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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杂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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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名字?”
“窦小盛,他叫窦小盛!阿盛,快拜见师傅!”他爹挤着布满褶皱的额角,攒着劲给小儿子使眼色。
窦小盛撇过脸,有些沉默。
“别忙着叫师傅,”玄黄道人眯眼看了眼下的男孩,神色阴沉略有不喜,“是真有资质,还是以讹传讹,该验验,得先验验才是。”
窦小盛看见他取出挂于腰侧的金丝编口布袋,从里面小心掏出了一块掌心大小的乳白原石。玄黄道人的指尖轻轻来回磨搓了番,道:“此石名为‘鉴眼’,可测尔等资能,别看石小,是确实的无价宝。”
见到周围投来的好奇之色,以及眼前的男孩掩在恹恹神色下状似不经意地一瞥,道人得意抿嘴一笑,“庄致,你来!”
名叫庄致的孩子掀开车帘,跳下车板。
窦小盛看去,恰好对上那微微低垂、已然显得谦恭的双眼,不由得一愣,然后感叹:真巧,不就是方才那轻蔑之人?
道人将原石至于旁边石磨之上,庄致走到旁边,抬头看了眼道人,见道人点头,便伸手罩住石磨之上的‘鉴眼’。
元宏初年,定邦之日,有天陨石降于寂南山巅。随之而来的山火整整烧了七天七夜,待春雷炸响,降下新年历里的第一场大雨浇灭山火后,寂南山已经松石俱焚,崇山间翠碧林木全化作焦黑炭灰。
元宏帝方定天下,登基问鼎,便出这诡异山火,民间于是传言乃帝星不稳,不得天意。元宏帝为了镇压谣传,请来国师和精兵三万遍寻荒山,最终于山巅发现陨石残块,经国师苦研,发现其可测人神魂通达自然之力,遂布告天下,此乃天赐异宝,乃国祚绵长之意,以安抚民心。
要说老道手里这枚‘鉴眼’,只是这天陨石最外层碎渣,然而天陨石在国师发现时,已然缺失中心,只留有掏空一般的外壳碎片,所以老道的‘鉴眼’价值难计倒也确实。至于老道何以获得此宝,则是其逝世师祖曲折际遇,他也无从得知。
‘鉴眼’在那只小手下慢慢发出橙黄的光芒,溢泻的光晕在石上流转回旋,像是藏在水潭中的随波光荡漾的卵石,然后光芒渐渐包裹住全部石面,从庄致指间的缝隙里投射而出,到最后,竟然连那只手都被光芒遮掩,手掌大小的石块成了直径一尺余宽的光球。
庄致收回手,光芒立刻回缩,众人眨眨眼,发现眼前还是一块平淡无奇的乳白原石,不禁抽了口气。
老道满意的对庄致点了点头,庄致收敛嘴里快藏不住的笑意,便躬身,退回老道身后。
老道这才回头看了站在一旁的窦小盛,脸色沉下道:“你来试试。”
窦小盛确实因刚才一幕吃惊,他眯了眯眸看向石磨上不过生蛋大小的原石,在爹爹的催促中,终于走上前去,抬起右手将原石罩住。
有一瞬的屏息,原石在掌下的触感也在窦小盛的脑海中一瞬清晰。
没有看着的光滑,它就像是沧桑老者干裂的手纹,或者,更像是村里那棵据说比山野历史还要悠久的老铁木那虬根盘结、在千年间不断龟裂后又不断愈合的表面。
窦小盛指尖有些颤抖,他感觉到原石腾起一股气流,引着他掌心的什么东西流走。窦小盛等了一会儿,却发现除了微弱的气流感外,原石平静罩在他掌下,没有动静,他咬了咬唇,掌心有薄汗沁出。
又一会儿,原石依旧静静躺在那里,马车似乎开始有笑声传出,窦小盛吐出憋在胸口的气,感觉有些放松以及……失落。
忽然,窦小盛挑了挑眉,看向手掌,他的掌下现在莫名地开始发热。
没有将手伸到烛焰上那般灼人的热度,只缓缓地,像是雪地的温泉池,像是刚烫过的一壶清酒,水样暖意淌过掌心纹路,探向指缝……
直到指缝,仿若酒水滴入驱寒的炉火,赤红的光芒便像是被大风鼓起的火舌般倏忽腾高!相随而来的,似乎是酒香的百种千名。
光芒映射下,周遭的一切有若瞬间化为汪洋火海,火光照在村民的脸上,照在老道的脸上,夸张地呈现着他们瞠目结舌却又被刺目光线逼得快流泪的矛盾表情。
老道脸上垂下的老肉一阵抽动,连忙跨了一步向前,似乎要拉住这个孩子!
才跨一步,火红光芒一收,还没待老道反应,水蓝色的波光有如实质般从石心涤荡而出!
一圈一圈,如波纹乍起,渐渐地,连丛生林木都染上了诡异蓝光。
此时酒香散去,已然被一捧方化的初雪塞进衣襟,激灵了暖人醉意,顿时心神通达。
一息后,老道愣愣看着光芒又是一收,接着是沁透心脾的碧绿、与方才庄致一样却更加深沉的橙黄、尖锐粗暴的明黄……数不清的颜色在交替,映在老道的脸上真正成了一时发红,一时发青!
窦小盛看着从蜷握的手心里投射而出这些光芒,咧开嘴想笑,他转头去看陈川生,有点想炫耀,有点自豪。
忽然,他感觉自己胸口一震,低下头的瞬间,他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窦小盛身子腾空折起向后飞去,狠狠撞在了家前面的铁木桩上……
耳畔原来絮絮的议论瞬间一静,然而一静过后,便掀起了混乱的喧哗!
他瘫坐在铁木桩前,吃力抬眼看去,他爹和兄长上前去拦老道,却被老道一挥衣袖给甩了出去;他娘被刺激得昏在了一旁,由他阿姐扶着;那老道收回刚刚击中他胸口的右手,小心翼翼打量着石磨上的原石,待确定原石无异后,老道回头神色阴冷,恶狠狠地吐了两个字。
窦小盛脑袋被撞得有些耳鸣,他模模糊糊地看着老道嘴巴一张一合。
胸口和头上的痛感以及一种奇怪的难受逼得他微微颔眸。
“杂种。”老道说道。
“道长!你做什么伤我儿?!”他爹因为有兄长在后面做了人肉垫子,这一摔到没什么大碍,趴在地上不及起身便愤然质问。
“杂种。”老道还是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看着瘫坐在铁木桩前的窦小盛,皱起眉,神色晦明不清。
元宏初年已经距今两千余载,当年元宏帝布告天下言及国祚绵长,却不过短短一代而至倾覆。此后天下纷争,人魔争斗长达五百余年。那段历史,战场绵延大陆各个角落,何处不燃尽硝烟?!史书难以计数百姓死伤,只留下“遍野哀鸿,涂炭生灵”八字盖全。
而所有的起源,便是元宏八十三年,那颗毁灭紫微星的红色妖星的出世。
老道捏紧手中赤铜扇,一步步走向窦小盛,他真没想到,魔族灭亡了近千年,他居然于此见到了一个“杂种”……
不是魔族,而是杂种。
魔族于千年前早已死伤殆尽,可那连史书都不敢记录下真名的大魔头在灭绝一刻,竟将自己的神魂散尽,融入天地。虽人族举万邦之力,亦难集齐他消散的魂灵,千年前,便有“杂种”应运而生,机缘巧合魔魂染入受孕母体,其孩儿生下来便有魔族之能。这种“杂种”,较之常人,更容易亲近自然力。
经过千年围剿,“杂种”已经消失不见快两百年,却不想,他竟能在此见到一个,更没想到,其亲近自然之力居然比记录中的那些千年前神魂污染最严重的家伙有过之而无不及。
趁他病,要他命!
老道深谙此道,若能灭去此时还弱的“杂种”,兴派之计何须他亲自下山遍寻门徒?多的是氏族慕名送子弟前来。
老道撩起长袖,手上赤铜扇面合起,扇面光华隐去,尖头一晃后,抽出一把利刃。
刀光寒幽,剔骨除肉。
若说‘云散’只是一把哗众取宠的异宝,那被名为‘剔骨’的扇中匕,便是排名百器谱九十五席的玄兵利器!
庄致已经被吓退到马车旁,先是窦小盛的异象,后是师傅的掩饰不住的杀意,他虽然惊愕,但看到师傅似乎不仅不想把窦小盛收入门下,似乎还要杀他绝患,心里又有种莫名变质的期待。
老道挥起‘剔骨’,便有一道刀气撕裂春风而出。
‘剔骨’最早的主人名作庖丁,庖丁为帝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①
庖丁执‘剔骨’十九年,掌握牛骨、牛肉乃至经络之间的每一处聚结和空隙,知其规律,便足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剔骨’遂在庖丁手中成就名器之名!
虽然老道未尝如庖丁一般掌规律于过细,但以‘剔骨’名器要杀现在的窦小盛那是绰绰有余。
刀气随春风而来,破春风而出,袭向窦小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