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歌恋》玉枕寒

2、交锋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九歌东君》
　　真是难以想象，朝堂之上最讨厌我的丞相大人会踏过乐府门前来找我。
　　说起来的确很意外，我的师父上代司乐大人和柳丞相是至交好友。反而见到我却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管怎样，既然您老人家来了我也该好生待客不是么？
　　曲叶来禀报我的时候，我正好在读《韩非子》，抬眼却看到柳丞相已站在门前。虽然不知道柳丞相意欲何为，但我还是要戴好这张作为大司乐的华丽面具。
　　“不知道柳丞相来此是为何事？不管怎样，还是请进来坐下吧。”我匆忙将书简收起来，却看到柳丞相一直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待他从容悠闲地坐下之后，我随即吩咐曲叶看茶。“不知司乐大人刚才在专注研读什么书呢？”
　　“没什么，不过是乐理曲谱什么的。”我淡淡一笑，并非刻意地笑着解释说。
　　丞相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怀疑我是否是说了假话，“那能不能借老夫看几眼呢？”想来定是他在门口看到了什么，不过……
　　“当然可以，我看的也不过是家师所传的书而已。”说着，我便伸手从放书的格子里取了《乐书》的一卷恭敬地递给他。
　　见他扫过一遍之后，抬眼看着我。我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既然司乐你在看《乐书》，那我有些问题要请教司乐大人了。”
　　“丞相大人请问。”我恭敬地低了低头，微微笑道。似乎这样场景，在曾经的时光中出现过呢。不过，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那司乐大人，请你告诉我礼乐的作用是什么？”柳丞相将书简卷起，放在我与他之间的那个几案上。挡在案几两侧的丞相和我，这么近距离的交谈这之前也是没有过的。哪怕是很久之前，高高在上的他与我之间，不可能只仅仅隔着一个案几进行这样子的谈话。
　　“合同人们的感情，约束人们的仪态，就是礼和乐要做的事。乐教充分发挥作用时，人们之间就不会怨恨，礼教充分发挥作用时，人们之间就不会有争斗了。靠互相谦让的文德能治理好天下，就是礼乐的功用。”我丝毫不需要过多的思考就可以说出《乐书》的内容，只是柳丞相问我这些让人觉得有些隐隐不安呢。
　　“不愧是司乐大人，说的真是十分正确。”柳丞相赞许地点了点头。
　　“丞相大人找我肯定不是来考我读什么书的吧？有什么事情还是不要拐弯抹角的了。”开门见山直说就好了，绕这么多圈子很浪费表情和感情啊。
　　“过分偏重乐就会使人放纵。”丞相说了这句《乐书》的原句，然后一直看着我的眼神中有些怒意，“我想司乐大人也是个明白人，并不需要我过多解释就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扬起嘴角，笑意温柔，虽然我不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忍不住还是想装一下：“柳大人，在下并不明白您想说什么呢。”
　　“司乐真的不明白老夫的意思？”看他也微微一笑的表情似乎早已料到我会这么说，“那还是让老夫挑明了说给司乐大人好了。”说完，看他脸上的笑意散去换上一副有些狠戾的表情。
　　其实我心里自然明白丞相他想说什么，只不过我不太喜欢自己说出来，有些事听别人说给自己听比自己说出来更有意思。我只要洗耳恭听就好了。
　　“想必司乐也听到朝堂上对你的流言蜚语了吧？司乐和王的关系走得太近，王过于看重司乐，与司乐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影响到王处理政务的时间。”虽然听上去是在陈述事实，但是我心里还是不太舒服，说的就像我是个断袖故意勾引王一样。真是不知道柳丞相这只老狐狸嘴里会吐出这样的话来。
　　“乐是用来和悦人民的心声的，是来协同好恶的，好恶相同就会互相亲近。礼是通过外在行为而影响内心的，乐是从内心产生出来的。君子不能片刻离开礼，片刻离开了礼，凶暴傲慢的行为就会对外在行为产生困扰；不能片刻离开乐，片刻离开乐，奸邪的行为就会困扰内心。”
　　我也只好拿《乐书》说点事儿了，于是进一步解释说：“下官自然由心感谢王的抬爱。但是，这种事情也不是我能够左右的。发乎情，止乎礼。王和我无非也是谈些乐理之类的东西，或者让乐府演奏一些曲目罢了。那些并没有什么过错的地方，都是合乎礼法的雅乐。我也通过我的方式对王进行劝谏。”
　　柳丞相自然是不会相信，但是好像也无话可说的样子。“丞相大人过来就是质问我这个问题的？那我的答案你也知道了，丞相大人请回吧。”话不投机半句多，及时下逐客令也是一种很好地应对。
　　“我刚才进屋的时候看到司乐你在看的书并不是放在这里的《乐书》，而是你藏在你身侧的那卷书。那个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他并不理会我让他请回的言辞，反而追问起我读什么书。我心中那份不安渐渐的明了起来。
　　“丞相大人竟然对在下读什么样的书感兴趣，真是对下官过分关心了呢。”我唇角勾起了笑意，努力在脑内仔细思考应对丞相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只是那么一瞬，我万万没想到柳丞相竟然不顾形象站起身来弯过身子探到我身边把书简拿过去了。我完全愣住神，不知道柳丞相原来也可以这样没节操！可是他老人家抢过书简之后，又气定神闲地坐回原处翻开书简看了起来。
　　“司乐大人竟然在读《韩非子》，这真是难以说得通啊。巫医乐师百工之人，而这些技艺很多通过代代口授传承，顶多接触巫医乐之类的书籍。”丞相把书简一下拍在几案上，“那司乐大人，这卷《韩非子》该作何解释？巫医乐师百工之职，自然不可能入士，也不需要读这些吧？”
　　“个人喜好而已。即便不可能入士，多读书也不是坏事。”我嗤笑着说道，眼睛躲避着丞相那有些愤怒如火的目光。
　　“真的是个人喜好么？还是很多年养成的习惯呢？”听丞相说完这句话，我的手不知不觉地颤抖。难道我戴了这么久的面具要在他面前摘下来了么？我刻意躲过柳丞相的目光，想要辩解但是忽然发现自己甚至连发出声音都有些困难了。
　　“殿下，做了这么久的司乐，你这样伪装得辛不辛苦呢？”丞相那苍老有力地话仿佛一块石头坠入我的心湖之中，翻开层层涟漪。我心中的不安终于还是被揪出来了。
　　“……柳太傅。”我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说出了很久之前叫他的称呼。这样子的摊牌，心中那个躲在角落里的我又被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