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1/32 31.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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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窗外风景不留人，吵闹声言犹在耳，车里气氛沉闷到极点。
妈妈电话铃响，是厂里的事情，厂里国庆休息三天，今天已经正式开工。
爸妈回厂里，旖晗被送回家。
旖晗坐在客厅窗前恍惚发呆，窗内的光线由长变短，窗外的那一方天空由清晰到模糊，汽车发动机熄火的声音，小孩嬉闹的声音，邻居家炒菜下锅的声音，一天将结束。
手机响，是妈妈的电话，妈妈说厂里来了几个重要的技工，她和爸爸作陪，不回来吃饭。
旖晗放下手机，无意识地将手机拿在手里摩挲。
手机的边缘掉了一些漆，键盘上2、4、6、8四个按钮磨损严重，以前弟弟和哥哥用这只手机玩贪吃蛇比赛，她曾担心键盘会被他们按坏，如今键盘没有被按坏，玩游戏的人已经不在。
手机震动，一条短信进来，周律余：疼吗？
旖晗看了眼短信，把手机按了扔回茶几上。
她站起来在家里转圈，饿感袭来，看了下时间，六点，想起自己午饭也没有吃。打开冰箱，里面有肉片、扁豆、生菜，没有现成的饭菜。旖晗回客厅继续走圈，瞄到茶几上的手机，走过去回：还好。她实在回不出不疼二字，她真的感觉疼，疼，而无助。
她回厨房倒一大杯水，站在水池边慢慢地喝，喝到实在喝不下了，却将水缓缓倒掉，喝不下的水，留下也只能盛灰尘，长蛆虫，日后还得清洗，直接到了，一了百了，没有后顾之忧，也没有前尘烦恼，她开始理解赖以这样思维处事的人。
喝水可以假装很饱，假装却只能欺骗一时，旖晗终于出门买吃的。
她绕到超市附近，超市离家两公里路，位于交通要塞，门前一条大路通向市里，四周小吃食肆环绕。
夜幕里，叫卖声中，各色车灯下，那个少年拉着路人比划询问。
旖晗站在路边，注视着路人摇摇手继续前行，少年寻找下一位路人，路人瞥少年一眼，摇头疾步走过，少年再拦住另一位路人，他比那个人高出一个头，为了方便听清，微微驼起背，低下头，一边形容一边打量路人反应，路人说了什么，少年连连点头，路人告辞。少年不再拦人，站定脚，朝旖晗家方向呼出一口气，准备迈步前行。
“周律余，你怎么在这里？”旖晗站在路灯下开口叫住他。
周律余回头，脸上的表情由惊愕到惊喜到惊慌一路转变：“我……想看看你。”
旖晗安静地瞧着他，他被看得微赧，眼神瞟向路边叫卖的烧烤铺。旖晗问他：“你吃晚饭了么？”
他转回头，无辜地摇头。
旖晗忽然想笑：“我请你吧，就当……谢谢你今天伸出援胸。”
他们在一家面馆吃了面，饭后周律余坚持送旖晗回家。
未走多久，旖晗忽然在一处大门前停下，两手插在帽衫口袋里，转过身看周律余：“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周律余看着她，等待下文。
旖晗说：“这里是我的小学。”她忽然神色有些俏皮：“想进去看看吗？”
周律余点头。
旖晗没走，站在原地玩味地审视起周律余：“可能……你不能进不去。”
见到校门，周律余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校门最靠边一处的栏杆空隙比其他空隙稍大一点，平时不仔细比对不会发现。旖晗把头钻过去，再侧过身体，一点一点钻，先过左手臂，肩膀，左胸，他看到栏杆竖在两胸之间，勾勒出山水分明的轮廓，然后是右胸，肩膀，右手臂，臀部挤过，最后抬腿跨过，整间栏杆的间隙比她的胸稍矮，比她的臀稍高，周律余面上有些发烧。
旖晗站在校门的另一面对他挥手，微微笑：“你挤的过来吗，二师兄？”
周律余仔细打量门一翻，后退几步，站定，他抬眼朝旖晗笑笑，然后大跨步到门前，右脚蹬旁边墙上，双手一够铁校门栏杆上头，就这样侧身飞跃，轻巧地落在旖晗面前，他垂目低笑：“认错人了，师傅。”
旖晗一脸错愕，惊了好几秒。
32.
暗夜幽幽，偏生能瞧见天上浮云的轮廓，像沉闷的影子一样流动。
周律余在旖晗身侧随她漫步，静悄悄的校园，三幢教学楼，一片小花园，一片操场，一目了然。
他们来到操场边，树荫下是两个秋千和一排单双杠，风过，秋千微微晃着，吱吱呀呀唱出幽怨的歌谣。
她闭眼迎风而站，头发连同发上清淡的香味一起被风吹起，送到周律余面前。旖晗睁开眼，回身坐到秋千上，摆摆手示意周律余也坐，周律余坐上另一架秋千，两人交错着轻轻晃荡秋千。
旖晗望向前面承载了许多童年的操场，感叹道：“小时候人小，看什么都觉得大，”她扬手比了比周律余的身高，“看你这么高的人觉得大，看操场觉得大，看学校也觉得大，现在来走走，怎么这么小呢？”
周律余也放眼操场：“不算小，操场四百米挺标准，有的学校只有它一半大。”
旖晗点点头，似乎并不在乎他说什么，把脑袋靠在秋千上继续晃荡。
晃了一会让，旖晗追忆般呢喃：“以前我弟喜欢来这里荡秋千，那时候我上二年级，我弟还在幼儿园，放了学就吵着我爷爷带他来我们学校门口等我，等我也放学了就央我陪他来这里荡秋千，他就坐你那个位置，”旖晗从自己的秋千上下来，来到周律余背后，一推，秋千高高飞起，“我像这样推他，他又害怕又兴奋，拼命抓牢绳子嘴里却喊还要高点。”
秋千飞荡几下落回，旖晗站到周律余背后，双手按在他肩膀上，按停秋千，头侧到他耳边轻声问：“害怕吗？”
周律余摇头，转过来正视她：“我不是你弟弟。”
旖晗点点头：“是啊，你不是他，他没你这么高，不会翻校门，今晚，也不会来看我。”
周律余顿了顿，看向她眼里，“我不想当你弟弟。”
旖晗垂下眼，叹口气：“是啊，他也不想当我的弟弟，”她复抬起眼，无奈笑道：“我挺失败的吧。”
周律余不知怎么安慰她，伸手摸摸口袋，里面有两块黑巧克力，是下午陪他妈妈检查时备下的，他掏出来，摊手心里递到旖晗面前：“吃块吧，听说巧克力可以增加满足感，给人……嗯……愉悦的心情，比赛时候我们也常吃。”
旖晗捻起一块巧克力，捏在手指间细细观察，观察了一会儿仍是摇摇头：“还是不爱吃，我不爱吃巧克力，也不爱吃糖，吃的时候很甜，很美好，吃过了嘴巴里却发苦，这苦味像是有根，沾在嘴里苦。”
周律余没接话，四周瞧了一圈，说了句“你等我一会儿”就跑向操场边的自动贩卖机。回来时手中多了两瓶矿泉水，他用眼神示意旖晗吃：“我保证你不觉得苦。”
旖晗将信将疑剥开巧克力吃下去，周律余开一瓶水送到她面前：“你不能因为吃过巧克力嘴巴苦就拒绝所有甜食，他们并没有错，对不对。”你也不能因为几个人伤了你的心就拒绝接纳其他人，他们也没有错。
旖晗接过水，喝了几口。
周律余坐回原位，“苦吗？”
“不苦。”
她捏着瓶子，就这样在周律余一侧抱膝席地而坐，暗哑着声音开口：“我们家……挺复杂的。中午你看到了，和我爸爸吵架的是我姑姑……其实我姑姑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周末经常回来，对我很好，”旖晗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红绳穿的金色镂雕小挂件给周律余看，“你看，她买过金鸡心给我，把我抱到她膝上说我是全家最像她的……我还有个叔叔，我小时候，叔叔刚结婚还没有我弟弟的时候，周末他就拿了照相机给我拍照，我有很多照片，什么表情都有……后来我大点，叔叔为了逗我吃早饭就和比赛谁一块萝卜干下的粥多，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喝了三碗粥，肚子都撑圆了……”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哽咽了。
周律余安静的听着，他知道她现在需要一个倾听者。他轻拍她的肩膀，旖晗随他的手势伏向他膝头，小心地将小挂件收起：“后来也不知怎么了，他们和我爸处处不和睦，他们之间的事情我知道一些，猜到一些，他们都变的很复杂了。”
她抬头看向他，眼泪却扑簌落下：“为什么都这么复杂呢？为什么一件事绕另一件事还会再迁出其他更多事情，难辨真伪，难分对错呢？我好希望世界简单点，真的事情得到承认，假的事情得到分辨，做了好事会被赞扬，做了坏事受到批评，好人不会含冤，坏人也不能逍遥……我们可以在笑的时候笑，哭的时候哭，能感动也会感恩。”
周律余弯下身，拉起自己T恤的袖子轻擦她脸上的泪水：“不要哭了……”他是无措的，他不能帮助她理清家庭纠纷，也没有老周那样伶俐的口才来安慰她，甚至随身连一张为她拭泪的餐巾纸也没有。他头一次为自己无能为力懊丧。
旖晗依然伏在他膝上，晚风猎猎，侧影显得异常单薄。
周律余短暂的无措后搜肠刮肚组织起语言：“我想，是因为人太多……有好，有坏，好人之中还能分出好坏，坏人之中也能分出好坏……嗯，还有人不好也不坏，他们被利益驱使去干事，就像我爸那些副总。我觉得判定好坏对错的标准肯定没有变，但在不同人的心里，对于这个标准接受程度不同，接受的方面也不一样，所以表现方式会不同。”
旖晗叹道：“是的，不一样，所以会产生分离。”
她脸颊细腻，周律余忍不住将手覆盖在她脸颊上，手有点颤抖，他一时忘了吭声，心猿意马，过了一会儿，他找回自己，开口说：“别人离开你，我会陪你，你开心和不开心都可以告诉我，我起码……会为你当一个英俊的树洞。”
旖晗噗嗤一声笑了：“英俊的树洞，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周律余看着她的头顶心，心里默默想，我对你好，怕你饿，怕你疼，怕你伤心，怕你受委屈，都是因为我希望你好。
于蒋旖晗而言，此时的悲哀与痛苦的深度是说不出的，所以她只能执着地问那些虚幻的“为什么”，很多事情本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没有答案，无需面对剥离外衣的丑恶，未必不是世界对你温柔相待。
那些与生俱来、自小伴随的爱会在每一个人身体内发生氧化反应，有的人是爆炸，有的人是燃烧，有的人是缓慢氧化，爆炸的瞬时灰飞烟灭，留下空洞的空间，燃烧的剩下无机物，孕育滋养下一代，缓慢氧化比如置换的，会有其他爱，慢慢冲抵原先的。
风渐渐大起来，刮开浮云，一颗饱满又明亮的月亮露了出来，月光皎皎，照亮苍生浮旅和人世百态。
他们还很年轻，有很多力量，很多傲气，很多爱，他们没有经历彷徨蹉跎，也没有经历过跌宕起伏，他们会在这里讨论对错缘由，伤春悲秋，相信善恶有报，相信人行动的价值，相信相信的本质。
他们不知道其实既往不恋，当下不杂，未来不迎都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坏，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好。任何事情都有一千种选择，在一千种选择之外有一千零一种可能，当他们发现那第一千零一扇窗户打开来时，会有很多光落进来。
年轻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31/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