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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脂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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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醉笑陪君三千场,不诉离殇。
素卿将酒杯斟满,举头凝视暗蓝色的苍穹,一抹弯月映在她漆黑的眸上,只透出一丝黯淡的光。她的下颌微微上抬,夜光杯贴着两片比玫瑰花瓣更娇艳的红唇,酒尽杯空。她拉过我的手,眼神有些迷离:“珠儿,先前一杯敬苍天,赐我等镜花水月,空喜悦。”她一只手紧握着我,另一只手又斟上一杯酒。置于我眼前:“这一杯敬你,巾帼不让须眉,情至地厚,义薄云天。”
我夺过她将到唇边的酒杯,一饮而尽。葡萄的香气还在嘴里萦绕,酒精却已在肚中作祟,如同大火燎原,重锤击头,我心中满腔的苦楚,只化作一声声颤巍巍的呼喊:“素卿,素卿,姐姐啊姐姐……”
她搂过我的双肩,安抚似地抚摸我的背,有冰冷的液体钻进我的脖颈,两两相望之间,竟已无语凝噎。
我还想言语,咬了咬唇,终别过头,端起了酒壶。空壶落地,我撒开手,走下亭台,身后碎的分别的苦楚。不忍回顾,只道:“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姐姐,想来今日一别,相见无期了。
贰与君初相识,却如故人归
万花楼。
彩带纷飞的楼坻,来来往往的男女互相调笑着,千娇百媚的女子挥舞着丝绢,浓重的脂粉气弥漫在空气里。我跟在王穉登的身后,动作不自然的展开了绸扇,一个身着红衫的女子一把扯住我的衣袖,作势攀将过来,媚笑道:“公子,你生得可真是俊俏,白头粉面的,倒像是个大姑娘。”
我惊愕的望着眼前的女子,动弹不得,眼看着她的纤纤玉手不安分的移动,沿着我的脖颈缓缓往下滑。想要呼救,放眼望去,王穉登已不见了踪影。我如同一只濒临死亡的囚犯,认命的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被揭穿的厄运。
“咦。红芙姐姐我可寻着你了,稍后我登台演出,需一抚筝之人,姐姐抚筝的技艺可谓登峰造极,故还得劳驾你,屈尊为我伴奏了。”一白衣女子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赶上前来,将攀附在我身畔的红衣女子拉走了。红衣女子一脸的不愿意,愠怒的拂开白衣女子的衣袖,低语道:“你为何护她,你明知她是女……”
“吕……红芙姐姐,我知他是吕家二少爷,专为捧我薛素素的场子远道而来,为这深情厚谊啊,谁要是得罪我的这位贵宾,定是要与我过不去了……”
白衣女子狡黠的一笑,红衣女子悻悻地退入人群之中。
我感激的凝视眼前的女子,她对我友好的微笑。此刻我才发现,眼前的女子,美的超凡脱俗,以倾国倾城亦不能概述她的绝色。
我不禁灵机一动。自背后抽出随身携带的文房四宝,瞥见一旁的空桌,忙将宣纸铺开,女子的轮廓已在心上勾勒的清楚,只待我将其形神移至纸上。
只听旁人大叫一声:“好画!”伴随着手掌拍击桌子的声音,引来周围的人的关注。我瞬时慌乱了起来,唯恐被人认出我乃仇英之女,败坏了门风。
忙用袖遮面闪躲,趁着人群将视线集中在画上之时,循着缝隙想要遁逃。手被人轻轻拉住,一抬眼,只见薛素素掩面而笑,媚眼微翘,柳眉轻颤。身为女子的我,也被这美所震慑,呆呆地只随她带着我走了。
她在我耳边低语:“仇珠姑娘,早闻你得其父真传,画艺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请随我来。”
她引我上了她的画舫,舫中帘幕重重,白纱飘飘,一小桌精致的菜肴摆在中央,一侍女伴古筝坐于船头。
王穉登已坐在上方,怡然自得的饮酒。见我来,忙起身相迎:“仇珠姑娘受到惊吓,实属在下的过失,虽已令素卿为你解围,却依旧难逃招呼不周之罪。”
薛素素则亲切的握着我的手,道:“是我去迟,不怪师父,若是仇珠姑娘心中不快,只管往我身上出。”
我见这二人郎情妾意的模样,一时间玩心大起。于是我沉下脸来,硬声道:“我受王兄邀请至此,甘冒身败名裂之风险,是感尔等情深,却未曾想尔等怠慢我至此,令我于众人前,险些身陷囹圄,我又何颜面再立足于世?”
说至此,作势要冲出舫外,薛素素赶上前来,拦在我身前,面露惶恐之色。我没法再演下去,扶着素素的手臂,笑弯了腰身。
二人顿时知晓,我是在取乐他们。素素娇声埋怨,羞怯的躲进了王穉登的怀中。
那一夜对酒当歌,他们二人陪着我玩乐,三人倾杯倒盏,好不快活,直至天边泛白,才各自归家。
临走时,素素将其亲笔所画《兰竹图》赠与我,并未题字写词,她说,只待下次妹妹来时,再斟酌恰当的句子罢。她未闻我年岁,却已自称为姐姐,我感念其情,道,姐姐珍重,后会有期。
翌日清晨,父亲震怒,因昨日晚膳之时发现我未在闺房。
我立于大堂之上,微低着头,思量着对策。父亲对我向来严厉,平日里作画就是用错了笔墨也会被罚一日不许进食。若是知道我昨日应王穉登去了青楼为素素作画,并与其以姐妹相称,后果实在难以设想。
慌乱间,我袖里的《兰竹图》滑落至地上,我俯身欲拾,父亲已先我一步夺过画去。
我捏紧了双手,咬住双唇,心下一沉。
父亲嗔怪的盯着我:“这是什么?”
我定了定神,抬起头:“回禀爹,这就是孩儿昨日在书房钻研了一夜的名画,为其高妙的笔法所惊叹,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画的作者竟不知为谁。”
父亲将信将疑的展开画卷,喃喃道:“确是佳作,但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我书房里的画作我大多烂熟于心,至于这一卷……唔……”
见父亲已陷入沉思,我趁机上前作揖:“父亲,若没别的事,女儿就回房习画了。”
“唔……”父亲坐在太师椅上,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依旧在脑海搜寻着关于这幅画作者的资料。
我背过身去,不禁偷笑,父亲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这幅画是出之我们大明朝的名妓薛素素之手,就让他琢磨去吧,我也能凭着侥幸逃过一劫。
叁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画舫一会后,我与王穉登及素素之情谊笃厚。称呼也越发显得亲密,唤王穉登为百谷先生,素素为素卿。那二人拿我名姓说笑,索性就省去姓氏,直呼珠儿。
百谷先生王穉登是“青词宰相”袁元峰的门人,袁元峰很欣赏他,对他的爱护非其他门人能比。素来有传闻说,百谷乃是袁元峰与民间某位知名艺人的私生子。我对此有过好奇,我三人常抽闲于素卿的画舫聚首,因家父与袁宰相素有交情,百谷向宰相求情,说是素来仰慕我画艺,时有互相学习切磋之意,故需时常邀我偕同,有众多文人雅士,故也避了男女独处之嫌。
袁阁老对于百谷的请求向来是不拒,与父亲说了,父亲纵然不愿,也不能忤逆宰相之意。只是派了两三个小厮时时跟着我,以防意外。
百谷之聪敏岂是一般人能及,每每我与小厮入了宰相府的书房,百谷就令其在外等候。又命一小婢与一小奴着上我俩的衣衫在屋内大声诵读诗书,此为掩人耳目,又怕小厮发现破绽,又打发了宰相府内几个小厮,予其钱财诱我家中小厮展开赌局。如此这般,我二人趁机妆扮成奴仆,安然出府与素卿相会。
素卿听及此,不及掩面,拉着我的衣袖,只顾捧腹了,断断续续还有言语:“师父,亏了你这般机智。”
百谷眼光灼灼,似有深情:“若是为你素卿,纵是化作飞灰也甘愿,这小事又何足挂齿?”
素卿敛住笑意,素手纤纤置于百谷的掌心。我识趣的起身至船尾,余光瞥见百谷轻轻一扯,将素卿带入怀中。两双眸里,只剩绵绵情意。
素卿与百谷的情缘,我是知晓的。我知素卿视我为知己,她之前世今生都未曾隐瞒。中秋之夜,她桌上摆的并非美酒珍馐,而是香炉一座,香烛一对。她扯过我的手,字字铿锵:“蒙仇珠姑娘不弃,与我这青楼苦女结为知己,于今日良辰好景,奴擅作主张,摆开香炉花烛,与仇珠姑娘结拜为金兰,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早已听熟了素卿亲密的唤我珠儿妹妹,听她说结拜之事,我自是千百万个愿意。
临去,素卿递给我一叠纸笺,道:“既是姐妹,我便也将命也交托于你了。”
尘世间不乏奇女子,如素卿者,实属罕见。那叠书笺乃是素卿的平生自叙,除了她凄苦的身世,还有她与百谷的情缘纠葛。
念及此,我于船头独坐,随手扶起一旁的琵琶奏起了《浔阳曲》,水面波光粼粼,光影浮动,水面沉寂似乎是要睡去,却有不识趣的人打破了这宁静,一阵零落的掌声自我身后响起。
“没想到翩翩佳公子竟有如女子般细腻的情致,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为避免麻烦,每次与百谷一同出游,我便是女扮男装,今天着的是一身靛青长衫,黑冠束发。微侧了身子,只见一身着白的男子,儒雅非常的模样,立于一小舟的船尾,向我点头微笑。
我这一转身,四目正好相对。男子微微发怔,我则不敢再看,脸如火燎般滚烫,搁下琵琶,正想钻入舫中,又想到素卿与百谷二人,此刻恐怕正儿女情长。于是我进退两难,索性坐在船头,任那探究的眼神在我身上流连,我只把眼与那明月眉目传情去。且不知那活人如同润滑的泥鳅,一个不留神已溜至身畔。
“小生乃秀水长溪村沈德符,小字景倩,今夜趁兴游湖,闻仙乐寻至此,得以与……兄台相见,此乃缘分。”
小舟轻挨着画舫,那个叫沈德符的书生不请自来,已于我身畔坐下。我自觉他无礼,不知是何方的登徒浪子。我起身欲走,他却拽住我衣袖,迫我坐下,我心下气急,又不愿惊动了舫中的百谷,素卿。于是闷闷的坐下,别过头去,不发一言。
沈德符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的从袖中抽出一把玉箫,对着江面吹奏起来。流畅的音符缓缓的流出,箫声沉郁,如同低低的呜咽声,诉着无尽的哀思与情意。我沉浸在这美妙的音乐声中,如痴如醉,眼中已噙了泪,他何时结束了演奏都不知晓。
“汉司马相如一首《凤求凰》引得卓文君,月下私奔。不知我这《平沙落雁》能否招来美人垂青,同舟共济?”
我被他的话语一惊,猛地转过身去,在碰到他灼热的眸时,又禁不住低下头去。原来,他早知我是女儿身。他用指尖轻抬起我的下颌,轻声问道:“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举动使我从迷梦中缓过神来,我慌乱的站起身,失手将他推下了水,却也顾不了那么多,大声对着舫里喊:“素姐姐,快开船!”
身后的沈德符还在叫嚣:“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的!那玉箫就算定情的信物了。”
我的身子不由的一滞,低头只见遗落在船头的玉箫,闪着叵测的绿光。
肆莫相怪,良辰早逝,花易老。
袁阁老开始频频出入我家,与父亲在书房内一待便是几个时辰,每次父亲将其送出门,两人的脸上都是难以掩饰的喜悦。这些我并不在意,想来能让我觉得欢喜的是,父亲似乎更加鼓励我与百谷来往,甚至准许我不带小厮。
这使得我和百谷,素卿的交往更频繁,交流的方式也更多了。除去画舫,我们还去茶楼听曲,书斋寻字画,在大街上寻些珍奇玩意儿。
近来我与百谷在谋划着赶在素卿生辰之前制作好一个玩意,作为礼物。其实这个礼物,早在我认识素卿之前,百谷就已经在构思了。那段时间他造访我家数次,与我会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甚至不惜屈膝相求,就是为了让我参与这个物件的制作。其实,我只是一个画画的,对于男女情爱之事并不懂得,但感其之诚,实不忍推辞,才甘冒了风险,与他一同去了青楼为素卿作画。若非如此,我定没有机会得素卿这一至亲姐妹。
于是,我与百谷常常背着素卿私会,也有几回被素卿知晓,生了疑心,嗔怪道:“莫非你们俩背着我有私情,竟多次冷落我一人。”
听此番话语,我心头着实委屈,一低头,泪便落了下来:“素卿,你竟会如此想你妹妹?”素卿见我落泪,一时慌了手脚,搁了怀疑,只顾安慰我来,一番赔礼道歉,手足无措,各各又笑开了去。我与素卿牵着手,欢欢喜喜的向前走,倒是苦了百谷一人落单了。
在这哭哭笑笑中,送给素卿的生辰大礼也已做成。几番思量,我们决定叫它为“脂砚”。砚台是苏州砚匠吴万有制作的,上盖内刻细暗花纹薛素像,凭栏立帏前,这是我画的。砚质甚细,微有胭脂晕乃及鱼脑纹,宽一寸五分许,高一寸九分许,周边镌柳枝。
我与百谷在书房中观赏着这精致的小玩意,笑总也藏不住,袁阁老府的好几个奴仆都听到了。
我本以为这将是幸福的见证,却不知晓烦忧也随着“脂砚”的诞生悄然成形。
不久,百谷急急的找到我,说是脂砚失窃了。我还来不及去了解事情的尾末,父亲不动声色的将我禁足。
数天以后,在我还在为脂砚的失窃而烦忧,为父亲的转变而疑惑之时。父亲突然告诉我家中将举行书画茶会,要我精心准备,好好表现。
茶会之上,我见到了百谷。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百谷乃是当今名士,又是宰相门人,自然会受邀。而沈德符的出现却是在我的意料之外,我躲在屏风后看到他依旧风度翩翩的摇着绸扇,嘴角总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优雅的饮着茶。我看得有些痴了,连他望过来都未察觉,直到他微怔了之后,笑意加深了。我才回过神,迅速扭过头去。
“今天是老夫与袁阁老一同商榷举行的,并有幸请来了名满天下的薛素素姑娘来主持此次茶会。有请素素姑娘。”随着爹的话语落下,我惊喜的看见了素卿那美丽无双的身影款款的步入堂中,粉色齐胸襦裙,薄如蝉翼的大袖衫,显得格外端庄大方,超凡脱俗。
在袁阁老与爹入座以后,我听到素卿说:“下面有请仇老前辈的独女,画艺超群的仇珠姑娘。”
我羞怯的略低了头,紧张的踱步出去,移至座位坐下,未敢抬头。但我依旧能感觉到众人的目光,有怀疑,有惊艳,也有不知意味的。并且有一束光一直没有退却的意思,我知道它来自于沈德符。受不了他肆无忌惮的探究我,让我感觉浑身不自在。于是我勇敢的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稍愣了一下,展开绸扇,爽朗的笑了,转过头与身旁的人说起话来。
书画会期间,文人们各抒己见,吟诗作对。而我则与一些画艺卓绝的人交流心得,也理所应当的与素卿谈论兰竹之画的技巧,不热闹畅快。
唯一令我有些忐忑的是沈德符席间的挑衅。他当着众人的面问道:“仇珠姑娘的音律在下已领教,至于画艺还只是耳闻,还望姑娘赐教。”
我眉头微挑,对身畔的丫鬟说到:“拿纸笔来!”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沈德符的脸,只觉他如一尊弥勒佛,早晚都是笑着的,心神一动。
“小女之父向来喜好钻研佛学,小女平日也诚心礼佛,观音大士的故事更是烂熟于心。今日便作观音图一幅,还望诸位赐教。”
一阵笔墨交错,画成笔落时。只听见周旁一片唏嘘声。
沈德符带头鼓掌道:“这观音慈容端穆,神态妍雅,隐隐透出画外,实乃上乘之作。仇珠姑娘的画艺果然名不虚传啊!”
我斜了他一眼,回礼道:“献丑了,小女失陪了。”
此时,父亲突然站起来,大声说到:“趁大家兴致高,老夫也有件事要向大家宣布。”说着父亲看了看袁宰相,宰相笑着点点头。
“小女仇珠已到适婚之龄,经我与阁老多方了解,得知小女与王王穉登王贤侄情投意合,故我决定择日令二人成亲,若诸位不弃,到时便来喝杯喜酒吧。”
袁阁老也站起来,从袖里拿出脂砚道:“这便是他们俩定情的信物,是他们二人齐心完成的,有我府内的小厮可作证。”
顿时场内祝贺声一片,除了素卿,百谷与我,还有沈德符。
伍东风恶,欢情薄,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素卿一脸的伤痛,踉跄的退出人群。百谷欲追出去,突地像想到什么,目光一转,停在怡然自得的袁丞相身上,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动声色地缩回了迈出的步子。
而我早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什么闺秀门楣,我只知若我不追上前去,便是悔恨终生。我还记得万花楼里,她救我于水火时的自信与傲气,宛如天降的仙人,而此刻她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冲出人群,仪态尽失亦不顾忌。
我好不容易追上她的步伐,在深邃清冷的长廊里,我扯着她的衣袖,用眼神哀求她相信我,红漆的柱子讽刺着此刻我的狼狈。
她默默地推开我,甚至未用正眼瞧过我,有气无力地整了整扯乱的衣衫:“愿王学士与仇珠姑娘百年好合,我乃风尘女子就不劳姑娘远送了……”
听她那声姑娘我便怔了,还试图挽留的手滞在半空,我含着泪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只留下残春落花缤纷的冷清,我一人独望。
有小厮匆匆赶来:“小姐,老爷差我引你去大堂。”
我怅然地跟在他身后,而身体似乎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轻飘飘地如同无根尘土。
爹背对着我站在太师椅前,腰板挺的笔直。毋庸置疑的严厉呵斥声,似从桃花潭中冒出来那般的冷寒,直惊的我屈膝跪下。
“孽障!你枉费为父一片苦心!你出入青楼,与薛素素结交,我千方百计为你遮掩,也免了玷污家门,你竟不知轻重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风尘女子拉拉扯扯,今日我若不用家法,怎对得起我仇家列祖列宗?”
碗粗的棒子打在我的身上,我也未觉痛,只一心想着素卿转身时,决绝而凄然的眼神,却始终无泪。那是如何的沉痛致使欲哭而无泪?她定是觉得我与百谷联合起来欺骗了她,玩弄了她的真情,再加上前些时日,为脂砚之事,我与百谷常背着她私会,这样的欺骗她必然是笃定了。
念至此,未等第三棒落下,一股热流涌上喉头,一口鲜血溅在大堂前。奶娘见状直扑到我身上,哭喊道:“老爷,容贱婢说句不该说的话。小姐自幼丧母,此后便是我眼见着长成的,如今小姐犯了过错,乃是我看管不力,老爷切莫再迁怒小姐。眼看着小姐身子弱,禁不起这般重责的,若老爷硬是咽不下这口气,就拿了老奴这条命吧!”
奶娘的重量压在我的身上,使我顿时清醒了过来。我见她老泪纵横的模样,悲从中来,这一日的伤悲都无法再掩饰与遏制。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她,如同在溺水时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哭的喘不过气来,她抚摸着我的背,紧紧护在我身前,父亲暴怒地扔掉棒子,甩袖而去。
闭上眼之前,最后映入我眼帘的是奶妈疼惜的垂垂老去的脸。
我与百谷的大婚订在三个月后,因我身上的伤势严重,半月后才能下床。奶娘衣不解带的守在我床前,据丫鬟们说,前三日我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奶妈急得不行,水食都未曾进过些许,直至我转醒,她才睡了半日,人却比我还虚弱。
我握着奶妈瘦弱如枯树枝的手,无声的落泪,她憔悴的面容印刻在我的眼中,是明晃晃的刀,划在心上,疼的真切。我跪在她面前,撒娇般的喃喃:“奶妈,奶妈……珠儿是绝对不能嫁给百谷的,珠儿现在真的好难过,只有你能听我说说了……”
奶妈连忙扶我坐下,泫然欲泣:“小姐啊,我又何尝不知道你心里苦呢……可是,老爷也是为你好啊,你去青楼的事儿,为袁丞相所知,王学士与薛姑娘私定终生,给丞相蒙羞,成亲之计都只为保全你与王学士的名声啊。”
一番话如五雷轰顶,我呆坐在椅子上,头脑一片空白。良久以后,心中有了决定。
“奶妈,为我梳洗吧,我想去拜见爹爹。”
书房里,爹正在潜心作画,我跪拜在书桌前,叩头。
“女儿有一不情之请,爹要女儿嫁也可以。成亲之前,女儿与王公子还有话得说清楚,需见上一面,还望父亲大人恩准。”
爹重重地搁下笔,面露不悦之色。我站起身,一把扯下发髻上的金钗,横在脖子上。
父亲大惊失色:“珠儿,你这是干什么?”
“父亲大人若是不应允,女儿是宁愿死也不会嫁的!”
爹身子一颤,背过身去,无奈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你要怎样都随你去吧。”
陆意长翻恨游丝短,尽日相思罗带缓。
百谷背对我,负手立于窗前,头一次觉得他英伟的身形在苍穹之下显得那般渺小。我对他说不理解的。他没有去追素卿,没有向她解释,他向丞相的权威屈服了,他不是一个爱情的捍卫者,而是背叛爱情的懦夫。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眼中都快溢出血泪,我为素卿不值,为自己叫屈。那恨如同燎原地火势在我胸中燃烧,若不是有朋友之谊在此,还有素卿情谊在外,我恨不得将那横在我喉头的金钗扎向他。
我百感交集时,他幽幽地开口了:“我知道你怨我,但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做?我与素卿自幼相识,那时她九岁刚入百花楼,而我十四岁,与我娘已在坊中生活了好几年。因我少年天才,颇有学识,鸨母便邀我教授百花楼的幼女书画。素卿是众女中资质最弱,但也是最为敦厚善良的一个。也是这点吸引我分外关注她,将我之所学尽数相授。日久便也生了情谊,而这情终未瞒过鸨母,事发后,我与母被驱逐。而素卿则被胁迫,只有成为花魁之首才有再见我之时。”
他顿了顿,似已动情,听他语气中带着颤音,如同沉甸甸地乌云携了雨珠而来。我更是不解,既是情深至此,为何不去争取。
“他是在娘弥留之际出现的,出了教坊,我与母亲举目无亲,孤苦无依。我会些文墨,便以卖字画为生,但只能保命。不久母亲生了重病,却一直瞒着我不说,直至某日口吐鲜血,请来大夫已是无力回天。她要我带她去丞相的府门,他自轿中走出,余光瞥见我与母亲,脸色突变,快步走来。”
他转过身来,我看见他因悲痛而扭曲的面容,眼泪在他的脸上肆虐,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子在我面前流泪,更是没听过如此悲到极致的哭声。
“如果没有他,我王穉登也只不过是一个孤苦伶仃的穷书生。没有什么才子,没有什么百谷先生,更没有与素卿重逢的机会,他那么可恨却又让我无可奈何,因为他是我爹。我纵有千百个光鲜亮丽头衔,也不过只是一个私生子……”
“我知道他发现我与素卿的事了。但我能怎么办呢?如果我追出去,如果我忤逆他,谁知道他会怎么对付素卿呢?而且,她也明白了。才会佯装与你决裂,只有这样爹才会放心,觉得我与她再无可能,放松对我警惕,从而也保全了我的名声。她的脾性,我太清楚,她不是莽撞的人啊……”
情至深,以退便为进。相识易,相知难。他竟懂她至此。
“带我再见一次素卿。”我擦干泪水,有强烈的愿望,想要再见一次素卿,有一种后会无期的预感。
自从上次金钗事件后,父亲已经放任了我和百谷的事,出府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我怀中揣着被众人当作定情信物的脂砚,匆匆赶去了百花楼。
彼时,素卿正一人在湖中小亭中饮酒,见我来,先是一怔,继而潸然泪下:“珠儿,你总算是来了。”
我迎上前去,从怀中摸出脂砚置于她的手心:“姐姐,我这次前来,是为送此物。”
脂砚巧夺天工,精巧无双,却惹得我眼泪涟涟,哽咽至无法言语:“本是在你生辰至才把与你,我与百谷商量了许久了。没料想佳期至,偏逢连夜雨,扰了清宁。百谷之处境,你必比我清楚,如今我不能为你做什么,但日月明鉴,我仇珠绝不做伤及姐妹情谊之事。”
素卿一番醉言只在我身后凉风中回荡,临走时,我心中悲戚,姐姐,今日别后,相见无期了。
至回廊转角阴暗处,只觉手腕一沉,便被带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沈德符眼光灼灼地看着我,语气中有几分凌厉:“我不许你嫁给别人,你应是我的妻子。”
我死命地挣扎,可他将我紧紧箍在他的怀中,动弹不得。索性不再白费力气,直直看向他的眼睛,冷声道:“我凭什么要嫁给你,放开我!”
“如果我非要娶你呢?”
那一刻我看向他的双眼,想从里面探究出某种我迫切需求的答案,但那双眸子太过深邃,我只看见一片漆黑写着无解两字。已经山穷水尽的我,他似乎成了我唯一的出路。
“那你就带我走,不顾一切,带我离开这里!你做得到,我就嫁给你。”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充满了魄力,也许还有某种期待,却在他松开手的那一刻,蓦地破灭了。
抛下微蹙眉头,犹豫踌躇的男子,我冷笑一声,走得从容。想来,谁会有如此大胆竟敢公然与当朝阁老作对,放弃大好前途,只为了一个女子?沈德符任是放浪不羁,亦不会有这般勇气,若是我对他有过些许好感,却只在他沉默的片刻湮灭。
沈德符,你终不是我的依靠。
柒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与素卿会面以后,我心愿也已了,眼看婚期将至。我与奶娘没有准备婚庆事宜,却在谋划着如何逃出家门。
收拾好行装,看准了守卫最薄弱的后门,选了一个众人都该熟睡的时辰,我和奶娘偷溜至后院,快至之时,却被起夜的丫头撞见。她大喊了一声:“不好了,小姐出走了!”
漆黑的房间依次亮了起来,众多的家仆冲了出来。眼看着后门已经被人堵住,只有两人高的后墙还没人。奶娘拉着我跑到墙角下,慌忙道:“小姐,你快踏着老身的肩膀翻出强去。”又把包袱塞进我的怀里,“包袱里的钱财足够小姐安身立命了,小姐,这一去你可要好自为之。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老身这一生没有孩子,在我心里,小姐便是我的孩子,只要小姐幸福,我拼了这条命也是值得的。”
我挽着奶妈的胳膊,忍不住的流泪:“在我心里,何尝不是当您是娘呢。您对我的爱护,我是一辈子都无法报答的。您不走,我也不走了。”
我与奶娘僵持着,从墙外突然抛进了一根绳子。奶娘不由分说,便将绳子绑在了我的腰上,我来不及挣脱,奶娘大喊一声:“沈公子,帮我照顾好我们家小姐,老身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奶娘一头撞向了高墙,身子软软地滑落,如同一朵凋落的秋叶,蜷缩在墙边。
我歇斯底里地哭喊:“不!”可身子已经腾空而起,我落在墙外的马上,身后坐的是沈德符。
他在我耳边呢喃:“我这就带你走……”
我没有力气再说什么,头脑一片空白,只有眼前还是惊心动魄的血红,耳边还有奶娘最后的叮咛:“走吧,越远越好。小姐啊,我不忍成为你的负累,老身这一走,也算圆满了……”
不久袁阁老无故告老还乡,四处流传着青楼名妓薛素素趋炎附势,芳心暗许王穉登,使计逼走其未婚妻,而薛素素却在袁丞相失势后,迅速转嫁了富商。王穉登则博得了众多人的同情,在官运正盛时,辞官隐居。
我与沈德符私奔后,在前往他乡的路上,我灌醉了他,醉酒后的他告诉我,早在茶会上,奶娘便看出他对我有情。便在我与她密谋逃婚时,托人传书给他,以防意外发生。
另外一件事,便是关于素卿的。那夜素卿醉酒,他也看到了,我与素卿的对话他也听到了。不知何时,他也得知了阁老与百谷的关系,于是他趁素卿昏睡拿走了脂砚,并利用丞相与百谷的关系,还有百谷的前途和名声胁迫袁丞相告老还乡。他也因此得到了官场另一股势力的赏识。
但对于他来说,权力他也要,美人他也要。
于是,他来带我走了。
我哭着听完了他的醉言,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沈德符,你是混账!”
转身的时候,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我抛弃了家人,没有了朋友,最后连所谓的爱人也利用了我。而从今以后,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我听到酒店外响起的暮鼓晨钟,闭上眼,红尘一片荒芜。
尾声
离开沈德符时,我带走了脂砚。原本是想剃度出家,而庵内的师父只留我听了一年的佛音。她说,你尘缘未了,带着你的缘去吧。
我自知是因脂砚之缘故,不禁又想起素卿。那个为爱牺牲了自己一生与一切的女子,这旧物该要还给她了。
当我到达时,却只看到一座坟冢,旁边有一小小的屋舍。我看见自屋内走出的百谷,捂着嘴失声痛哭起来。
他对着素卿的墓碑自语:“哪有你这样的贪图富贵的女子,新婚之夜就自尽而死,你跟我说尽狠话迫我离开,你以为我不明白你的心思?只要再等等,我就可以带你走了,可是你不等我。既然你不等我,那我就守着你吧,就这样日日夜夜的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