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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而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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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屋周围的篱笆倒了一半,另一侧立着根歪歪斜斜的竹竿。半粗不细的麻绳系在了竹竿头,一直牵到檐角突出的木疙瘩上打了个结。
陈川生垫脚将麻绳拉低,绳子上晾晒的衣袍便也随着晃了一晃。
透过衣袍间晾晒的间隙,她瞄了一眼棚屋篱笆,然后眉头就深深深深地皱了一起,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不,其实是一群人,唔,其实也不,还是因为那个人。
窦小盛身后尾随着村里的一帮小跟班,又施施然靠在了她家的篱笆外面。
为什么是又啊?因为他已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她成习惯了……陈川生暗暗瘪嘴,心底就是这么想的。
这时节的春光似乎还算明媚,窦小盛眨了眨眼,把嘴里叼的草杆吐掉,深山里的林雀啼了几声,他便也瞥了几眼绳上挂着的一大一小两件灰布衣,哦,还有绳下那个踮着脚够夹子的家伙。
阳光映在那家伙的脸上,却透不出血色,白腻腻的有些刺目。
窦小盛微眯双眼,扒拉在另一侧还算完好的篱笆上,百无聊赖地唤道:“小拐子?”
那道春日的阳光清暖,也晒在他的背上,他懒洋洋动了下身子。
身后的跟班们起哄尾随。
“小拐子!小拐子……”
童稚的应和声就在耳畔,陈川生眉头越皱越紧。
窦小盛像是看到了,嘴巴狡黠一笑,搭在篱笆上的身体又放松了些许。
随后,他看到小家伙手上一扯,把她爹爹的衣服收了下来。
“这次在南塘比抓鱼,大伙都参加,你不去?”窦小盛看了眼那件衣服,“不要后悔。”
小跟班们继续起哄,“不要后悔!”
他们有的还在冒着鼻涕泡,有的脸上还沾着早饭粒,眼睛却都亮亮地盯着篱笆里面。
只剩一件小布衣夹在绳上,而绳子则被刚刚她扯衣服的动作带得一晃一晃。
小家伙好像侧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整理着收下来的衣服,仿佛自言自语地喃喃道:“这时候不能去水边,等会儿就要……”声音到后面低得几不可闻。
窦小盛从篱笆上探身进去,“就要什么?”
小家伙蹙眉,“会下雨。”还是小声。
窦小盛好不容易听了清楚,便收回身,抬头眯起眼逆着日光看向天空,感觉虽不至于万里无云,但也差不了多少,真是晴得不能再晴。
他想了想,便朝小家伙嗤笑了一声,“不敢比便不敢比,胆小鬼,编个理由都编不好。”说着松开篱笆桩子,他直起身,晃了晃脑袋,便转身离开。
春日在地面上筛出叶的影子,也筛出了窦小盛的影子。
陈川生有些发愣,看着他的背影,差点脱口而出“你就这么走啦”一句话。
小跟班们也有些发愣,连忙转身跟上。
罗岭村村长窦长牧有个小儿子窦小盛,是村里面的孩子王。
一帮小簇拥者眼睛虽念念不舍望着后边,嘴上却也都随着嗤笑:“胆小鬼,陈川生这个胆小鬼……”
算上刚过的春节,窦小盛现在十四岁了。
年纪其实挺小,但从身高看,却已经超过他背后的跟班们半个脑袋,一步抵得上最小的孩子两三步。这时他走在最前,便带快了大伙的步伐。
队伍里最小的孩子抹了抹鼻涕,埋头加紧跟上,突然,就撞在了前面人的背上。
他连忙抬头,这才发现窦小盛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后头的小跟班们慌乱驻足,以为说错了话,瞪大眼睛,不禁噤声。
窦小盛停下来时,依旧觉得今天白天亮得晃眼,便朝天空龇牙一笑,转过身重新面向篱笆小院。
“差点忘了,”窦小盛的神情像是抓到猫的老鼠,“就像天要下雨,你要收衣。而我有东西准备送你……”
窦小盛一句话说得没头没脑,陈川生却顿生恶感,连忙望去,见到他嘴角一翘,抬起了右手。
窦小盛朝陈川生也龇牙一笑,“刚学会不久,我要给你的礼……”
窦小盛的右手平伸到了胸前,屏了口气,缓缓吐出后,猛地捏拳。
远处树木的枝桠被忽然出现的一阵风带得微微一晃。
众人只见一缕薄薄白雾在窦小盛拳头周围隐隐浮现,像是家里蚕虫吐丝,白雾被抽成丝絮状,一点一点把拳头包裹住,然后猛然一颤,拳头上的“蚕蛹”裹向棚屋的方向!再听一声惊呼,只见一片三尺见方的小小白云倏地就凝在了陈川生头顶!
陈川生只觉身上落下道影子,心头一惊,便要躲进屋内。
不料腿才一提,那白云一阵蠕动,仿佛一滴入水的墨,看似轻柔交融,黑色却转眼将白云染成雨云,墨色愈成。
不过几个眨眼,只听“哗”地一声,倾盆的雨水便从云里降了下来,像是突袭的暴风雨,劈头盖脸,便直直如水柱般浇在了陈川生身上。
雨水打在泥土上,还溅起来粘上陈川生的草鞋,她一张小脸被浇得惨白,手上的衣服瞬间泡成一团,身上更是从头到脚淋淋漓漓,湿得彻彻底底。
周围的跟班们先是吓了一跳,继而有人惊叹,“好呀好大雨——”嘻嘻哈哈一声喊出来,瞬间大伙就闹成一团,看向窦小盛的目光里简直充满稚年的崇拜。
窦小盛心里头因为看到那张发白小脸而生出的微微异样,瞬间就被满足感冲淡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静下来,朝陈川生好似感慨地叹了口气,“怎么每次都能被捉弄到呢?”瞥了瞥那个小家伙,仿佛又可怜其一身狼狈。
陈川生拧了拧垂到耳边的鬓发,生生挤出几滴雨水下来,然后把头埋得愈发低了,转身就要回去,好像连骂他的话都懒得说。窦小盛原本微弯的嘴角又抿了起来,走过去脱下身上的外衣便扔到陈川生身上,干燥的衣服粗暴地盖住了陈川生的小脸。
窦小盛闷闷回头咳了一声,便挥了挥手要让小跟班们各回各家。
“不是要去抓鱼吗,老大?”
窦小盛暴怒地敲了他一个脑壳,反而压低声音道:“没听见小拐子说要下雨吗?!”
“可这是晴天……”
“你蠢啊!小拐子虽然傻,”他咬牙,“哼,但该对的也没错过!”
话一出口,窦小盛自然想起了去年的山火。
那次他也捉弄她来着,手上激起的火苗烤焦了小拐子的发尾,却没想在第二天,他差点被突生的野火困死在山上。
他当时原以为是小拐子为了证明自己故意放火,他生气得还闯进了小拐子家里……
窦小盛眼神一暗,紧接就想起今年年初差点封住村子的大雪。
铺天盖地的大雪能将人的视野遮得只剩眼前一尺见方,村里通向外面的山道都被封了,小拐子家的篱笆就在那时倒下了一半。
这雪小拐子总不能故意去下吧?窦小盛自己倒是能唤场小雪玩玩,却也顶多只能捉弄捉弄小拐子把她埋成个雪人……
很快,四周的小跟班不见了踪影。窦小盛烦躁地拨了拨头发,转身走进篱笆。
陈川生刚把脑袋上的衣服扯下,就看到窦小盛一脸黑色朝她走来,心里一愣,于是往后退了一步。
窦小盛看着那一步,心里顿时怒火滔天,一个大步便跨了过去。扯过发愣的陈川生,扯过陈川生手上自己的衣服,一个罩头,又再次把那张小脸和头发蒙住……
点燃陈川生发尾的是窦小盛,可笑的是,每次死命扑火的也是他;把陈川生埋成雪人的是窦小盛,拼命挖她出来,不顾家里老爹老娘惊呼,把所有柴火和棉被都抱出来给陈川生取暖的也是他。
陈川生透过衣服晃动时的缝隙看着窦小盛,脑袋上有他拿着衣服搓干她头发时,手心传下的压力和温度。
就像世界上那些虽是极少数却始终存在的不合规律的事一样,陈川生一直不明白,窦小盛一而再,再而三的没有理由的捉弄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总想不明白,但她明白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不喜欢所有的不规律,以及窦小盛。
刚过午时。
天空按常理来说,应该要比晨时更亮上一些,但显然事实是,天穹压下了两重浓意,湿气愈浓,墨色愈浓。
而按时节来算,就算真要下雨,这也该是春雨的范畴:绵绵的春雨,淅淅沥沥的空濛春雨。
可随着云层翻滚而来的,竟然隐约还有几声闷闷的雷鸣,且声音渐渐隆隆。虽说几日后便是惊蛰,有春雷并不稀奇,但这场雨的前奏确实越来越像夏日午后的暴雨。
窦小盛回到自己的屋中。村长尽管是朝野里最低的官僚级别,但依然处在官僚气息的层层包围之中,而作为村长大人尤为宠爱的小儿子,窦小盛的屋子已经不是陈川生那种棚屋可以相提并论。
当然,也不可能像城里大人物一样奢华,更没可能会配置奴婢仆从。
村里后山珍贵而坚实的铁木和赭墨石构筑四壁与地面,但没有奴婢仆从的打扫修补,这个房间就像所有正处于这个年纪的男孩房间一样,可能不至于脏乱,但也别指望男孩会用多少心力整理。而且,它还额外有些“缤纷”的破损。
四周铁木壁面上三分之二为一片焦色,另有三分之一扩散着白斑;它们的交接处有几道裂纹,几乎贯彻整个墙面;赭墨石地面的一角则留有五个类似于击锥的坑洞,甚至其他看不出造型的各式各样的伤痕。
这些伤痕当然源自窦小盛。
窦小盛,虽然是村长家的小儿子,却抵不过这个村庄委实的闭塞。偌大的村子包括他的爹娘基本上都是不懂修行的普通人,他活到十四岁,也才活到十四岁,真的是什么都不懂,也不曾真正接触什么。
他感觉他能感觉到一些东西,却说不出来,只能自己尝试摸索和琢磨。
说来房间的破损,也都是稚年的男孩偷偷摸摸、懵懵懂懂试炼的结果,为了满足自己有一天能征服世界、成为天下第一梦想的小孩子心性。
窦小盛推开窗棂看到外面翻涌的乌云,这场下在春天的暴雨终于伴随着“噼里啪啦”敲打檐瓦的声响落了下来。
村长家的外围也没有围墙,只是比起小拐子家的破篱笆,他们家用铁木制成的木桩要实在得多。
透过木桩,是远方掩在雨雾里的山色。窦小盛眼前一恍,隐约觉得雨中通往外乡的山道上,有个黑影在渐渐行来。
雨下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大,而在村路拐角后的棚屋里,陈川生开始拿着各种锅碗瓢盆慌乱地接着从屋顶上漏下的雨水。
棚屋外那道木墙被冲洗晕染成了褐灰,雨水顺着墙面小溪般淌下。
放置在床上的那个盆子水满溢出,陈川生急忙要去倒了水。
然而手指刚触到盆沿,忽然间雨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