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上》莲若伊

1、童年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过了一辆又一辆，却都不是我们要坐的那辆。
　　我穿着印有百花的羽绒服，和妈妈站在路旁。车站的人渐渐少了，不觉间，我们的身边只剩下一位老人，和一个男孩。老人一直在跟男孩抱怨天气太冷，车来得太慢。男孩只是听着，不时地看看表，看得出，他和我一样，害怕迟到。
　　是等待让我们有了共鸣，妈妈开始和老人一起抱怨，进而聊了起来。我知道，男孩是老人的外孙，和我同届，就在和我邻近的那所小学读书。
　　这时我才看清他的脸。他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笑的时候会弯成一条线，与嘴角勾起的弧度相得益彰。我喜欢他的鼻子，鼻梁很直挺，鼻头有些尖，和他略尖的下巴搭配得十分完美。
　　也许我们都是内敛的孩子，我们彼此的话不多，一路上都只是在听大人们的谈话。直到下车时，我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我只记得他比我早一站下车，穿了件黑色的外套。
　　还有，就是下车时，他回望的眼眸。
　　第二天，我在拥挤的车厢里又看到了他。
　　他冲我笑，傻傻的，却很好看。透过车窗，我看到他向我做了个“Ｖ”字手势。他的笑灿烂无比，连冬日里的暖阳都较之逊色。
　　车子缓缓发动，他在车下，我在车上。他的面容渐行渐远，渐渐模糊。可我依然能看到他在笑，而那笑容，属于我。
　　之后的几天，我再也没有遇到过他。他就像流星一样，消失在我的天空。没有预兆，没有痕迹。我无法为这颗流星命名，虽然他曾是这样灿烂而真实的存在。
　　那年，我十岁，只是个平凡的四年级学生。

　　年华晃晃悠悠，度过了两年。转眼，我已经十二岁了。
　　两年，有多少事情会改变。
　　我的容颜变了，也长高了。我留了长发，两年的生长，发已过肩。同学都说我更漂亮了，也许吧，只要他们喜欢就好。周遭的同学也像雨后的春笋般不停的疯长，原来和我差不多高的男生，已高出了我一个头。人的生长就是这样神奇，两年，足以让你认不出一个正在青春期的孩子。
　　一切都在改变，就连学校也换了地址，变了名字，和附近的那所小学合二为一。
　　当我第一次踏进新校园时，我的心突然一阵狂跳。我知道这悸动的原因，因为他在这里，那个在公车上偶遇的男孩。没有人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他的笑。
　　也许事情进展得太快，一切都太突然。在我迷失他的两年后，他又风驰电掣般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那是个下午，我们班还没有下课。只听楼道里一阵追跑声，一个男孩倒在我们班门口。
　　那时，我坐在门边，从门开着的那条缝隙里，我瞥见了那男孩的笑，灿烂。他是在和同伴玩耍，不一会儿，他就站起身，反过来追他的玩伴，甚至忘了拍去身上的尘土。我感觉，他，就是他。凭他与他极似的容颜，凭他方才灿烂的笑容。
　　我终于找到他了，可我却没有勇气去接近。我和他，只相隔一个班的距离，每天都能见面，却始终没有过半点交集。我甚至不敢问他的名字。
　　林小萌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邻居。从六年级开学，她就开始骑车载我上下学了。我们晚上一起写作业，是亲密无间的好友。
　　有一次，她跟我说，她喜欢上一个人，是别的班的，可自己并不认识他，她问我该怎么办。我说，如果你真想认识他的话，那就有许多办法可行。可以直接问他的名字，然后写封情书给他。
　　其实当时，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她真的去做了。
　　当她去球场问他名字时，她没有叫我陪伴；当她把情书放在他车把上时，我也全然不知。直到后来，她才告诉我，那男生同意了。
　　我笑着祝福她，看到她甜蜜的笑脸，我也觉得幸福。如果我也有她的勇气，我是不是也已经和那偶遇的男孩在一起了呢？
　　第二天，阳光明媚。我迎着晨曦，踏上了上学的路。
　　我依照惯例去找小萌。在她家门口，我看到一束光，歪斜着照耀在一个人身上。他骑在单车上，脚支撑着地。我认出了他的侧脸，是他，是那个拥有灿烂微笑的男孩。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的双脚仿佛被施了魔法般钉在原地，不能动弹。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急促。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和他曾在汽车上被挤得贴在一起，为何现在我们相隔数米，却仍旧会紧张害羞呢？
　　“你来了！”小萌从院子里走出来，更应该说是蹦跳着出来。看得出，她特意打扮过。我知道，她今日美丽的容颜绝不会是为我准备的。我更知道，“女为悦己者容”。因为她此时正站在那男孩身边，向他问好。
　　他们两个沐浴在阳光下，男子俊朗，女子娇媚，是一对璧人。
　　小萌发现了站在远方的我。她的欢喜已使她失去了往日的洞察力。她拉着我，将我带到那男孩面前。
　　“景姣，这是陈鑫铭，我的男朋友。就是我前几天跟你说的那个人。”小萌笑靥如花，仿佛是在展示自己的得意作品。我知道她的骄傲，她的满足。可她却没发现，我的眼中尚有泪，虽然我正在微笑。
　　结束了，我和他的故事就在这一刻终结了。在我终于知道他名字的时候，我们的身份却被定格成——朋友的朋友。
　　虽然之后，我们三个人常一起出游，但这都是为了掩人耳目。毕竟我们还是孩子。我不再幻想了。
　　他，不属于我。

　　不知是上天眷顾，还是有意捉弄，我们三个人进入了一所初中。我和陈鑫铭被分到了1班，成了同班同学。而小萌则被分到了与我们相距甚远的6班。
　　陈鑫铭是个早熟的孩子，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他也很调皮，但从不在课上捣乱。如果是他不爱听的课程，他会选择用听音乐，或睡觉来消磨时间。下课时，他准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有时，他会去打篮球；有时，他会去找小萌。每次都要等到上课5分钟后，他才落座。
　　我曾见过他和别人打架，但他从不曾受伤。听同学说，他很有势力，在学校里已是出了名的不良少年。
　　有一次自习课，我正坐在讲台下的位置写作业，忽听班主任和另一位老师谈起了陈鑫铭。
　　老师说，他家里都是漂亮人，他爸爸和叔叔都是一表人才的，尤其是他叔叔。文静儒雅，单从外表看，是看不出半点江湖气的。陈鑫铭现在这样，大多是受他叔叔的影响。而且他自小就父母离异，缺少母爱。他爸爸又整天忙生意，顾不得他。他还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听到这里，我的心不禁一颤。他的笑容如此灿烂，而在他的身后，却背负着如此残破的世界。
　　很容易想到，他的成绩不怎么样。在初一结束的时候，他的成绩依然在倒数第几位上徘徊。
　　初二伊始，老师安排了互助小组，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的帮助对象竟然是陈鑫铭。我问过老师原因，老师说，班里倒数第一的同学当然是交给正数第一的同学辅导才能有成效。没办法，只能如此了。
　　虽然我们接触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我对他始终有一种陌生感。
　　第一次辅导他就爽约了，理由是他要早点回家。其实是跟几个朋友一起去网吧了。虽然心有不甘，但最终也只好放弃。以后接连几次辅导他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掉了，难道和我相处，他是那么不情愿吗？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他的排名依然没有变化。老师也分别找我和他谈过话，我们也都向老师承诺了，以后一定会好好复习。
　　虽然答应的好好的，但一提起复习，他依然想要逃跑。而这次，我不会再让他跑掉。
　　“我们不一起复习了吗？”我在他身后，叫住了拎着包正要离开教室的他。
　　他回过头看我，有一刹那的停顿。但是他已经习惯了编造理由来蒙骗我，说谎的时候，他依然口齿伶俐，毫不脸红：“我要早点回家，天快黑了，我叔叔会不放心的。”
　　“那我跟你去你家。”我自己都被自己的坚定下了一跳。
　　我相信他也没有反应过来，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说出一句：“你……去我家？天黑了我可不负责送你回家。”
　　“我会自己坐车回家的。”说完我已拎起书包走出了教室。我听他半天也没有动静，便回头叫他一声：“走啊。”
　　陈鑫铭无奈，耸耸肩。一路上还嘀咕着：“你还真是个固执的丫头……”
　　小萌把我放到了他家门口，然后一个人独自回家了。我看得出，她有点生气。细想起来，也的确是自己太鲁莽了。不过事已至此，别无退路。
　　陈鑫铭敲了敲门，门开了。来开门的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面容俊美，脸上干净，没有半条皱纹。他见到我，并没有我预想中的惊奇。他绅士般的将我迎进门，倒是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我听陈鑫铭叫他“叔叔”。
　　给陈鑫铭讲课是一件麻烦的事，我发现他几乎从来没有认真听过课，就连早上刚讲的知识他都不记得。我只好一点一点，从零开始。但零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没有头绪吧？”他问我。昏黄的灯光给气氛中加入了一抹暧昧。
　　我不敢抬头看他，只是点点头，翻着书本。
　　“我会是你麻烦的，干嘛那么认真？如果是因为老师的话，我会跟她说的。”他说道。我抬起头，看见他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双手悠闲地放在头后，看着天花板发呆。
　　“你放弃自己了吗？”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炙热，让我不敢对视。
　　我低下头，继续说：“我不会放弃你的，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可救药。好了，我们开始吧。嗯……先从数学开始。”说完，我就把书摊在桌子上。他是第一次这样乖乖地听我的话，他把椅子搬过来，坐在我旁边，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笔尖在纸上划下一道道痕迹，沙沙的声响，代表着时间的流逝。
　　我发现，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用心学，就可以学得很好。和他在一起，时间仿佛过得特别快，白昼变作黑夜，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天黑了，我该走了。”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也起身，将我送到门口。我跟他叔叔道了别，便出门了。
　　一声清脆的开锁声在我身后响起。我回头，看到陈鑫铭已穿好了外套，骑在了自行车上。
　　“喂，快上来，我送你回家。”他冲我喊着，看不出表情。
　　“你不是说不负责送我回家吗？”我故意打趣他到，心里却有一丝窃喜。
　　“我改变主意了，不行吗。你到底要不要上来？”他一脸无奈，却有假装无视地说着。
　　我走到他身旁，发现他的车是前面带人的。我还从来没有这样坐过。我硬着头皮坐到他的车梁上，紧紧地扶着车把，害怕从车上摔下来。
　　“你放松一点儿，别那么拘谨。你这样，我都没法骑了。”他抱怨道，可语气却不像责怪。
　　我试着放轻松，将手臂搭在他的车把上。他的两臂环绕着我，我的背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宛若一座坚固的城池，保护着我的世界。
　　整个晚上，我都在重复回想这个场景，当时的画面一定很美，但美丽的东西总是难以掌控，而这样的机会，也仅只一次吧。
　　翌日放学，我收拾好东西刚要起身，忽觉一只大手已抢先一步将我的书包拎起。我抬头，面前的这张脸让我惊诧不已，那是陈鑫铭的脸。
　　“你干嘛？”我疑惑的问。
　　“去我家复习啊。这丫头，记性还真不好。”他不等我说话，便走出门去。我愣在原地，有些迷茫。半天又见他把头从门外探进来，说：“走啊。”这回换他来叫我了，我们的角色一夜间调换。但他始终是主宰，我只是顺从。

　　我们相知相熟，仿佛一夜之间，可看看日历，已过了一年。
　　在中考那天，我们互道好运，走进了不同的考场。只有一墙的距离，我不知道他考得好不好。一年的复习，他的成绩已好了很多，至少不会望着试卷两眼发直。
　　考试终于结束了，我们半个班的同学一起去游乐园聚会。这是我们得分手聚会，今天之后，我们会分离。有缘的人将再续前缘，无缘的人将再也不见。我们玩得很快乐，压抑在身体中的能量被瞬间释放，酣畅淋漓。
　　突然想起范玮琪的《那些花儿》，想起那一句，“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无论我们在一起时是多么欢愉，离别时，我们一样会伤心流泪。
　　聚会已结束，该散的终归要散。最后只剩下我和陈鑫铭。
　　静谧的林荫路上，只有我们两人。茂密的枝叶遮天蔽日，带来一片清凉天地。此情此景，却显得有些凄凉。
　　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一直在犹豫，该不该告诉他，我是多么喜欢他。我们都知道，我们将不会再在一所学校了读书，我们的未来也许不会在同一条轨道上行驶。今天是最后的期限，要么勇敢表白，要么莫再开口。
　　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我家门口。我握着拳，低着头面对他。支支吾吾，满脸绯红。
　　“那……我走了。”陈鑫铭今天仿佛也变得深沉起来。虽然他平时不拘小节，整日调皮嘻哈，但面对离别，他也不免有几分感伤。
　　“鑫铭。”我叫住已转身的他。四目相对，仿若亲近太阳般不惜被灼伤的汲取温暖。
　　“我……”记忆在我脑海中飞快的旋转，如一只乱舞的蝴蝶搅乱了心头百花，找不到哪一朵该在此时盛开。
　　“我……终于不用再看见你了！”我笑着说，对他做了个鬼脸。我飞快的转身，跑进院子，关上大门。笑容一点点流失，那昏黄的灯火、那曾载过我的单车、那灿烂的笑，在眼泪坠地的一瞬，摔得粉粉碎碎。
　　我始终没有告诉他，我喜欢他的笑已经很久了。
　　那天，我刚满十六岁。花季到来，心头却已是大火燎原后的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