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转的年华齿轮》Leonzodio

1、第 1 章 倒转的年华

　　倒转的年华齿轮

　　一个平淡无奇，一如既往的夜晚，处理完家族事务，我枕着一具棺材——精美的黑色棺材，见到了狱寺君。那个年少的，十年前的狱寺君。
　　并盛仍旧是记忆中绿树葱茏的样子。简单的白色建筑，红色跑道，不大不小，刚刚好。唔，我怎么差点把校歌唱出来？一定是云雀学长那只小鸟的缘故。
　　还记得有人说，云雀学长的校歌手机铃声很老土。
　　如此评价的人，总喜欢耍帅扮酷，一副不良少年的形象，却功课全优。出乎意料。
　　时间到了傍晚。黄昏的天际吞噬了纯蓝的色彩，燃烧着的橙黄，被有些人形容我的瞳色。
　　“十代目的眼睛很好看呐，像夕阳一样温柔。”

　　沿着校园熟悉的小路，我却不知道接下来往哪里走。到处是太过熟悉的景象。棒球训练场空空的。几个矿泉水瓶孤零零躺在场地边的座椅上，就像透明的观众，不仅看着场内早已进行过的比赛，更关注场外落寞的角逐。
　　山本现在还记不记得打棒球的时光？习惯了挥动时雨金时，还有没有时间来几个本垒打？作为彭格列家族的雨之守护者，他接到的任务很多很棘手，世界各地奔波。他会不会厌倦这样的生活？也许最初的梦想，都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路过拳击社团的时候，眼前具象化地闪现“极限”两个加粗倾斜的大字。了平大哥的拳头威力一天比一天大。但无时无刻不在奋斗中突破极限。京子当年拉着我的手把我牵进拳击队和大哥较量一下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单纯的废柴。除了京子，还没有哪个女生主动和我说过话。
　　那时，即使弱小得多，未经历后来这么多残酷的变革，还是个动辄就穿条短裤跑了大半个街区却只为和喜欢的女生告白的愣头青，我，也比现在孤单寂寞的一个人要好。
　　校园里依旧一个人都没有。过去的画面，像过电影一般，一幕一幕在脑海中回放。总是戴着黑礼帽的我的恩师里包恩，扛着一把比他身子还长一截的抢指着我，威胁，“蠢纲，和他较量一下吧”，蓝波和一平吵架从没停过，对妈妈美食的期待也没停过。迪诺师兄有时冷不丁带了大批人马前来捣乱。最后他乘兴而归，留下一堆烂摊子还得我们收拾……
　　那个总是在我身边形影不离的人呢？怎么一直没有看到关于他的事物？
　　哦，看到了。操场中央那道淡淡的痕迹，就是他老人家刚转学进来用他那堆堪比诺贝尔发明的炸药威力的BOMB炸裂过，后来又被死气状态的我填上了。
　　脚步声传来的空旷回音，在走廊里如同水波一样，晃荡。
　　我是什么时候跑到教学楼里面去的？似乎，一想到有关他的事，潜意识就会指引我寻觅什么东西，大概与他有一点关系。
　　在上行的楼梯台阶，窗外的日光一点点暗淡，直到全部被黑夜吞噬。银色的皎洁月光，像一张兜得住一切的网，拉长了斜射的角度，不知不觉，渐渐响起的清脆如泠泉的钢琴声融入静谧，细腻，却有着鲜明的棱角。那样情感的诠释与倾诉并不柔软。
　　这毫无疑问是他的作风。
　　十年后，他会时不时给我弹琴，有各种风格的古典钢琴奏鸣曲，也有他自己创作的很赞的钢琴小品。我只觉得那时时间也放慢了急速流逝的步伐，聆听他的琴声，会洗去因为血腥和杀戮而粘附在灵魂的恐惧和黑暗。只剩下，他纤长双手精心创造的绮丽却纯净的音乐世界。
　　十年前，我却根本不知道，也无法想象，性格如疾风骤雨的他，也有如此宁静温和的一面。狂野的炸弹小子，优雅的三角钢琴，怎么想都风马牛不相及。
　　钢琴声渐渐停止。清晰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好像是往天台的方向去了。
　　如果是十年前的那个懦弱的我，会想着“不要打扰狱寺君”这样的借口匆匆离开。

　　可我只有这一个小时，有他的时光。
　　到天台的时候已经是气喘吁吁，这副瘦弱的十年前的身体还是贯彻了“体育废柴纲”的称号。
　　他的头发，比月光更纯粹的银色。他的脸，意大利日本混血的五官，清秀中不乏深邃，脸部轮廓线条完美得令人惊叹。他的眼睛，比湖泊更澄澈的翠绿。明明是那样火爆的脾气，却总给我看到他宁静的一面。他的身材，笔直挺拔，比我整整高出一个头。
　　他面对我，直截了当地迎接月光的洗礼。
　　我见到他。见到了对我真诚微笑的十年前的他 。
　　“晚上好，十代目！”
　　他一见到我的反应，与我意料中如出一辙。
　　我浑身开始细微的颤抖。
　　说实话，我见到了我最想见到的人。而这个人只存在于过去。
　　“晚上好，狱寺君。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吗？”我试图模仿十年前的我有点笨拙的腔调。
　　“这一点也不晚。为了守护十代目不被莫名其妙的东西袭击，作为您的左右手，我必须尽职尽责，才不辜负十代目对我的期望！”他紧握双拳，目光炯炯灿若星火。
　　如果说之前还能假装十年前的自己的口气回应他的招呼，听到这里，我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疯狂的悲伤和思念。无数次想要重温的画面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温度如此真实，真实到我想不顾一切地靠近他，把自己的泪水浸润在离他年轻的心脏最近的地方。
　　“唉，真是……完全拿你没有办法呢，狱寺君。”
　　于是我放任自己那样做了，甚至做得更过分。
　　我把脑袋埋入他温暖的胸膛，根本无法装作是友好的表示友情的拥抱。
　　狱寺君的心跳，可以感觉得到，在逐渐加速。我也听到他有些不自然的、受宠若惊的声音。
　　“十代目……十代目？您哪里不舒服？有什么可以帮您感觉好一点……”
　　他的声音不是特别好听，但沙哑的音质，是此刻令我陶醉的元素之一。
　　越来越冷的夜，晚风轻轻地抚着他的近在我眼前的银白发丝，衬着他象牙色的肌肤，有一种惊艳而魅惑的感觉。翠绿的瞳惶恐而关切地凝视我，掩饰不了深深的在乎。
　　狱寺君他，真的很好看。这种从里到外的独特的气质，永远也看不腻的好看。
　　“只要这样就好，谢谢你。”
　　迟疑了一下，他的双臂轻轻回抱过来，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易碎品，生怕逾矩。
　　“再紧一些，好么？狱寺君，我真的很冷。”
　　没有你的温度，十年后的世界，我冷得不知该怎样去呼吸。
　　“听我说，狱寺君。可能今天的我比较奇怪，如果对之后的这些话有什么疑惑，就把它们全部忘了吧。”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瞳中闪过一丝异彩，更紧地揽住我：“这样行吗，十代目？不会太失礼吗？”
　　我忽略掉他的白痴问题，自顾自地往下说着，一面悄悄地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淡淡的烟草香味。
　　“现在你的战斗力也许不是家族中最强的，对事物的冷静程度也不够，有时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对待别人的态度不那么友善。说实话，你很烦人很可怕，就像你以前的绰号smokin’bomb Hayato，一颗冒烟的炸弹。”
　　“真抱歉十代目！我干了那么多违背您意愿的事，我一定将功补过……”
　　“不，我还没说完。狱寺君，不要再责怪自己了，你无非就这些小的瑕疵而已。不论什么事都拼尽全力去做，不管结果如何，这样的狱寺君，最好了。”

　　“十代目……”我清晰地看到，有什么亮闪闪的，湿润了他翠绿的漂亮眼睛。
　　“不论是彭格列，还是……我，能够拥有你，真的，真的是太幸运了。”
　　隔着一层衬衫布料，我不禁把唇印到狱寺君心脏的部位。
　　“你为家族荣誉、为我不顾一切的这颗心，会不会很累呢……光这个就够累的。”
　　这样就够了。我推开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动情的、由翠绿转向深绿的眼睛，泛起两片薄薄红晕的脸颊，以及矛盾挣扎的既喜悦又惶恐的神色。
　　只看一眼，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想留在这个有他的、有大家的，温暖的时空。
　　“以后要加油哦，狱寺君。我相信你能实现你的梦想。但是，千万别做傻事。我不需要不顾死活的部下。”
　　树叶沙沙地诵着离别的歌，幽怨，却充满绝望后的希望。
　　我在他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越走越远，走出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离开这个不属于我的他。
　　“十代目！！！”
　　过了十几秒，就在我走到顶楼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在我没来得及消化突然站在我面前的人郑重而飞快地道了声“失礼了”所表达的含义时，唇齿间传来的温柔的触感比他这个人身上所有炸弹加起来的威力都大，震得我招架不住，大脑当机。就算十年后，他也没这么做过。
　　不过，并不抵触。甚至，遵从我内心的渴望。
　　我们在并盛中学傍晚的天台上亲吻。
　　没什么技巧，只是感受对方的温度与深埋心底的压抑的感情。
　　狱寺君的唇很凉，很软，有着属于他独特的淡淡烟草味。亲吻他的感觉，就像沾上夜色的露水的冰润。凭着本能，轻轻地吮吸，听到他轻不可闻的一声软软的呻吟融化在口中，也彻底融化了我的心。
　　十年前的孩子啊。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不能再任性了。理智告诉我，不要困扰到他。
　　可是我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灼烧身体的火焰燃得更加旺盛，脸颊变得潮湿。
　　“十代目……！您怎么哭了？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一时冲动玷污了您……”
　　应该是我玷污了纯洁的狱寺君才对。
　　“可是今天您特别可爱，比平时……怎么说呢……更让人想抱在怀里安慰。”
　　嗯，终于说实话了。可见他的直觉多么敏锐，连拥有超直感的我都自愧不如。尽管是十年前的身体，他还是感觉出了我的异常。
　　“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露出这种悲伤的表情，就像再也见不到我似的。我会一直陪着您，不管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一直……”
　　“不要再说了，狱寺君！”我哭得更厉害，断断续续地，他并没有失去耐心，只是轻轻把我的脑袋按进他怀里，像哄小孩一样，拍着我的背，力度和节奏使人安心。
　　“虽然不明白十代目为什么哭，但我很想和您一起承担。因为……”
　　恍恍惚惚，狱寺君的脸逐渐在视线里模糊，连同并盛中学寂寥的天台。
　　似乎听到了他说了一句意大利文，很郑重地。但来不及听清。意识不情愿地抽离十年前的身体。又到了黑色棺木里。
　　再次醒来，又是明亮月光照耀的十年后的夜晚。寂寥得不堪一击。
　　一个平淡无奇，一如既往的夜晚，我枕着一具棺材，见到了狱寺君。
　　泪水浸透了那层薄薄的木板。而与他发色相近的，被华丽颓废的铁艺落地窗切割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月光，是我今夜以后，唯一的慰藉。
　　因为他最后说的是，Ti amo。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