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倾城》奥陶陶

18、“别担心，别害怕，一切有我。”

　　“您乘坐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请关闭手机等电子设备…”

　　林小婉呆呆地坐在座位上，一旁的楚寒天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轻声地安慰着，“婉儿，别着急，我已经让我的助手赶过去了，我会替伯父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他一定会没事的。”

　　在圣诞节的第二天，林小婉意外地接到了许蔚然的电话，电话里她心急如焚地说到林爸爸在公司门口被车撞了人事不省的消息，小婉听到后顿时如五雷轰顶，怔怔地握着电话都忘记了要回应，最后还是一旁楚寒天将电话接了过来，问清了情况之后又赶紧给叶青打电话，随即立刻订了最快的班机回国，迅速将一切妥善地安排好。可即便如此，回过神来的林小婉心急如焚，原本楚寒天还计划两天后带她去尼斯看看，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恨不得马上插上翅膀飞回港城爸妈身边。

　　楚寒天望着林小婉的侧脸，心里满是担忧。无论他对她说什么，林小婉都一直是失神的状态，最让他不安的，是她一直没有哭过。最早的班机是今天清晨的，昨天晚上她几乎整宿没有睡着，大大的眼睛下面已经有了淡淡的黑眼圈。所以楚寒天果断地升了舱，目的就是想让她好好休息一会。

　　“睡一会吧婉儿。”楚寒天再次轻声劝道。“你要是累病了，伯父伯母不是更难过吗？”

　　“楚寒天，”终于，林小婉启唇，声音小得几不可闻，“你知道吗？我最喜欢我爸爸了。比喜欢我妈妈还要喜欢。”

　　楚寒天握着她的手，凝望着她平静的侧脸静静地聆听着。这个时候的林小婉，无论劝她什么都是没用的，还不如就让她说，让她尽情地说，把心里想说的都说出来，这或许也是种心理疏导的途径。

　　“小的时候，我总是喜欢高高地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我长得快，5岁的时候已经很高了，可爸爸还是喜欢让我坐他肩膀。”带着淡淡的微笑，林小婉慢慢陷入对美好童年的回忆，“那个时候家里没什么钱，而我又特别嘴馋，于是爸爸就总把他抽烟的钱省下来给我买各种点心。偶尔我成绩考得不好或者犯了什么错总会挨妈妈的批评，可我爸爸每次都护着我，总说我还小，长大就好了。妈妈就老说他，说老惯着我当心惯坏了没人要。我爸爸就说，惯坏了没人要他就养我一辈子。”说着说着，林小婉嘴角轻轻上扬，可眼里却明显有了泪光。

　　楚寒天动容。这样细腻深沉的父爱，他是没有体会过的。但是从林小婉泪中带着笑的表情让他明白，尽管她现在无比悲伤无比难过，但是过往的点滴还是可以唤起自己的幸福感，这是一种多么了不起的幸运。他忍不住感叹，林小婉是幸福的，至少，比自己幸福太多。

　　“你知道吗，”林小婉继续缓缓说道，“初中的时候我住校，那个时候学校离家很远，坐车都要半个小时吧。可我爸爸还是隔三差五地骑上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来学校看我，来的时候，不是给我带几个鸡蛋，就是给我带上半个柚子。刚开始我觉得很幸福，可当我看到同班同学们，他们的父母来看他们都带着大包小包好吃的零食，我渐渐有了很强的落差感，后来爸爸每次来看我的时候都会让我觉得丢脸。人家的父母穿得体体面面，有的还是开着车来的，可我的爸爸来看我的时候，不是穿着那身保安制服，就是穿着劳保店里买的最便宜的黄衬衫，给我送来的东西无非就是几个鸡蛋啊几个橘子。慢慢地，我开始找借口不让他到学校里来看我。可爸爸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他还真的以为我是怕他太辛苦。”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林小婉的头也垂着，看不清她的表情。

　　“有一个冬天的晚上，当时我正在教室里自修。突然老师走进来叫我出去，原来是我爸爸来了，看到我之后他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是两只鸡腿，一边递给我还一边笑呵呵地说今天家里吃鸡，知道我爱吃鸡腿就特地送来了。可当时我第一反应就是，如果拿着这个大玻璃瓶子进去的话大家肯定会笑话我的，所以我就很没好气地对他说放窗户上好了，我的抽屉里放不下。说完我就进去继续自修了。我以为我这么说爸爸就会把瓶子放下然后回家，可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把那个大玻璃瓶子一直揣在怀里暖着，就那样在教室外面等我到晚自修结束…”说到这里，林小婉声音开始哽咽，“那么冷的天…而且爸爸应该是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赶紧给我送来了…骑了一个小时的自行车来给我送鸡腿可我…我却让他在寒风里等了两个小时…楚寒天…”林小婉转头，脸上满是泪水，哽咽的说，“你说…你说我是不是很混蛋？”

　　楚寒天久久的望着她，末了轻轻解开安全带，走到她面前蹲下，温柔地将她揽入怀里，轻轻地说道，“你爸爸爱你，所以他在风里等你不会觉得难过，反而，他应该是高兴的，因为他最爱的女儿可以第一时间吃到热热的鸡腿。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孩子，没有太多是非观，所以不要太苛责自己。你爸爸爱你，你也爱你爸爸，现在这样就够了。”

　　听到这样一番温柔地劝解，终于，林小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在楚寒天宽阔而温暖的怀抱里，痛快的哭着，一边哭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断续着说，“可我…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爱他…如果…如果…那怎么办？我还没来得及…没来得及再好好跟他说…说说话…那样我肯定…肯定不会原谅我自己…怎么办楚寒天…我好害怕…好怕再也见不到他…呜呜呜…”

　　“不会的，”低沉的声线柔柔地安慰着，楚寒天心疼的快要揪成一团，“这个时候专家们应该都已经赶过去了，伯父一定可以得到最好的救治。婉儿，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所以一定会没事的，别担心，别害怕，一切有我。”

　　滚烫的热泪流下来，林小婉哭得几近昏厥，朦胧中听到的那个温柔男声没来由地让她觉得安心，终于，在楚寒天的手臂上，林小婉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深夜，一台黑色的汽车吱呀一声在海城第一医院门口停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急急忙忙地打开车门冲进医院，一个高大的身影紧随其后。哒哒哒…走廊上匆忙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让人心惊。终于，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林小婉见到了妈妈，她惊讶地发现，不过几日不见，妈妈竟然憔悴的这样厉害。“小婉！”看到她，林妈妈惊喜地失声叫道，“你终于回来了。你爸爸他…”小婉的出现仿佛让一直悲痛不已的妈妈找到了支柱，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泣不成声。

　　林小婉连忙扶着妈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爸爸怎么样了？”一边探头往监护室里瞧，一边压低声音轻声问道。“你爸爸他流了好多血…”林妈妈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她边流泪边断断续续地说，“进去十个小时才出来…他身上插了好多管子…太可怜了…”说着说着又痛哭起来。见状，楚寒天皱着眉头问一直站在一旁的人，“叶青，情况怎么样了？”这个时候，林小婉才注意到妈妈身边还站了几个男人，为首的一个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看起来很是清爽，这叶青应该就是楚寒天提到的助手吧。

　　叶青走上前来，“楚总，林小姐，林伯父是骑电动车的时候被身后的汽车撞飞，头部着地引起的颅骨损伤，全身上下还有多处外伤，大腿处骨折，脾脏也有出血迹象。手术非常成功，脏器出血也已经得到抑制。只是…”望着他犹疑的样子，一直默默听着的林小婉着急地问，“只是什么？”

　　叶青看了她一眼，“只是林伯父的颅内有出血迹象，最好是能自然吸收，如果不行的话，颅内压增大有可能引起颅内血肿，那样的话就不太乐观。”“这是医生的原话吗？”望着一脸呆滞的林小婉，楚寒天神色冷峻地问。“是的楚总，通过您的关系我们请到了海城最好的团队，这是他们会诊后的结果。”

　　叶青的话说完了。一时间，长椅上的人们，站立着的人们，大家都静默无言。环抱着虚弱憔悴的妈妈，林小婉苍白着小脸默默垂泪。“婉儿，”忽然，楚寒天轻声唤道，“你带着伯母去旁边的休息室里睡一会吧，你们都好好休息，这里有我。伯父有什么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抬起头，林小婉望着他，眼神里有明显的感激，她轻轻地摇摇头，“谢谢你楚寒天。不过我不能走，我要亲眼看着我爸爸醒来。”“婉儿，”稍稍加重了语气，楚寒天眉头紧皱着，“你是没关系，可伯母呢？”

　　仿佛才意识到一般，林小婉低头看着肩头妈妈的脸，不过几日，额角又添了不少银丝，太过憔悴，却只是一味默默地流泪，连呼吸都弱得仿若游丝。爸爸已经在病床上了，如果妈妈再…她猛地又仰头望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尽管话很少，但自己的心情他仿佛都知道，只见他轻轻地朝着自己点点头，像是安慰，又像是肯定。不再犹豫，林小婉也轻轻地点头以示回应，转而又低头轻轻地对妈妈说，“妈妈，我们去休息一会，等明天爸爸就醒来了。嗯？”

　　清晨，“林罗山的家属在哪里？”高声的呼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正在长凳上假寐的楚寒天一行人，他立刻睁开眼站起身来，医生护士们在重症监护室鱼贯出入，一个护士在走廊又高声唤了一遍，“谁是林罗山的家属？”楚寒天连忙上前朗声道，“我是。病人出什么事了？”

　　年轻的护士惊讶地望了他一眼，竟莫名有些脸红，“你是他什么人？之前没见过你…”“到底出什么事了？快说！！”楚寒天心急的喊了出来，根本没心思回应小护士无聊的好奇心。好凶…护士吓了一跳，赶紧回答，“病人内脏有大出血迹象，情况非常危险。病人血型的血我们医院血库里存量不够，尽管正在想办法从市中心血站调血，但事情紧急，还是让他的家人赶紧过来输血比较快。”

　　楚寒天还没来得及回答，正在这时，林小婉和林妈妈也从旁边的休息室里跑了出来。“我爸爸怎么了？！”林小婉惊声问道。“婉儿！”楚寒天扶住她，“伯父有大出血现象，血库的血不够，从血站调血来需要时间，紧急起见需要家人输血。”“抽我的血！”林小婉想也没想就大声对护士说道，“我是他的女儿，我身体很健康，抽我的血！”“不行！！！”不等楚寒天反应，一旁的林妈妈突然出声打断，声音异常凄厉。林小婉和楚寒天惊讶地回头，“妈妈你怎么了？爸爸现在多危险，血库里的血不够，为什么我不能抽血给爸爸？”“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像是怕林小婉任性地跟着护士走，林妈妈干脆冲上来拼命拽住她的手。

　　“妈妈…”林小婉又心惊又诧异，“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抽血？你不想救爸爸了吗？！”“你爸爸当然要救！可是你不能抽血给你爸爸，绝对不可以！”林妈妈的声音异常激动。“为什么？？”只沉默了一瞬，林妈妈神情奇怪地说道，“你…你小的时候生过一场病，从那以后你的身体就一直不好，医生说你体质弱不能随便献血。你爸爸现在已经在病床上躺着，难道还要妈妈再来担心你的安危吗？不行！！绝对不行！！”说着说着，林妈妈又激动起来。

　　“……”林小婉望着妈妈，内心又焦急又无奈。小时候生过病？怎么自己一点记忆都没有。自己虽然胃不好是事实，可除了这一点，自己平日里连感冒都很少，怎么会体质不好呢？看起来妈妈应该是被爸爸的事情给吓怕了，连自己抽个血也担心不已。唉，可是爸爸还等着这血救命呢？！自己不能抽血救爸爸的命，难道只能枯等中心血站的消息吗？这可怎么办呢？

　　“我是o型血。”正当林小婉想再次开口劝服妈妈时，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楚寒天忽然出声，“抽我的吧。”林小婉震惊地回头，也是到这时候，林妈妈才察觉到楚寒天的存在。“这位是…”林妈妈疑惑地问。没等林小婉回答，护士快速地说，“那就快去做个化验吧。没多少时间可以等了。”楚寒天点点头，把手中的大衣脱下递给叶青，转身就要走。就在这时，他的袖子忽然被拉住了，楚寒天转身望着林小婉，她小小的脸上满是担忧，“楚寒天…”轻轻地，楚寒天把手覆在她的手上，温声安慰道，“我说过，有我在，不要担心。好好陪着伯母吧。”说完大步流星的往化验室走去。叶青和其他人员紧随其后。

　　呆呆地望着他颀长高大的背影，林小婉内心流动着复杂的情绪。自从那晚小木屋的那个吻开始，不管她后来如何回避，她都无法否认自己对楚寒天的感觉确实在慢慢地起着变化。尽管异常短暂，但那的确是她这次法国之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的微笑，他的凝视，他的深情，她都慢慢开始产生依恋。这种依恋让林小婉害怕和恐慌，这是一个她配不起的人，她是个平凡的女孩，所需要的不过是一段平凡不过的普通人的情感，平淡的相爱，然后结婚、生子。像楚寒天这样的人这样的情感，她真的能够承受吗？而他，又能坚持多久？她甚至连他是什么样的人来自什么样的家庭都不太了解。一边心动一边胆怯，一边情深一边犹疑，接到许蔚然的电话时林小婉甚至是吁了一口气，如果再继续和他单独待下去，她真的没有把握自己会做出怎样荒谬的决定。可现在，楚寒天竟然…林小婉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好，优秀如他，何以会为区区一个她做到这种地步？

　　“小婉，”林妈妈终于开口，“那是谁？你交的男朋友吗？”妈妈的问话打断了小婉纷乱的思绪，她呆了一瞬，男朋友？是自己的男朋友吗？自然算不上。是自己的朋友吗？只怕楚寒天最讨厌的就是自己这么说吧。“是…同事。”讷讷地，小婉只能这么回答。

　　林妈妈明显吁了一口气，“那就好。那之前跑过来给我们张罗这张罗那的那位叶先生看起来应该就是他的下属吧。看样子不是什么平凡人啊。小婉，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妈妈对你没有过高的期待，只希望你以后能找一个老实本分的人，踏踏实实地过一辈子，就像你爸你妈一样。那位先生，光看外表就够不让人省心了，小婉你…”“妈妈我知道的。”温顺的小婉突然出声打断了妈妈的唠叨，“他真的只是我的同事而已，我们还是先担心爸爸吧。”果然，林妈妈的注意力马上被成功转移。

　　一边随着妈妈一起焦急地等待着，林小婉一边默默地想着心事。找一个老实本分的人，踏踏实实地过一辈子，就像爸爸妈妈一样。曾经她也是这么想的，林小婉从来都与世无争，亲见着一直过着粗茶淡饭日子的父母几十年来如一日地相濡以沫，尤其是好脾气的爸爸，在她和妈妈面前永远都是笑呵呵的，妈妈脾气急，可在林小婉印象里爸爸妈妈却从未吵过架。爸爸文化程度不高，自然不懂什么夫妻之间的浪漫，可他坚持每个晚上都在家里吃晚餐，所有的工资全数上缴任凭妈妈花销，对妈妈极尽呵护处处包容。林小婉曾经认为，爸爸妈妈就是幸福婚姻的模板，如果能找到和爸爸一样的男人，那么她也一定可以和妈妈一样幸福。

　　可人算不如天算，林小婉没有遇到那个和爸爸一样踏实本分的男人，她遇到的是楚寒天，一个配她都嫌太浪费的优质男人。妈妈的眼睛多么老辣，仅凭他的只言片语就估计出了个大概。光看外表就不让人省心的男人，属意于他的女人应该多得应该排出几百米开外了吧。可是，他对自己的温柔体贴又的确不像逢场作戏…林小婉苦恼着，心里有微微的苦涩。

　　抽完血，楚寒天摁着针眼站起身来，一旁的叶青连忙为他披上大衣。“楚云萧已经到了吧。”一边查看着是否还有出血现象，楚寒天一边淡淡地问。“嗯，云萧少爷已经到海城好几天了，依照您的指示，这几天一直在熟悉公司的事务。他看楚总不在，一直叫嚣着让楚总您赶紧回来慰劳慰劳他呢。”这个楚云萧，吊儿郎当的性子还是没变。难得的，楚寒天的眉心有了些微的舒展，嘴角也轻轻上扬，“副总的办公室他用得还习惯吗？”“这个…”叶青也忍俊不禁，“楚总您还是回公司自己去问云霄少爷吧。”嗯？楚寒天转身望着差点笑出声的叶青诧异的挑眉，这楚云萧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还有一件事我要向您报告。”正了正神色，叶青继续说道。“说。”已经不出血了，楚寒天顺手将棉签丢到回收桶里。“楚云有动作了。”叶青低低的一句，楚寒天正衣冠的动作戛然而止，表情也霎时冷了下来。楚云是光华下属规模最大的一家子公司，旗下的九天楚云是海城最大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楚寒天这次之所以回来接手光华，和这楚云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在动身去法国之前，楚寒天就叮嘱叶青密切关注楚云的动向。果然，按捺不住了啊。“每月例行的董事会是今天吧。”楚寒天沉吟半晌问道。“是的。”叶青点头。

　　“回公司。”楚寒天一边继续若无其事地将大衣扣好，一边轻声命令，”表情极其清冷漠。“那…林小姐这边…”叶青不确定地问。“派两个人跟着，有事情第一时间通知我。”往外走的步伐停都不停，楚寒天朗声吩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