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词》风吹雾散

3、春风劫

　　是夜，宵禁时辰。
　　皇城外早已陷入一片死寂，来往道路上三两乞人赶回落脚点。不远处就是皇城，偌大的宫廷众星捧月般的绕着那正中的灯火通明，照的一切都亮起来。
　　如意轩里，春桃带着小木子他们到角门房，檐上刚挂的纸灯笼闪着柔光，屋里头点着牛油蜡，照着桌上的饭菜，冷清清的。进了屋看见素馨在炉子边发怔，身上棉衣边快挨到了火舌头,春桃上去一把打在素馨后背上，气的不行又刻意压低了声音:
　　"我的祖宗，说好了大家在这碰个头，一会主子是受赏或是挨罚，回来也好有个照应，怎么魔怔上了？"
　　素馨被吓的不轻，声音里都带着颤:"去你的，吓着我了......我正瞎琢磨呢么，你们怎么才来？”
　　“刚才祺常在差人到主殿找静嫔娘娘，谁不知道静主子赴宴去了，偏她这时候来......听说是她们宫里什么人失踪了，派我和小木子去一趟问个话。”
　　“年不好过，小主封号迟迟未定，到底是太招人惦记了。”
　　小木子在一边听着，暗自叹着气，嘴里还不住的安慰她俩：“咱们先别慌，主子这是正儿八经第一次见万岁，主子家老太爷又是有衔儿的掌家人，万不会第一面就招着其他些个，且放心吧。”他和春桃算这偏殿的管事，他又是太监们的头，他说的话大家都还听得。其实他今年也才将将十五，真要说，只怕他心里也牵动着，不过他向来拿的住，看不大出来罢了。
　　"是啊，咱们几个琢磨着也琢磨不出什么，见机行事吧"
　　…………
　　“皇后主子这是何意？”珍氏是皇上当初出宫建府第二年就御赐的嫡妻，陪了皇上十余年，就算是再受宠的妃子，也不禁诧异了一回。
　　“当着众妹妹的面，我就直说了。大伙儿都知道，我身子现下不好，后宫姐妹众多，实在照顾不到体贴周全。晋了妹妹的位，一是嘉奖妹妹贤淑有德，二则，只当妹妹帮姐姐分担些......"
　　良妃从来不是傻子，前朝局势她再糊涂也看得清些，明面上她叔叔向替她邀宠，背地里又想趁机送她堂妹入宫，以图取代。何况她家大房二房积怨已久，她怎么也不会信这个节骨眼上皇后想当回贤后。
　　她不禁望向皇上，那人一向的"后宫事不插手"，她还记得她刚进宫的时候，他就告诉过她，“如月（良妃），我会宠你，但也单单只能是宠，做不到爱也不会是敬。后宫事是皇后事。”是啊，多少年了，自己都没想到把自己都熬干了才得了的一句话，竟也是为了算计她。她答应了是烈火烹油，不答应想必就是群起围攻了。
　　后首的众人此刻还没有那个道行揣测这次暗潮涌动的抉择，有的也只是同旁的妃嫔一样艳羡又带着妒忌的眼神，加上深深的敬畏。不同的是，在旁的她们已然是历史的失败者，带着对半丈软红尘的厌倦老死宫中，而她们，做着后来人的春秋大梦，希图在终老的一天，与这帝国的掌权人一起，埋在那象征权位与荣耀的土地里。
　　乐怡不动声色的瞥着身边，静嫔在离她不远处的席位上也正朝她望来，嘴角不尤泛笑，好像在说，点心给你留着，别急。这一幕被旁桌的齐妃看到，稍稍斜着身子打趣她:
　　“妹妹莫不是把她当成了心尖尖？”
　　“让齐姐姐笑话了，妹妹只是看她人小，怪可怜的，想起当年的自己罢了。”齐妃是个温柔美人，说话带着江南的娇羞。可三言两语总是透着明察暗算，让人喜欢不起来。
　　“妹妹说的是，进了宫，找个姐妹一起扶持着也好”，酒杯环柄上的玉指朝上面微微翘了翘，“不然就向这位一样，连主子都忌惮着，也是一辈子了。”连有子的齐妃都如此，到底是事情太大了。她又不禁望向乐怡，复看到那边垂首静立的小身影，暗自感叹到底还是孩子。

　　其实，乐怡并非一味懵懂。自进宫之日起，乐怡就明白宫中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同母姐妹尚且可以反目，何况素不相识的同屋“姐妹”。至于荣宠更是与她现在无关，无论皇上记不记得这个群体册封的小主之一，就是真的记得，她也才十三，真正的早得很。可她知道静嫔与所有人都不同，其实严格算来她并非什么名门闺秀，甚至连出身都常被人拿来说闲话。流传最广的说辞是她曾是戏子，在皇帝当年办差的时候伺候过龙身，便被带回了府邸，从此宠爱非常，可进宫之后，为了清肃朝纲，不得已才只晋了嫔位。这说法静嫔从未承认，也从未否认，虽然她常和乐怡打趣，可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就凭皇上时不时就来她那里坐坐的情分，也不是闲杂人等能轻易动得的。
　　乐怡对这次面圣的记忆，短促，惶恐。可皇上说他对她的情分，就始于这一次的相见。她见证了本朝第一位贵妃的诞生，可她年幼的内心丝毫勾勒不出前因与后果，只记得良贵妃脸上的冷漠神情。她还和众多的姐妹们一道，得到了生命中的第一次升迁，从小主晋成了一位名正言顺的常在。
　　她望着坐在龙椅上浅笑的皇帝，和他俊俏的青年面孔，她们都映在他的深眸里，包括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簇。乐怡莫名的想起了一句诗，应着宿命的劫，又无力摆脱。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