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门赋》宋荣子

2、蜃楼 或许，是上

　　“救......救......”绣床之上，就寝的豆蔻少艾，眉头紧皱，四散的乌发被汗水浸透。
　　“女郎，女郎可好？”卧在脚踏上守夜的侍女被主人的梦呓惊醒，急忙起身，拿起娟帕为主人擦拭汗珠。
　　朦胧间，似有清风抚面，又似那人温厚的掌心......
　　一双江南青山般秀丽的黛眉微蹙，朦胧雾眼紧张的微眯，清浅薄唇紧抿。谢云映仓皇睁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紧张切望自己的苍白小脸。这张脸甚是熟悉，她想凝神回想，脑海中的记忆却又似隔着轻纱一般，如何也无法勾起。太久远了。
　　“你，你是何人？”出乎意料的，喉管并没有那种刀割般的疼痛，只是带着几分干涩。
　　那婢子听闻她的问话眉毛愈加蹙起，一双雾眼瞪大，眼圈瞬间发红，更加雾气缭绕了“女郎，奴婢是夕露呀。你可是睡迷了心神？这......卢扁鹊刚走，奴去请他来，再请他回来给您瞧瞧。”夕露说完，便急匆匆地走出了屋外，低声吩咐着屋外守候的小丫鬟。
　　“清蒲，女郎醒了，你快去请卢扁鹊为女郎瞧病。”
　　是了。夕露。
　　她谢家的家人子，虚长她几岁，与她一同长大的婢女。几年前突然没了踪迹，连带不见的，还有母亲传给她的玉镯。还有清蒲，清蒲好似也是她院里的一个小丫鬟。而此处......她瞪大眼睛环视了一周，最后目光呆愣的停在卧榻之侧那副泼墨挥就的竹间啸咏屏风上，她亲手绘制的屏风。此处，竟是她的闺房。
　　可是，她明明记得，在牛车上，她被那阉人，还有......朝晖。鸩鸟之毒素无解药，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莫非，是夕露救了自己？然，夕露不知所踪多年，如何有机会与自己再遇。况且，她一介婢女，哪里有能力从皇家森严中救出她......或者，是那人吗？是那人吧，那人只是为了把这出戏唱得逼真一点才赐她毒酒，事后便马上喂了她解药。
　　“呵”她哑着嗓子嗤了一声，怎么会呢，如此不堪一击的解释便是她自己也无法相信。鸩酒无药可解，他也从来都是不屑于这样虚晃一招的。但是，他为什么要害她呢，他从来都不是无情的人，他从来都待她极好呀......
　　或者，是梦吗？是梦吧，这样彻骨的阴森刻毒，只是因为做了一个真实些的噩梦罢了。又或者，此刻自己已经身处地狱，不过刚巧落在了一个精美的迷幻蜃楼？
　　她有些懵了，伸出手，透着画窗缝隙流泄而来的缕缕阳光，那双手一如以往的细嫩纤长，少女芊芊十指若新长成的葱管，修剪整齐的晶莹甲片微微泛白，在阳光下剔透若琉璃。甲自然是美甲，却没有看见她在宫中染惯了的正红凤仙丹蔻。
　　“夕露，可是你救了我？”
　　“女郎，您莫不是还懵着呢，这几日您虽说睡得不安稳可都老老实实在屋子里安生着呢，奴赶哪去就您呀。”夕露语气中带着几分调笑，温和的用锦帕捋着她被汗浸湿的乌发。
　　“我这几日，怎么了？”这样毫无预料的场面让谢云映感到惶恐，语气中不免夹杂了几分犹疑与不安。
　　“女郎您整整睡了两日，害得奴婢们担心死了。前日女郎也不过如往日一般在香房制香后便早早回屋就寝了，第二日奴婢叫您起床时却如何也叫不醒您，卢扁鹊也说不清原因，一会儿说是忧思过重，一会儿又说许是香片用料不妥中毒了，只叫我们等女郎醒来。幸好，天佑女郎，女郎终究是醒过来了。”夕露说着，一双雾眼不知什么时候又红了。
　　“我......”
　　“女郎您终于醒了，和畅公主方才又下了一道请帖来，您现今大病初愈还是推了这帖子罢。”是朝晖！
　　谢云映方在愣神，便瞬间惊醒。急急撑起身子，死死盯着那女子窈窕身影越来越近，自绘着竹间啸咏图的屏风跃入。她忘不了这个声音，也不会忘记。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在那一片凄凉乱坟堆，一脸恭敬的，跪在她身边，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谢云映不由抓紧了身下得锦被，如临大敌般蹙眉看着眼前手执请帖，悄然而立的朝晖。
　　谢云映不懂，是谁给了她如此大的底气，竟让她在对自己做出那样狠戾的伤害后，还可以状若无事的出现在她面前。
　　“朝晖，我竟不曾想你还敢来见我？”谢云映坐直了身子，一手将散乱的长发别至耳后，背脊挺直。双眼一瞬不离的落在朝晖身上。
　　“女郎，”朝晖不由自主被她目光威压逼退了半步，被身后的屏风绊住，方惊也似的立马跪下，垂头敛目，哽咽道“奴婢这几日一直与夕露姐姐一同照顾女郎呀，唯有方才离开了片刻......若，若奴婢做错了什么，但请女郎责罚，”
　　她急急说出这样一番话，如释重负般的垂头避开谢云映的目光。却如何也抚不平自己凌乱的呼吸，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郎，甚至，她从未见到哪个人有这样一双寒凉的眼，那一双眼，如来自地域幽冥的冰刀霜刃，所经之处，剜得她皮开肉绽，如覆冰雪。
　　朝晖的神态不似有假。
　　谢云映也不知该如何了，只是沉脸看着她，现下她只能将所有的恨与不甘注入这双无力的眸中，以这样毫无效用的方式轻触那一点点微末的复仇快感。她确实不知所措，醒来后所见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习惯且平常，却在平常里涌动着一股浓郁的古怪气息。这样的感觉太陌生，太古怪，以致于手刃自己的仇人就在眼前，她却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生生放任血仇。
　　谢云映只得无奈闭上眼，轻揉微酸的眉头。“将那名帖奉上。”
　　她倒要看看，这设局之人想如何戏耍她。
　　名帖打开，皇家女子惯用的浓郁香气瞬间在室内弥散。那字迹却断乎不是皇家女子循规蹈矩的簪花小楷，若游龙，若惊鸿，放逸自流，龙飞凤舞。未携名头，也不缀落款，只一笔连就几个大字。“绯牙苑梅开正好，莫忘。”
　　谢云映捧着名帖的手不由开始颤抖，甚至双眼所及也不知何时模糊了。
　　这字迹甚是潦草，旁人大概莫能辨认，她却能一眼辨出。是他，他还在，他果然还在。这般放荡不羁的字，只有他写得出。观字可辨人，名士多放达，然当世战乱连年，庙堂戕害不断。故名士高人放达之状下多是畏避，底气不足，无法写出这般狂放傲岸的字。也只有这人，能凭着有恃无恐的安乐与尊贵的身份，拖出一腔傲岸狂放的底气。
　　然而，如何能是他？
　　她不会记错，
　　和畅公主分明在王笃谋反那年受难了，
　　绯牙苑自他离开后便梅林凋尽，再也不见梅花。
　　她亲手将伤害他的匕首奉至他眼前。她亲耳听闻了他的死讯。她亲眼看着他的遗骸被人收敛入棺。她双眼不眨的在灵堂守了七日。她，她有何颜面见他？
　　谢云映突然间便失去了怒视朝晖的力气，虚弱仰倒在锦被上，呆呆看着皓丝为底金线翻腾的床顶。她比之朝晖，也不过虚伪的多了几滴悔恨的眼泪罢了。
　　罢了罢了，忘川河边走过一遭的人，还有什么值得顾虑的。是存心戏弄击她心魔，是海市蜃楼虚妄迷梦，是别样阿鼻酷刑惩她罪责，还是故人当真归来，总该面对，便去会一会罢。
　　“夕露，为我梳妆。”

　　当夕露引着她端坐于铜镜前时，谢云映才似恍然明白了什么。
　　铜镜中的小小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小脸苍白，狭长凤目瞪圆惊恐的望着自己。这是一张略显寡淡的脸，眉毛如起雾时所见的朦胧远山，唇也是极薄的，轻而浅的淡淡桃花色，好在一双眼乌黑清明，睫羽浓密似画阁飞檐，叫人眼前一亮。修美脖颈上羊脂玉制的长命锁与雪白的肌肤相映。
　　这分明是她年少时的模样！
　　谢云映呆愣了片刻，惊恐的看着夕露如何娴熟的为镜中少女扎了一个简约的发髻，是她所创的初云髻。
　　彼时她尚未及笄，无缘摆弄簪钗，偏偏她自幼爱美，年纪稍长便如何也不肯老实的扎双环髻，每日自己在房中摆弄，终于练就了一手摆弄发带的好手艺。花朝节之时便是扎的这初云髻，轻轻浅浅一条白色发带缠绕翻腾了两个耳后云鬓后，随垂坠的发丝垂落浮荡，走动之时，雪白发带翩跹纷飞，恍若舒卷绵云。自此靡为风尚，建康城中俏丽高贵的仕女无不效仿。
　　这一瞬谢云映脑子里突然便充盈着诸般志怪小说，什么借尸还魂，什么前世今生，什么恶鬼附身报仇。她也说不清现下是如何光景，只朦朦胧胧的意识到，她似是回到了从前，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能再经历一遍了。既然是经历过一遍的事，那也无妨再体味一次了。
　　没有人会重蹈覆辙。至少，她不会。
　　铜镜中少女的神色逐渐平和。她微微一笑，乌黑双眸微眯，晨光之下璨若星辰。
　　“朝晖，下回可莫要被我发现你偷懒打诨，把活都留给夕露做。”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我给你改个名，你可愿意？”她思量片刻，看向依然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朝晖，她眼中不复凌厉，却也挤不出笑容。
　　“女郎赐名奴婢求之不得。”朝晖抬起头看向谢云映，目光诚恳而卑微。
　　“那便叫朝晦吧，’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晦\'，你看如何？”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她想想自己的过去，便如朝菌，如蟪蛄，明明短浅偏偏自作聪明。
　　她其实也想不清楚自己如何便成了那般情状，想来想去也只能归咎于年少无知。明明风光无限，缘何便落得如此凄凉晚景？明明真心相待，却又如何落得伤痕累累？
　　想不清没关系，如今她虽是少年之貌，却早无少年之心，自然不会再年少无知了。上天缴福予她重生，她可以慢慢想。所有莫名而来的伤害与迷惘，她都会慢慢找来答案。她要用这个名字，记住那一日乱坟堆内的乌晦风霜，记住上一世恍若朝菌跌跌撞撞的自己。
　　她从未想过这世间竟当真有起死回生之事，或许，是上天疼惜她枉死，予她机会明彻那些掩蔽在花好月圆之下的镜花水月。
　　是呀，其实她也不甘心，就那样，软弱无力的，无声无息的，横死。

　　“谢女郎赐名。”屏风之下，朝晦卑微匍匐，神色恭敬。
　　谢云映不再看她，只微笑的看着夕露如何为镜中少女梳妆。
　　“起来吧，去船坞撑一只船来。赴和畅公主之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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