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羽》如潇

2、2

　　三匹快马疾驰入扬州城的大门, 行人只觉一阵风过, 还来不及看清马上三人的相貌, 马儿就已经载着他们跑出好远。只有耳畔还残留着回荡在风中的微弱的铃声, 清脆悦耳。目所能及之处, 是冲在最前的那个女子, 白马, 白衣。
　　三人在城内一间客栈前停下。店小二见来了客人, 并且这客人中还有两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子, 慌忙满脸堆笑的过来招呼, 那谄媚的样子简直让一向以殷勤著称的掌柜自愧不如。可林潇和肖眉根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便径直往店内走去, 留下卫天斌把牵马的任务吩咐了下去。店小二只得无精打采地应着。可偏偏林潇那匹白马使起了性子, 连连打着响鼻, 刨着蹄子, 甩着脑袋, 恁是不让他靠近半分。
　　“潇儿, 这件事……”
　　“其实应该让你留下的。”林潇知道肖眉要说什么, 急忙抢先岔开话题。“爹和哥哥现在应该已经到总堂了吧。”
　　“说什么呢! 老爷子叫我陪着你, 我就得陪着你。不过要我说, 这次的事儿你还真不应该插手……”肖眉把话题转回正题，不容林潇逃避。
　　话音未落, 那店小二便愁眉苦脸的找上了林潇。“这位姑娘, 您的马……”林潇抬眼望去, 果见白马银月趾高气昂的昂着脑袋, 似乎在宣扬它的胜利。林潇知道自己这爱马性子烈，却也只是从来不让除了她之外的人骑而已，这种情况，着实还未发生过。于是她一边嘀咕着, 一边随店小二走下了台阶, 肖眉的话刚起个头, 只好不了了之。
　　片刻, 林潇把银月带入马厩后回来, 发现肖眉和卫天斌依然站在店门外, 没有进去的意思, 害他们面前那店小二好不尴尬。林潇满腹疑惑地走了过去,“怎么了？”她凑到肖眉身边。“杨公子。”卫天斌低声道。
　　这个称呼令林潇一凛, 顺着两人的目光往里面望去, 果然看见了许久不见的杨翼。至于与他同席对坐的那人, 由于被柱子挡住, 只能从露出的袖口和双手判断出那是个女子。
　　林潇一把抢过卫天斌手中的素缨银枪, 眨眼间便从店门口移到了杨翼跟前, 同时趁杨翼还在惊讶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的时候, 抬手将素缨银枪直指他的喉咙。若是在夜里, 她那移动的速度加上一身的白衣, 恐怕会让众人以为是鬼魅到来, 而他接下来的举动, 更是让店内人人自危。掌柜担心接下来的一场恶战, 足以砸了他这小店，却也不敢冒犯这位女大王.看着与杨翼同席的那个女子依然坐得四平八稳, 甚至眼角还浮现出了笑意，人们不禁奇怪。
　　杨翼被林潇所制, 唯一能动的, 大概只有嘴。他正待说话, 林潇却跟与他同席那女子搭上了话。
　　“宁姐! 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杨翼知道, 若是让他们两个叙上旧, 自己怕是彻底没了开口的机会。于是趁凌宁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身体迅速后仰, 抬手抓住了素缨银枪的枪身, 脱离了林潇的控制。他的手碰上素缨银枪的同时, 林潇已转过身来, 却也没有把枪直接往前送入他的咽喉, 而是彻底地抽了回来, 随后气鼓鼓地在他身边坐了下去。肖眉和卫天斌这才走了过来, 向杨翼和凌宁见过礼后坐下。
　　店内众人看着刚才还杀气腾腾的两拨人转眼间就像一家人似的围坐在一起, 暗暗称奇。担心他们砸了自己店子的掌柜这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我说潇儿, 你刚才是不是也太……”杨翼明知林潇那一枪手下自有分寸, 也知道这时去招惹林潇分明是自讨没趣，却还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
　　果然这抱怨倒使得林潇见到他时压了一肚子的火气涌了上来, 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太怎么了？凝雪找了你整整两年!这次好容易被我撞见了, 你别想再继续逃下去!还有，我不就用枪指着你脖子吗！早知道真该替凝雪好好教训教训你！”
　　杨翼听林潇提起穆凝雪, 便不敢作声了, 这时候再不知好歹只能换得林潇的又一顿好骂。他也知道这次撞在林潇手上, 不乖乖的回玄霜庄是没可能的了, 但他不敢反对, 也没有立场反对。当年穆玄宇死因不明, 正如现今渊龙帮所面对的问题一般。他仗着年少轻狂, 以寻找凶手为穆玄宇报仇为名离开了玄霜庄, 也趁机逃离了小师妹穆凝雪对自己的感情。
　　穆夫人只是一介平凡女子, 不会武功,偌大一个玄霜庄的担子便落在了穆凝雪柔弱的肩膀上。一帮卑鄙小人自以为逮到机会, 邀约起来围攻玄霜庄。身在庄外的杨翼得到消息, 立刻快马加鞭往庄内奔去。可是还没等他回庄, 江湖上就已传出了几经添油加醋的有关这一战的传言。
　　江湖上说那些趁人之危的宵小之辈不是还没近穆凝雪的身就已被凤飞和舞蝶两个丫头给拦了下来, 就是在穆凝雪用玄霜庄镇庄之宝惊鸿剑使出来的玄霜庄绝学——天霜剑法下送了命。然而有更多的人在见到穆凝雪的那一刹那弃械投降, 拜倒在穆凝雪的石榴裙下, 目的由寻衅改成了求亲。杨翼既然得知玄霜庄已经平安无事,也就不再动回庄的念头。
　　此后虽然玄霜庄的势力在江湖上大不如前, 这穆凝雪却在江湖上出了名。不过人们津津乐道的并非她那柄白玉为鞘的惊鸿剑, 也不是她用惊鸿剑舞出来的翩若惊鸿, 宛若游龙的玄霜庄绝学天霜剑法。而是她那出尘脱俗, 仿若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美丽。她被描述成天上的仙子, 几乎让整个武林的年轻男子为之倾倒、痴迷。而当杨翼离开玄霜庄的原因是为了逃避穆凝雪对他的感情这样的消息一传出, 便无疑已使他成了那些络绎不绝地涌入玄霜庄求亲的人们的公敌。
　　坐在一旁看戏的凌宁虽然跟现今武林公认的第一美女穆凝雪无甚交情, 却也知道一旦扯上这个问题, 杨翼是绝对没有立场去反驳林潇的。她既不能在林潇面前不分青红皂白地偏帮杨翼, 也不想站在林潇那边替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穆凝雪打抱不平, 只好在这僵持的局面里充当和事佬的角色，缓和气氛。

　　　“你怎么也跑来扬州了？”她给林潇斟上一杯酒, 刻意岔开他们刚才的话题。
　　“难道我现在还有闲情像你一样一边品着极品龙井一边欣赏扬州的美景么？当然是来找阿零。”林潇接过酒一饮而尽，不知不觉中就把刚才对着杨翼没有发完的余火扣在了凌宁身上。“倒是没想到宁姐你也到了杭州, 并且还和这家伙在一起。”她的目光扫向杨翼, 分明是在警告杨翼不要动什么借机逃跑的主意。
　　杨翼迎上她的目光, 只有苦笑的份儿, 暗想他这辈子只好栽在女人手上。从小就认识的穆凝雪和林潇, 及至后来认识的凌宁和欧阳梓苜, 又有哪个是好相与的？又有哪个是他应付得了的？
　　　“找阿零？”凌宁不是没听出林潇话里的火气, 只是林潇给出的答案让她无暇再去管这些小事而已。她停下手边的动作抬起头来望着林潇。“这时候你找阿零？站在渊龙帮那边, 还是站在白羽这边？”凌宁问道。
　　白衣素女林潇与公子蓟的关系虽未大肆宣扬, 在江湖上却几乎是人尽皆知。而林潇与神秘的现任白羽主人夏零的朋友关系却是只有他们这一帮子包括白羽的夏零和陆蝶湘在内的朋友才知道的事情。
　　杨翼见林潇终于不再拿自己和穆凝雪的纠缠不清说事儿, 暗自庆幸。可是接下来的话题却关系到现在江湖上正闹得沸沸扬扬的渊龙帮和白羽的事情, 况且这事情至少还关系到林潇、夏零、陆蝶湘和仇蓟四人, 也不是轻松了的。他现在才有了在江湖上谈笑自若的那种样子, 耐心等待着林潇说出她准备怎样对待这件事情。
　　　“都不!”一向沉默寡言的肖眉突然插话,“她想凭一己之力化解渊龙帮和白羽之间这一触即发的一战。”她心里期盼着在座的杨公子和凌小姐可以帮自己阻止林潇去干这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
　　“潇儿, 你是认真的？”呆了半晌, 凌宁才回过神来。一向伶牙俐齿的她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潇, 有些吞吞吐吐地问了出来。她一向不喜欢管些与己无关的闲事, 只爱做个局外人坐山观虎。这次渊龙帮和白羽的闲事她当然也不准备去管。一方是掌控长江水路势力, 堪称江湖第一大帮派的渊龙帮；另一方是江湖上公认的第一大神秘杀手组织白羽。不管那幕后主使是谁, 这两方之间都已经结下了梁子, 这一战终究不可避免。就算仇蓟想一心顺着林潇, 新上任的他也断不敢撇开整个渊龙帮一意孤行。杨翼看着林潇,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却终究还是把那话咽了下去。
　　林潇瞪了肖眉一眼, 怪她多嘴，也不回答凌宁的问题, 干脆只顾埋头吃菜。“也罢! 也罢!”凌宁和她相处也有了一些日子, 看她样子，怎会不知她对这件事看得极重。于是笑道:“今晚城内苏清辉公子在瘦西湖游船上设宴, 请蝶湘抚琴助兴。我家跟苏家有生意上的来往, 今晚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听到此处, 林潇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凌宁, 卫天斌和肖眉也是瞪圆了眼睛。
　　林潇要找的夏零一向是行踪不定, 她属下的王发和陆蝶湘作为天乐坊的老板和琴韵阁的花魁在扬州城内倒是人尽皆知。要找夏零, 必先找其中一人。而以林潇等人和陆蝶湘和夏零的交情, 自然是不会舍弃陆蝶湘而像普通人那样规规矩矩地按照程序去天乐坊找王发。若不是凌宁提供消息, 今晚这一趟琴韵阁是注定要白跑的了。
　　肖眉万万没有想到凌宁对于林潇这种堪称愚蠢的举动的态度竟然会是支持, 只怪自己所求非人。林潇听凌宁如此说, 想到在这即将再一次掀起腥风血雨的江湖乱世里, 自己所结交的这些朋友们终究还是会和自己站在一起的。于是卫天斌和肖眉看见, 自离开渊龙帮总堂以来, 林潇第一次露出了如此轻松的笑容。
　　“也不用凌姐去。本来也只是想找阿零问一句话而已, 凌姐又何必因此和苏家伤了和气呢。”林潇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浅笑,“至于翼哥嘛……”林潇转而看着杨翼。虽然脸上那浅浅的笑容丝毫未曾改变, 可是林潇那刻意拖长的语气, 却让杨翼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寒意。“我好不容易才不负凝雪之托找到了你, 在把你交给凝雪之前, 我可不敢让你单独行动。那言下之意自然是“在乖乖见到凝雪之前, 你都别想从我眼皮底下逃走！”
　　“我并没有说我不跟你一起去呀!”杨翼无奈。从见到林潇的那一刻起, 他便知道, 这一次是怎么也逃不了和穆凝雪的碰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