一些的青衣女子，似乎要在众多妇女面前给自己长长脸，壮了壮了胆子，竟然毫不避讳的朝她吐了一口口水。
　　好吧，此时此刻虽然沐十七身手矫健的躲过了看上去并没有太多杀伤力的攻击，但是不算幼小的心灵也是被震撼了……
　　沐十七低头看了看小勉，小勉在她怀里安静的仰着脑袋看她，一双圆圆的眼睛黑黑的，无辜的眨了眨，像一只小兔子，即便是还不太会走路的小娃娃，也能感受到这种来自周围的深深的恶意…..
　　沐十七觉着心里闷闷的，想说些什么，却是说不出什么，想做些什么，细细一想却是做不了什么，只得抱着娃娃，转了身：“小勉，咱们问二殿下要钱买果子去。”该死的，这个小娃娃的父亲到底是谁！！桑献从未离开过扶桑，但是如果你的父亲就在扶桑，又怎能忍心见你们母女在此受辱？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此番扭头就走，已经是沐十七今天第二次被气得扭头就走了，这一次气自己无能为力，上一回还是气自己自作主张。上一回迷路，这一会还是迷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沐十七却依旧被这一堵堵青砖白墙困在不知道是第几个转角的小巷子里。或左转或右转，是左转还是右转？微微入夜的天青色夹杂着潇潇细雨洋洋洒洒而来，蜿蜒曲折的巷子，周围静谧的恐怖。沐十七背靠在一处突出的屋檐下，支起一方微白结印，护着小勉，慢慢黯淡下来的光线里“小勉，你第一次夜不归宿可是跟我沐十七在一起哦。”沐十七抬头看了看被雨巷分割撑长条形状的灰蒙蒙天空，伸手点了点小娃娃的鼻尖：“若是以后要寻相伴之人，定不能寻像你爹爹那样不负责任的男子。”似乎已经注定要在这里过夜似得，沐十七悠悠叹了一口气：“容貌没那么重要、身份地位也没那么重要、钱财嘛、有钱那是最好，没钱也不能强求，最重要的是要识路的。”不然就会像今夜这样…….
　　她的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伸出肉肉的小手攥住了沐十七胸前的衣襟，小嘴巴张了张，吐了一串小泡泡：“七。”然后猛地抱紧了沐十七。
　　曾经沐十七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寻一个漂亮的厉害的有钱的走到哪都不会迷路的夫君，当时青玉就满脸疑惑的反问十七：“漂亮的厉害的有钱的不会迷路的这位，为什么会愿意和你在一起呢？”沐十七一本正经：“因为我会让他很幸福。”其实，当时沐十七也才几百岁，连最简单的结印都不会，整日流着哈喇子跟着青石青玉爬树捉鱼拔鸡毛。自然是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她姓沐，三点水加木头的那个沐。
　　而此时的沐十七迷失在在万年之前的梦都雨巷，有点点寒意从背后渗到身体里，怀里抱着这么一个圆滚滚热乎乎的小娃娃，鼻尖满满的是小娃娃的奶香味，沐十七突然觉着很幸福。
　　寂静的，寂寥的，梦都雨巷，随着这么一场若有似无的杏花小雨，晃晃悠悠的入夜。弯弯折折的青石板、朦朦胧胧的昏黄色烛光，小巷转角处有一枝桃花攀墙而出，芬芳馥郁、郁郁葱葱，原本狭窄的小路被遮去了大半，粉色的花瓣中间隐着他微微内敛的双眸。景玄撑着素色的纸伞立在小巷的尽头，等着前面不远处红衣少女带着小娃娃归来，岂料红衣少女却是被细雨困在了屋檐之下，不愿继续前行，她低头、浅声细语、一颦一笑，羽睫忽闪，眉眼清澈。墨色的长发柔软的被簪子挽住，偶有一缕碎发被风吹散在白皙光洁脸颊，却是平添了几分柔和。
　　景玄收回视线，敛了眉眼，握着青竹伞柄的手指松了松，似乎在想些什么。雨点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迟疑片刻之后，青衫男子伸手撩开一树繁花，走向不远处细雨里的孤岛。
　　等在原地，当然不如主动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