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你如同喜欢你》白天的树先生

1、假千金

　　原谅我是过来讲故事的，原谅我讲的故事并不动人，干巴巴的也没有感情。可是我很想让人认识他，我也想记住这个男人。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隔着浩浩荡荡的随扈车辆，我抬起头的时候在滚滚而过的车轮间见着他，一身青衣，眉目如画，却隐了几分刚毅。那么多的人，我却一眼瞧见了他。
　　旁边的一位小公公不知跟他说了什么，他微躬身随他一起去了。
　　那天太阳出奇的好，皇城里的杨柳飘飘忽忽，荡出醉人的弧度。眯起眼仔细看明净的天宇中有飞舞着的粒粒细小微尘，连吹来的风都是轻轻柔柔的，舒服得不得了。

　　我和五儿玩到天黑才回来，五儿从旁搬来石块，我踩着刚爬上墙头，就看见郑娘领着一群人满脸焦急地在底下望着我，我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下去。郑娘开口便训身边的人：“还不快去扶小姐下来，摔着了可怎么是好。”于是一双双柔弱的小手，有力的大手纷纷伸向我。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然后自己轻轻松松地跳了下来。可能是我有点小得意，落地的那一霎崴了脚，郑娘蹭蹭几步上前来，“没事吧，小姐，快快快，快扶进去，造孽哟……”
　　“没事！没事！！”我一句喊地比一句大声，总算及时制止住她的一番哭喊，靠着五儿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间。
　　不一会儿郑娘进来了，手里拿着药。沉着脸也不说话，五儿看了一眼我，规规矩矩地上一旁立着去了，我和五儿齐刷刷地盯着她好一会儿，她才开始说话，“小姐，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总是溜出去玩，这要被人盯上了，出去嚼老爷的舌根……”
　　“疼……”我抱着脚吸了一口气。
　　郑娘只得停住，蹲下来脱掉我的鞋袜，脚踝肿了老高，我自己都惊着了。郑娘捧着我的脚，手上倒了药，慢慢地揉着，我疼地眼泪都飞出来了。郑娘给我擦好药，看了一眼五儿，“去叫厨房给小姐做些吃的过来。”五儿撒丫子地跑，我在她背后飙泪花：养这么个没骨气的小丫头，早知道就不救她回来了。五儿是我刚来这儿的时候在街上救的小乞丐，领回家郑娘一看她那脏兮兮的模样差点没把她扔出去。最后还是我专门跑到云老头面前去抹了一把眼泪才留下来的。
　　郑娘关上门，我就知道她又要说我了，一想到她要说爹的处境如何地艰难，我又是如何地不懂事，我就忍不住耳朵痒。但没想到郑娘居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我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扶她，我一来这里就是郑娘在照顾我，我们名义上虽是主仆，但实际上我却拿她当亲人看待。
　　“郑娘，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她跪地死死的，我拖都拖不动她。
　　“小姐，你就听我一句劝吧。”郑娘脸上淌着泪珠，“老奴都是为小姐好。”
　　我今晚上着实让她吓着了，一时也急了，“我哪回不听了，你说什么我都听着呢，你先起来行不行？”
　　“那小姐以后不偷跑出去了。”
　　“不出去了。”……我终于记起我的脚来了，一时间疼地钻心噬肺。
　　郑娘一张泪脸瞬间笑了，亲自为我洗漱，又说了一会爹什么时候来看我，到时候我穿什么衣服好的话才高高兴兴地去了，我一头歪在床上，五儿从旁边冒出个头，“小姐，莲子羹吃吗？”
　　“吃！”我坐起来，连她那碗都喝干了。五儿舔了舔嘴：“小姐，你还要吗？”
　　“不要！睡觉！”
　　我不小心吃撑了，却是睡不着，在床上一阵翻，后来干脆裹着被子坐起来。“喂！”我朝外间的五儿喊道，只传来一阵欢快的呼呼声，我点了灯，坐在她的睡榻前，五儿是南方女孩，单眼皮，圆鼻头。睡着了憨地像头猪一样。我两根手指捏住她的鼻子，五儿一声长呼醒来，我松了手，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小姐，你又睡不着？”
　　我示意她进去一点，缩进她的被子，暖地我一哆嗦，“我是你的谁？”
　　“小……小姐。”五儿大概看到我脸色不对，“救命恩人！”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在她塌上窝着。五儿起来给我拿外衣披上，“小姐，你不睡觉了吗？”
　　“不是睡不着吗。”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五儿将灯移地近了些，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滚滚的茶。我捧着茶，看她一张小脸浸在昏黄的烛火里，暖地像是一只扒了皮的软趴趴热烘烘的烤橘子，还冒着丝丝的甜气，让人恨不得上去咬一口。“传说，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从一块大石头里蹦出来的一只灵猴……”五儿一手搭在额前学孙猴子眺望，样子滑稽又可爱，我笑地差点岔了气。
　　门外传来一声响，“小姐小姐，睡了吗？
　　郑娘！
　　我一个箭步冲回床上，“睡了睡了。”
　　五儿熄了灯，咚地一声响，她吃痛地哎哟了一声，准是磕在哪儿了。一想起她上次被我哄上树摘橘子，结果掉下来，坐在地上眼泪汪汪的，哭不出来又笑不出来的表情，我就想在床上翻两个滚。
　　“小姐，明儿去寺里烧香，早些休息吧。”郑娘在门外说。
　　我嗯了几声，她就走了。
　　我刚喝了热茶，还是睡不着。郑娘一走，又把五儿从被窝里刨出来，兴奋地摇着她，“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五儿打了个呼，甜甜地睡着了。
　　我真想把她扔出去喂狗。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被郑娘一阵蒸腾，推上了马车。一上了马车我就靠在垫子上继续睡，郑娘和五儿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来，“小姐胡闹，你也胡闹！”
　　“是……啊？不是！”
　　“小姐又不许旁人跟着她，难得小姐喜欢你，你就要多上心。万事都要替小姐考虑一番。”
　　“是……”
　　……
　　“是……”
　　……
　　“是……”
　　“是……是……是。”
　　我乐得睡不着了，打了个哈欠，声音戛然而止。我睁开眼，果然看见五儿一副低眉顺眼哈巴狗的样子，我也懒得理她了，看着郑娘，不知怎么就顺出了句，“今年我生日爹陪我过吗？”
　　郑娘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个得看老爷……”
　　我说出这句话来也很懊悔，闲闲说了句，“我就随便问问。”
　　郑娘大概也是怕我难过，“老爷一直惦记着小姐生日呢，就是一直不得空。”
　　五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着我，我便逗她，“你今年十五是不是，到时候我们一起过。”
　　五儿倏地埋下头，生怕动作慢了被郑娘把脑袋给砍了。
　　摇晃了好一会儿，终于到潭柘寺了。人潮像海浪一样波波涌来，郑娘携着我的手，“拜一拜菩萨，保佑来年顺利平安。”
　　金碧辉煌的菩萨，慈眉善目中流出不容侵犯的威仪。郑娘捐了红布，让我许愿。我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到有什么可许的，便招五儿来，“你许个愿吧。”
　　五儿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心中默念状，又磕了三个头。
　　“你许什么了？”
　　“我希望老爷今年陪小姐过生日。”五儿小眼睛一笑就没了，弯弯地像条线一样。
　　“谁稀罕这个了。”
　　“(*^__^*)嘻嘻……”
　　“让你许愿就许个自己的愿望嘛！”
　　“(*^__^*)嘻嘻……”
　　……我真是拿她没脾气了。
　　烧完香出来，本来还想溜去听风阁喝壶茶听个故事的，但无奈脚疼郑娘又虎视眈眈，只得跟着她乖乖回了府。刚到家门口，长林便迎了上来，“可算是回来了，老爷来了。”
　　“老爷来了？”郑娘打起帘子，“怎么今儿来了？”又忙扶着我下马车，我盯着自己一瘸一拐的腿有些吃瘪，这回又得连累郑娘连同一屋子人挨骂了。
　　郑娘火速将我重新梳妆打扮了一翻，送我过去的路上，郑娘明显比我紧张多了，“老爷突然来也不知是有什么事？莫非朝堂上出了什么事？……小姐，难道是你最近惹到哪家公子哥，别人告到老爷那去了？”
　　“啊？”我努力回想了一下，“没有吧……”我以前搅了齐家公子的好事，爹还特地回来训了我一顿，骂得我眼泪流了一盆都不作罢，最后还差点打我板子，幸亏是郑娘拦着，说全怪她没有教好我，要打就先打他。爹这才饶了我一次。此后我就对京城里的各类公子哥心有余悸，有多远就闪多远。
　　说话间已经到了，云老头正坐在客厅里喝茶，长林一众男仆恭敬地立在两旁等待训话，云老头看见我来，便吩咐众人下去。
　　我叫了一声爹也恭敬地坐在他旁边的位置，看到云老头一脸和颜悦色，我和郑娘都由衷地舒了口气。
　　“脚怎么了？”云老头注意到。
　　……
　　“一个不长眼的把石头撂在院里忘了收，偏小姐那天去摘花，给崴着了。”郑娘说道。
　　我：“嗯嗯嗯……”
　　云老头却一笑，“淘气！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假小子一样。”
　　我和郑娘更是把心放肚子里了，他只要笑了那就代表绝对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落儿今年十六了吧？”
　　“五月就十六了。”我正想趁机卖萌撒娇，博他乐一乐。就听见云老头语重心长地说：“十六可以嫁人了……”
　　我差点没让自己的口水给呛死，一脸黑线地看着他和郑娘两人，这是要干嘛啊？
　　郑娘欢喜地跟过年似的，“别家的姑娘大多都定下来了，我正想跟老爷商量这个事。”
　　云老头用盛满了父爱的眼睛打量我一翻，“我给落儿选了个夫婿。”
　　我惊觉头上乌云滚滚，艰难地咽着口水，“给我选了个夫婿？！”
　　郑娘欢喜地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也太突然了，哪家的公子？”
　　云老头看着我笑，“是个好后生。”
　　夫……婿，我一个不小心把舌头咬破了，舌尖上打转的话被郑娘一拍给吞肚子里去了。
　　郑娘说：“那定的什么日子啊，得好好准备一下。”
　　“就在落儿生日那天办吧。”
　　我一颗心咕咚一声掉井里，捡不回来了。
　　云老头走后，我就拉着郑娘一阵咆哮，“什么叫给我选了个夫婿啊？成什么亲啊？人都不认识？哪知道他是不是个变态？哪知道他抽不抽羊癫疯？你说给我选了个夫婿就让我成亲去？我给他选个也让他成去！！！”
　　郑娘忙上来赌我的话头，“小祖宗，说什么胡话呢！叫别人听到了笑话。”
　　我气鼓鼓地把桌子拍地震天响，“我不嫁！！”
　　“那没办法了，是老爷定下的，你去跟老爷说去？”
　　我：“……”，我要有那个胆子我就出息了我。
　　我要成亲的事马上在府里传地沸沸扬扬，小丫头们见了我都捂着嘴偷偷笑，我走一截那些人笑一会，我烦都快烦死了。关了门一个人盯着床顶想，这可如何是好啊，五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回来，“小姐……小姐我听说”
　　我一个枕头砸过去，“闭嘴！”
　　室内陡然只余了我的吼声转圈圈，我腾地坐起来，“让你不说话你就真不说话啊！不知道现在要安慰安慰我吗？”
　　五儿乌溜溜的眼睛又一转，很是诚恳地问，“小姐，我要怎么安慰你？”
　　……“出去！”
　　五儿一转身跑了出去，隔着门喊话，“小姐，我就在门口。有事你叫我。”
　　我真想哭了。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颓废地坐着，五儿送饭来我也不让进，最后郑娘也过来了，我才去开门，堵在门口望着众人，我真哭了。“我能不能不嫁啊？”
　　一干人都笑，我又嘭地把门关上。
　　现在是四月廿七，我的生日是五月初七，我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不禁又是一哆嗦。
　　云老头增派了许多人过来忙活这个婚礼，全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恨不得方圆十里都听得到我们家的欢声笑语，很快整个京城都知道云老头要嫁女儿了，我没什么名气，但云老头名气大，他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紫禁城的大内总管。唉，他是个太监，我是太监的女儿。这话说起来也长了，我爷爷那一辈日子过得苦，云老头成了亲后又闹饥荒，我娘就是饿死的，后来云老头没办法把我卖了，攒了点路费来天子脚下讨营生，后来不知怎么就进了宫，他在宫里如鱼得水，很混得开。没多久就升了官，有很多人巴结他。他干了这一行，算是断子绝孙了，赎了我回来，接到京城，当千金小姐一般养着，又觉得对不起我，百般宠爱。我是八岁那年来的京城，那些人找到我的时候，我也是小乞丐一枚，窝在街角，用肚子暖着一块捡来的冷馍馍，那些人过来拉我，我还以为要抢我的馍馍，急得哇哇大哭，张嘴就咬人。云老头权势再盛，也挡不住世人的眼光。没人敢当面非议我们，但私底下我没受太监女儿的非议，样子装的再像，也没人拿我当真正的千金大小姐，包括我自己。错了……郑娘和云老头挺宝贝我，他们手底下的人也必须宝贝我，还有就是我救回来的小乞丐五儿，我当时看见她缩在墙根望着热腾腾的白馒头吸鼻子时差点鼻头一酸哭出来，那根本就是翻版的我。每天都冷地直哆嗦，从来都吃不饱，能有口热饭吃恨不得把舌头都嚼了。
　　云老头很得皇上器重，我的嫁衣都是御赐的，郑娘受宠若惊，接过喜服时浑身都在抖，她说有了这件衣服，就等于有了皇帝的庇佑，以后京城里那些冷言冷语的人都得高看我几眼。我似懂非懂，只是瞧那衣服，不过，真是好看，我特别喜欢玫瑰花状的盘扣，一颗颗疏落有致地嵌在衣服上。看见就想用手去摘下来，我这么说的时候郑娘老脸一红，看了我一眼，说小姐真是聪明。我不明白我聪明在哪里就问了一句。郑娘就附在我耳旁说洞房夜本就是要姑爷替小姐解盘扣。
　　我听地头皮发麻，非得要吗？我没那习惯啊。况且又不熟，动手动脚的多难为情。就为了那件漂亮的喜服，我对成亲有了几分期待。
　　五儿每天也忙得脚不沾地的，我好几次都找不着她的人，便跟郑娘说：“你有事让旁人去做就好了，她去了只会帮倒忙，还是留在我身边麻烦我得了。”郑娘听地一笑，说：“挺可爱个小丫头，被你成天捉弄地话都不会说了。”
　　我没有说话，五儿的确是这一院子最可爱的丫头，讨喜程度仅限于我。
　　晚上我特意等五儿回来，五儿回来已经很晚了，看见我坐在那看书很吃惊，“小姐，你怎么还不睡？”
　　我把书惯在她面前，口气很不好。“你还知道回来？”
　　我平常没怎么骂过她，五儿的小脸登时红了，话也说不利索了。“小……小姐，小巧的针线活忙不过来，我觉得也没有什么事，就去帮忙了。”
　　我不满地哼哼，“忙不过来就让她去找郑娘，明天不许去了。”
　　五儿闷头答应了一声，把书捡起来，又去准备洗漱，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小身板，没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