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系列短文》莫轻此时

4、哭嫁

　　吴想想跟着奶奶去喝嫁女酒。喜宴后，吴想想提着一袋装着几个糖、一些麻园和花生的回礼准备与奶奶回家时，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不知谁喊了一句：“接亲的来啦！”吃完饭还没走的宾客像流水一样地齐涌向鞭炮声响处。吴想想扭过头喊了一句：“奶奶，快点！”就一阵风的冲出去了。
　　正大门外面的地坪上先后停了三辆拖拉机。
　　当先一辆拖拉机车头绑上了大红花，新郎穿着西装皮鞋坐着司机旁边翘首以盼地盯着大门。他头发梳的油光蹭亮，很是精神。脸上的笑容即使鞭炮后弥漫的烟雾都遮挡不住。周围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围着大红花拖拉机上的新郎官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新郎官是哪里人？接亲用三辆拖拉机这么大仗势？新郎官家底是不是很好……吴想想仗着自己人小灵活，硬是从看热闹的伯叔、姑婆们的缝隙中挤到了前面。
　　不一会儿，新娘子的妈妈和嫂嫂一右一左扶着新娘子出来了。新娘子寨子里的人都叫阿英。阿英平日里性格爽朗，精明能干。家事农活如上山砍柴、下田插秧都无不利索。此时阿英头上挽着发髻，红色的绢花镶嵌在髻上，还有一大串仿真珠花缠绕在发髻上，加上一身大红色裙褂，比起平时少了一分英气，多了一分秀美、明艳。吴想想看着阿英姐姐打扮的这么美丽，心底说不出的羡慕。“咦！阿英姐姐为什么哭了？今天不是她大喜的日子吗？新郎官笑得那么开心，新娘子不应该哭啊？”慢慢走出来的阿英，右手紧紧抓住她妈妈的手，眼睛通红，脸上还隐隐有泪痕。
　　阿英妈妈和嫂子把她扶上了新郎那辆拖拉机后车厢。后车厢有接亲的女眷把阿英扶拉着上车。“阿英，你去了他家后，要好好孝敬那边的爹爹和娘，要和那边的姑姑、嫂嫂和睦。以后你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要好好照顾自己。”阿英妈妈一脸哭泣地交待新娘子诸多事宜。阿英大声嘶叫喊着‘妈，我舍不得你！’，脸上的眼泪也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大半个身子从后车厢倾下来紧紧搂住她妈妈的头，不肯松开。车厢上的两个女人想把阿英的手松开，都拉不动。
　　一向爽朗大方很少流泪的阿英姐姐为什么哭得这么大声，还这么伤心？吴想想百思不得齐解。旁边一位看热闹的阿姑感叹道：“阿英真是太舍不得她妈妈了!”
　　“对啊！这女儿真孝顺哦，你看都多舍不得家里人”另一阿婆接话道。
　　原来阿英姐姐是舍不得家里人啊！吴想想这才恍然大悟。
　　拖拉机“唔”一声发动了，手扶的车头“突、突、突”不停抖动，阿英还在抱住她妈妈痛哭。“接到新娘子了，车子要开动了”只听到司机大喊了一声。车厢上的两个女人赶紧用力分开阿英的胳膊，车下的嫂嫂和旁边蹿出来的几个女人也用蛮力分开黏糊在一起的两人。阿英在车上大声哭喊着：“妈，你和爸爸要好好照顾自己！”她叫的那样惨烈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生不忍。车下的阿英妈妈也大声哭叫着：“我的女啊！我的心肝啊！”不知怎的，看着这生离的一幕，吴想想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对那些要分开阿英姐姐母女的女人们也讨厌起来。
　　拖拉机发出“噔、噔、噔”的声音，车子冒出了黑色的浓烟，开始起步了。司机倒转车头行驶了不足20米路，最后一辆拖拉机还没掉头的时候，忽然阿英从车上跳下来，扑向自己的母亲，大声叫着“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拖拉机速度不快，后头的车厢也很矮，对于身手敏捷的农家姑娘这样程度的高度跳下来，是轻而易举的事。
　　阿英哭得嘶哑的抱住了她妈妈，梳好的头发散乱了几处，绢花也戴的歪歪斜斜，整个人既显得可怜，又有几分狼狈。看到新娘子哭得这样伤心，这样牵挂家人。围观的女人们看得胸中汹涌澎湃，深受感动，嘴里面的话像点燃了引线的爆竹，止也止不住了！
　　“阿英跟她妈妈的感情真好!”
　　“这样的女儿才孝顺，你看都多舍不得家里人！”
　　“对哦，以前也有一个姑娘出嫁都不怎么哭，只掉过一两滴眼泪，一看就不牵挂家里，估计平时也不怎么孝顺的。”
　　“说到哭啊，我还看到一女孩出嫁时，都哭晕过去了，太不容易了”
　　……
　　吴想想的耳朵嗡嗡地响个不停，差点没爆炸。
　　新郎、新娘两头各出来几个女人把阿英母女分开，扶阿英坐上了停好的拖拉机。拖拉机驶出50米左右，阿英又一次从车上跃了下来。这次，她哭喊着直接冲入了自己家里。等了十几分钟，4、5个女人才半押半扶地把新娘子送出来，扶到拖拉机车上。新娘子的脸似乎刚清洗了一遍，哭喊、跳车、拉扯弄乱的头发、绢花也整理好了。看起来恢复了几分新娘子的仪态。
　　拖拉机上的两个女人死死抱住了阿英，她终于没有再跳下来了。她挥舞着手，用嘶哑的声音小声喊着‘妈、妈’。车下的阿英妈妈也哭着、跟跑着。
　　慢慢地人跟不上车子的速度了，车上的人也看不见了。远远地只能看见拖拉机一路留下的黑烟滚滚，扬起的灰尘漫天。
　　围观的群众们纷纷散去。看完了所有热闹的吴想想才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找到奶奶。吴想想跟着奶奶以及几个熟悉的婆子一起回家。看完今天这次大戏，奶奶与阿婆们生出了许多话要讲。她们比较了近些年寨里出嫁姑娘的表现，互相评比其中的优劣。吴想想提着回礼包，听着奶奶的说话声，顿生一股忧愁：等我嫁人的那一天，我哭不出来或者哭得不伤心，又或者哭得嗓门不够大、表现得不够牵挂家人，那岂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