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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中六最后的暑假前 1.在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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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中六的暑假前,中文老师要全班写一篇四百字的周记描述自己的名字。
“每个人的名字背后都隐含着父母给予的意义,白先勇的父亲为国军桂系重要将领白崇禧。先勇的名字来自白祟禧的军事背景,亦是白祟禧对其子的期许。
以你名字的意义,写一篇四百字的文章,暑假后交回。如果真的猜不出,就回家问自己的父母,为何会给予你这名字。”
“MISS, 如果我妈真的是随便给的呢?可不可以不用交了?”
“如果真是你妈随便起的话,你的名字就应该叫陈阿喂,不是陈俊志。”
我看着窗外,恨着早死的父母,干吗不给我起那些艳芬,美儿,那种俗到不行的名字。
陈思夏,陈思夏,我怎知那是什么鬼意思。该死。家中那女人,应该也不知道吧。她会知道才怪。
放学时间还未到,一群疯子己在我耳边吵,不知所谓,暑假怎样过有什么关系。中六的暑假,学校的补课班一个接一个,根本和平常上课没两样,兴奋个屁。
回到家,那女人在看电视,我没叫她就进房了,她也没理我。在我爸还没被死的时候,我偶然也叫她一两声阿姨,她也没个什么表情,慢慢我就不叫了。我不明白我爸是为了什么而和她结婚的。五年前那一晚,我爸对我说,我给你找了个妈,我只是感到烦躁,没事找事,找个人回来屋里恍,妈死了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我们也不是这样过,现在还找什么后妈的。不过我也没向爸表示过这些,始终女人是他的,我管不着。我也曾猜想过那女人是我妈还没死时,已经和爸有什么的,可是又不像。那女人,中年女人一个,呆呆的,样子普通到不得了,很难和狐狸精这身份扯上关系。
暑假的头两个星期,我在图书馆过。我享受一个人的时光。我喜欢绝对的安静。中央图书馆很大,随便找个地方都能将我收起。虽然高考临近,我却不是来温习的,我一向得过且过,未来应该也是找份文员打一辈子工。随手拿了本小说,缩到某个书架,坐在地上看。其实只是在发呆,手里拿了本书可以省却很多麻烦。我早学识到如何发呆才能在群体中显得正常,有书的就拿著书翻,有电视就假装看电视,有窗就望向窗外,那样就少很多麻烦。手翻过一页,脑中却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诀窍,可是明显还是有漏洞。
“陈思夏?”
抬头向上看,看不出是谁。不过叫得出我名字的,应该是同学。不是我班的,认不出来。没了校服,没了身边的联群结党连在一起,我就认不出来她是哪一个她。所以有时在街上遇到相识的人,我永远不是主动打招呼那个,我只要点头微笑就应付过去。
“陈思夏?”
我点头。
“你在干嘛?”
废话。“看书。”
平常人应该“哦。”完,就行开了,最多加上句“下次见。”
可是她的“哦。”完,却走了过来,坐了在我身边。
“陈思夏。”我再次看向她,唉,完全没印象。
“你还记得我吗?”麻烦了,不是隔班的?
“你是…?”
“没良心。”“在看什么?”一手已抓住了我的手翻向了书皮。
“爱情小说?哈哈,你看爱情小说?哗,还是露骨的。”
“唔。”原来是爱情小说。
她放开了我的手。我继续看我的小说。眼光停留在她红色的娃娃鞋,是童话走出来的吗?还是图书馆的鬼?我偷偷笑了笑,眼睛喵了她一下。她在看我。被逮到了。
“陈思夏,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我没有印象,希望不要是小学的同学。我眼睛抬了抬。没反应。快滚吧。
“这里太吵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她再次无视我的没反应,抓起了我的手。
吵的只有你。“我还有事。”
她挑眉。
“我妈等我吃饭。”才怪。
“你妈不是死了吗?”
她是谁?
意想不到地,电话响起,铃声打破了我对她的凝视。那女人找我回家。我哦了一声转身就走。今次,她没抓我的手。后来,我在想,如果那时我问了她是谁,跟她走出图书馆,去一处不吵的地方,耍一点小性子,不听那电话,一切可能就不同了。那么在往后的日子,那点红色就不会偶然沾上我的回忆。
回到了家,那女人告诉我她要走了,她说她留下了社工的电话和三万块,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是等我提问题吗?这么短的时间我还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者我应不应该说些什么,她就已经提着行李袋,走出了家门。我走上去,将她没关上的门关上。将饭菜翻热。她早应该走了,在我爸死的时候。
当那三万块用完了之后,我才打给那社工,那已经是暑假将要完结的时候。那社工应该是一个新入行的,很年轻,声音也很好听,她告诉我,你妈在三日前死了。不对,我妈早死了,在更早之前。你妈在疗养院躺了二十多天,三日前病发失救死了。三日前,我在那里?我记不起来。那社工在交代我应该做些什么,去什么什么地方,我哦了几声,就挂了线。
我在想那没关上的门,是她准备要回来的吗?
我用那三万块,买了很多很多衣服鞋子。我随便挑了一件,就穿了到学校去辨休学。
过了这个夏天,所有都不同了,我好像回到了出生前的一个原位。中六暑假的夏天成为了我人生拥有过最后的一个夏天。句号。我不知道这个句号在未来会不会被打开,如果有的话,那多好。陈思夏,是我爸妈曾经思念过的哪一个夏天吗?我已经没可能知道。连那女人也死了。
我想起她煮的鱼的味道。下那么多的姜。叫人想忘了也难。我想起了图书馆的地板,那双我这一个月来都在找的红鞋,我妒忌鞋的主人。到现在我仍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名字会与什么有关吗?
这次,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了。
我想嫁。随便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