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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捕兽 捕兽战役 ...

  •   一 捕兽
      ——公元1163年,五月二十二日。
      ——宿州。
      这是一场战争,有关于民族与国家的战争。宿州城内,盔甲鲜明,这是刚刚光复故土的宋国战士,他们的统帅,是人所共知的将领李显忠。宿州城外,旌旗猎猎,那是士气如虹的金国铁骑,由年轻有为的讫石烈志宁指挥。这是隆兴北伐战争中最为壮丽的一幕,只是这一幕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想到竟然是结束。城下部队的交战已经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在兵锋中倒下的生命,依旧在诉说着战争的残酷。而牺牲,却并不永远能带来胜利。大宋的军队,与大辽国、西夏国开战时,日出而战,日中结束,但金国的铁骑军,却仿佛是永不知道休息的战争机器。城楼下的战场上,李显忠率领着他的嫡系部队,左冲右突,在女真军团中杀出一条条血路,又马上被新增援的女真部队补上。杀啊,厮杀难道不是战士的职责么?可是敌人的部队源源不断,宋军的部队,却只有李显忠的部下,依旧死死支撑。
      “禀报将军,统制张训通、张师颜、荔泽、张渊等,他们,他们又跑了!”又跑了?妈的,妈的!李显忠看着背后的宿州城,这座他用鲜血换来的城池,“都跑了,大宋的军队,是些什么样的将领,临阵脱逃的孬种,怎么能成为军人!”但是他们跑了。宿州城内,还有那么多的战士,可他们的将领,却并不愿意出战,“苍天苍天,尚未欲平中原么?为何阻挠至此?”李显忠并没有绝望,他知道希望的方向。就在讫石烈志宁准备发起总攻的时候,那道神圣的火光,再次点燃。人人翘首观望天空,群情激昂,士气高涨。半空之中,火焰色的神龙依旧盘旋威武,吞天灭地,一如它数千年以来的雄壮,一如它当年的豪迈。
      “他们,他们来了!”这条神龙,在山河破碎的时候被点燃,在神州危难时被点燃,在人们呼唤那些英雄的时候被点燃,当撕破天幕的火焰出现在视线的尽头,这些神龙的后代知道,一定在某一个地方,有一些人需要他们的帮助,有一些历史需要他们造就,有一些道义需要他们担当,有一些使命需要他们完成!第二同盟的人不会忘记,仅仅就是在一年前,就是这条神龙,召唤来世界上最为强大的军团,奔腾黄海,激昂长江,在这块传说中的土地上,上演英雄时代的传奇,那一场现在同样必将上演的传奇。这条神龙,这道火焰,当然拥有它的名字,轩辕血,虽然这并不是一个很文雅的名字。
      苍穹壮丽,神龙依旧,轩辕血。
      那火光从玉山坪的地下升起,光芒却能到达百里之外的宿州城,它的光芒甚至让人们忽略太阳的存在!就在那阵火光之后,一骑轻骑飞奔李显忠身边,在这箭石如雨的战场,向李显忠报告一个期望已久消息。“大帅,宿州城南门外,有数万人马开进,他们似乎都是江南豪杰自己组成的义军!”远方的讫石烈志宁并没有得到这样的消息,他没有想到一支生力军已然集结完毕,就在他要下令发起总攻的时候,却从宿州城的南面,传来了一阵阵雄浑的呐喊声,穿过城墙,有如波涛一般向自己的军队奔腾而来,九霄之上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天空中飞来了一片乌云,向金国的部队黑沉沉的压了过来。
      但那不是乌云,而是飞禽,是一种早已绝种的禽鸟,却是神龙传人一直蓄养的传说生物,晴空之上,是金黄色的羽毛,是火红色的披风,他们是轩辕坟千年来的守护者,更早已将生命交托给了这片众神祝福过的土地。箭光闪烁,是来自碧空之上的攻击,大金国的部队在这神话一般的兵团面前呆住了。在轩辕血的召唤下,神圣的苍鹫军团,来到了世界上最为惨烈的战场,在这个动荡时刻,履行千年来不变的承诺。
      杀声从宿州城中传出来,北门轰然大开,十余骑当先奔了出来,他们的中间,是那个被认为已经死去的人物,望着远方的沙场,一片焦土,那并不是江湖人熟悉的舞台,但那里有江湖人的道义,长剑出鞘,江湖人的声音在历史的天空回荡,“让我们战死沙场,为了国家,为了自由,为了这九重天上的轩辕血!”

      许多年后,东方苍龙总会想起那个九月,想起那头凶兽。

      那个时候,曾经有过一首歌谣,很简短很童话的记叙着哪一年的血腥故事。“地索断太行,天网破昆仑。九月鹰飞日,捕兽岳阳城。”九月,鹰飞。九月猎人会放出鹰犬,追狐逐鹿。
      但很少有猎人捕虎,纵有满天飞鹰,如何敌的过虎视中原的气概?何况,这只虎,是虎中王者?在这个天下骚动的绍兴十一年,那头战虎已经毁灭了太行山的封锁,破碎了泰山的围剿,横行天下,满手血腥,他用他所到之处的寸草不生,向天下显示无敌的含义。
      可是东方苍龙依然要面对那头无敌的战虎,虽然自己还太年轻,还敌不过壮年猛虎,因为这头疯狂的战虎,正在背叛他的国家,因为虎牙之上,还有他父亲的鲜血,因为面对国仇家恨,谁都没有逃避的资格。
      因为他是苍龙。

      岳阳的九月,已经开始展现初秋的微寒,古老街市冰凉的青石地板,也因天气而变得湿润。这是一个热闹的城市,但今天却格外的安宁,这座城市中并没有灯火辉煌,只有天空那一朵乌云慢慢的笼罩苍穹,诉说着,今晚的天气将并不安分。打破这局面的,不是那早晚要来的霹雳,而是那雄壮而整齐的马蹄声。远方而来的骑士行色匆匆,骏马健美的四蹄踩在石板街面上,踏碎了这条长街的宁静。当他们的脚步停在龙山客栈的门前,他们看到了宁静的理由。
      龙山客栈当然是一家很大的客栈,龙山客栈当然有很好的美酒。不然那头战虎是不会进入这家客栈的。但现在龙山客栈已经只剩下一座空阁,酒楼外那宽阔的空地上却遗留着战斗过后的痕迹。东方苍龙揭开斗篷上的帽子,远方的闪电宣告雷雨的到来,也将他左颊狰狞的龙纹刺青深深的烙印在这个黑夜中。
      战场是安静的,战场不会说话,但有很多人却能听得到它的声音。东方苍龙翻身下马,身后的那些部属们紧跟着他们的领袖,冷静的检查着这座绞肉机。
      “这场大战,只怕死伤之数不下十人。如此的大战,却没有官差前来封锁现场。满城的居民,甚至都因此惶惶不安。这样的场面,确实是雷奇峰的手笔。”说话的人,炼山东,他的年纪并不大,但他的眼神却很老。握着他的长鞭,他注视着四面的黑暗,似乎担心那头猛兽会突然出现,择人而噬。
      他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昆仑的重围,泰山的困守,都从未给于这头猛兽致命的打击。而多年的共事经验也早就让他明白,与这头战虎作对,是人间最为凶险的一件事情。背靠着他的,是一个巨人,如果这个世上有这个人种的话,他一定是其中的一员。巨人看着四周的血痕,忽然点头道:“这次拦截他们的,不止一个门派。这样深的脚印,是南少林的武功,这些地上的刀剑,则是属于青城派的利器。苦痴和青竹子,似乎也栽在他手下了。”“他?不,是他们。”这个声音很轻,去很甜美,虽然同样很酸楚。“这些刀剑断得非常直接,是雷逸峰的冰刀。他,他还跟着他哥哥。”“从汉口一路过来,每到一处城镇,便有这样一场厮杀。这样的日子,便是铁人也熬不住,我就不信雷奇峰,真的是铁打的。少。。。帮主,我看他也快撑不住了。这个时候我们还除不掉他,就没有除掉他的可能了。”顺着南宫玉树的腰际去搜寻,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因为这次说话的人居然特别的矮,特别的矮。这个矮小的老头抚摸着他长到腰间的胡子,摇头道:“四面楚歌,他的去处,并不多。”他的目光射向东方苍龙。
      东方苍龙的眸子放在地上,天色阴沉,不但是因为黑夜即将来临,同样因为暴雨不远,他的目光停留在脚步上。“所有的动作都一气呵成,脚印没有半点滞留。这样的武功,这样的武功。两个月的江湖逃亡,他的功夫,倒是有很大的长进啊。”东方苍龙看着天边,脸上却有着莫名的笑意,莫名的兴奋,“雷奇峰,你这样的对手,值得一战!很快就要下雨了,他没有多少可以藏身的地方。练长老,你说要准备一下,那就开始吧。”

      雷声响起,撕破漆黑天幕,隐隐勾勒出这座破庙的轮廓。
      破庙的意思,通常就是在下雨时庙中肯定会漏雨的那种房子,而且不巧的是,这间破庙尤其的破,所以庙中基本不会有几块土地是干的。
      雷奇峰就在仅有的干地上,他背后是庙所供奉的不知是土地还是地藏的神像。孩子已经睡着,雷奇峰一边看着孩子,一边大口饮酒。他忽然问道:“逸峰,你说霆儿现在会不会喝酒?”这个战神一般的男人也有温柔的时候,也有犯傻的时候,他温柔的看着他唯一的儿子,苦笑道:“因为我有可能很难有机会亲眼见他喝酒的样子。”雷逸峰在庙门边,站着避雨。他本来也可以像雷奇峰一样找个地方坐下来,但他怕弄脏自己的白衣服,有时候雷逸峰宁可站着累死,也不愿弄脏自己。很多人见过雷奇峰与雷逸峰后,很难相信他们是兄弟,他们长得太不一样了,雷奇峰高大身躯与火焰色须发长使人想到凶神恶刹。雷逸峰刚好相反,他长得很英俊,或者说很可爱。也许他非常冷,但如果他笑起来,会比女孩子还好看。
      他遥望天空,并没有回答雷奇峰的问题,他知道雷奇峰并没有找他要一个答案。但是他却有问题,“哥,你杀了东方苍穹,你有没有后悔过?”雷奇峰淡淡道:“问这个问题,有意义吗?”雷逸峰苦笑,他点头淡淡道:“既然你认为他该死,我也没有什么好问的了。”他只是好奇,他根本不关心雷奇峰杀了东方苍穹,究竟是对是错,雷奇峰如果要斩妖除魔,他就帮他削下鬼怪的脑袋,雷奇峰如果要屠神灭佛,他就帮他斩断天神的头颅。
      雷奇峰长叹道:“逸峰,我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我唯一的路,就是把那东西带到大金国,带到金蚁宫,否则我能够对付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可我不能与整个武林对抗。雨停了,我们就分开,等我安顿好了,我自然会找到你的。”雷逸峰冷冷道:“你是怕我拖累你,才叫我走的?江湖中已经张开天罗地网捉你,我要和你一起战,一起死。”雷奇峰摇头站起,大声道:“我死了,我儿子可以有你抚养,我们都死了,霆儿怎么办?难道你要霆儿也陪我们一起死去,让雷家从此绝后?”良久,雷逸峰点头道:“好,我走。我会照顾好霆儿的。但是哥,不要死。”雷奇峰淡淡一笑,是豪情大发,朗声笑道:“放心,你哥是不死战虎,区区几个武林人物,何足道哉?”他的笑忽然顿住,沉声道:“缸里什么东西?”庙中有几口大缸,不知道是用来存放烟香,还是有人为了接住破庙的水而摆设的,现在的缸中满是液体,但这些水缸却都不在漏雨的地方。
      雷逸峰没有回答,庙外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是油,雷长老。”

      破庙虽破,终究还有门有窗。几只火把就从窗外飞进来,落入缸中。顿时火光大盛,方才还是伸手不见五指,如今亮如白昼。这样的视觉反差,武功再高,也难以适应,就连雷奇峰也不例外。所以火起之时,千百件大大小小方方圆圆奇奇怪怪的暗器全从正门飞进来,破空之声,几乎将雷声淹没。
      火光突现,损人视力,破空之声,伤人听觉,此刻漫天暗器来袭,纵是绝世高手,只怕在劫难逃。但雷奇峰却居然依旧无恙,他运气于披风之上,虎皮披风顿成一面盾牌。雷奇峰身材高大,披风笼罩两兄弟,守的固若金汤,无数暗器乒乒乓乓坠落地上,无一能穿透布盾。雷氏兄弟安然无恙,雷奇峰才半岁的儿子霆儿,则仍在熟睡,大梦周公。
      要来的,终究躲不了,雷奇峰叹了一口气,随即长笑道:“华长老,你来了?”破庙外缓缓走进一人,身长不足五尺,但一部胡须却有三尺之长,“惭愧。方才我天时地利尽占,仍不能伤你分毫,若论武功,华明驮本当认输。”他声音十分沙哑,不是刚才说话之人。
      雷奇峰侧耳倾听,“华长老守西方,东方守将内力刚阳,是南宫长万。北边正门守将内力阴柔,是练长老?”雷奇峰皱眉道:“屋顶有两人,一个呼吸中隐隐龙吟气。。。是少帮主。另一个,是个……女人?”雷逸峰身体一震,抬头大叫道:“香妹!”能被雷逸峰称作香妹的人,就算不香,也不会很臭。
      她的剑法竟也不臭。
      屋顶突然裂开一个大口子,剑啸起时,一道冰光如电射出,直刺雷奇峰。
      雷奇峰长笑,错身躲开,“这招'白虹贯日'力量有余,速度不足。”他伸指弹开冰光又一刺,又纵身一跃,躲过下盘连绵不绝的几剑,“'鹰击于殿'重在气势,虽准但无力,也是枉然。”轻轻避过寒光奔袭,淡淡道:“'彗星袭月'招式上须化繁为简,你过分注重细节,如何是精髓?”雷奇峰飘然落地,那柄神兵已至面门,但他双指一夹,冰光便难以再作寸进。使剑人大急之下,一脚踢向雷奇峰腰间,但雷奇峰仿如铁铸一般,难撼分毫,自己的脚却疼痛欲裂。
      雷奇峰摇头道:“这套'大义决'讲究刚正壮烈,你以纯阴内力使出,招中精华无法展现,最后的'天下缟素'正因此,威力发挥不到六成。看来龙香姑娘虽然得昆仑派的真传,但实战经验,却实在是太少了。”他侃侃道来,气定神闲,前来偷袭之人却气急暴跳。
      但她即使气急暴跳也是如此美丽。偷袭的人,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女人。似雪白裙裹着她娇小身段,头发却黑得耀眼,大大的眼睛虽然是怒而圆睁,却仍然是美艳不可方物。额头上缠着孝带,正是丐帮前任帮主东方苍穹之女龙香。此刻她正用力拔那柄长剑,却犹如蜻蜓撼石柱,难动分毫。那柄剑长而薄,轻且窄,与冰刀一样透明,寒气逼人,在剑脊之上空出一条血槽,用以放血。这把剑不需要太正气,它的主人,一直以来,都是昆仑山出来,剑招狠辣的女人。
      霹雳闪过,在霜剑上闪耀出瑰丽的光泽,龙香咬牙切齿,大怒道:“放手!”雷奇峰笑道:“放便放。”手指一送,霜剑摆脱枷锁,但龙香却身不由己倒飞出去。
      雷逸峰神色一变,冰雪铸成的外表也换成一身柔情,一把抓向龙香左手,可惜玉人并不领情,使劲甩开雷逸峰,倒飞之势不止,眼看就要撞上墙壁,只听“轰”的一声,龙香身后的墙破开一个大洞,一个大汉从外跳进来,一把接住龙香。
      好大的大汉!
      他仿佛是来自洪荒时代的巨人,仿佛就是一座小型的山丘!雷奇峰已经很魁梧高大,但这人比他还要高上半截,足足有八尺之高,浓眉大眼,肌肉虬结,但是却很年轻。他挥舞着手中有寻常人棍棒长短的钢锏,乍看之下,比水牛英俊不了多少。(宋代的一尺等于现在的31.68厘米,算起来这个大汉的高度是两米五了,不比姚明矮)
      龙香香躯在抱,那巨人不禁心旷神怡。但一股寒气已经迎面而来,霜剑在龙香手中,来袭的自然是冰刀。巨人挺锏自保,锵的一声,巨锏终究太厚,纵然是冰刀,也只能在锏上留下一条痕迹,雷逸峰却连退数步——与大水牛比拼力量,毕竟不是雷逸峰的长项。
      雷逸峰眼中是嫉妒的火焰,恨恨道:“南宫长万,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碰香妹?
      南宫长万放下龙香,低声道:“我。。。雷逸峰,你还是束手就擒吧。”他的声音很低,居然并不像他的长相一般豪放,甚至在雷逸峰面前有一些自惭形秽。雷逸峰冷眼怒视,龙香却忽然大叫道:“雷逸峰,你。。。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了?”雷逸峰淡淡道:“你是我师妹,我自然不能让这头大水牛碰你了。”龙香冷冷一笑道:“师父都被你活活气死,我们哪里还有什么师门关系。玉虚峰上我早说过,你我已成陌路!你不记得了吗?”雷逸峰低下头,他当然记得,其痛刺骨,至今宛在他如何能忘记?他还记得那是一个月前,丐帮帮主东方苍穹和丐帮几位长老来到昆仑山,那时正是自己和龙香满师之日,是他们还相信他们会天荒地老的时代。
      半夜,从东方苍穹的房间里传来他与雷奇峰的争吵声,仿佛是东方苍穹责怪雷奇峰滥杀无辜。昆仑派众人和几位长老来到房前,看见雷奇峰与东方苍穹怒目相视。众目睽睽之下,雷奇峰击毙东方苍穹,引来在场高手围攻。就是那天,雷逸峰走到雷奇峰身旁,与他一起冲下昆仑。
      那天雷逸峰受伤五处,最重的一处是霜剑在自己胸膛的一划,和龙香那句绝情的话:“雷逸峰,你助纣为虐,你我从此陌路!”雷逸峰抬起头,他的声音苦涩,他一字一顿,“这一个月来,我闯过太行山的围剿,闯过长江上的追捕,冰刀之下死魂无数,九死一生但我总在想着你……我希望你告诉我,你这样对我,有没有伤心过。这一个月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他死死盯着龙香,不再说一句话,眼角已湿,看着泪眼中含着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龙香。
      雷奇峰长叹,他有自己的苦衷,但他每次看见雷逸峰时,总会觉得对不起他,非常非常对不起他,他知道有时候,人必须要牺牲,可当时的他不知道,他将牺牲他弟弟的一生。
      “大战在即,雷长老,你准备好了吗?”声音来自屋顶。声音很年轻,但充满了一种威严和骄傲。屋顶的瓦片坠落,一个人影缓缓降下。挟着无与伦比的傲气与威势,“他”降临了。
      黄色衣裤,金色的大斗篷,均绣以龙纹,深紫色的乱舞长发。身躯魁梧可比雷奇峰的他,双手叉胸而立,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
      他还很年轻,唇边只有几根淡淡的胡须。左脸颊刺的一条青色恶龙使得他与英俊无缘,但绝对神武。淋了半夜雨,他毫不狼狈。缸中大火熊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令他看起来如同一条墨龙。
      他本来就是一条龙,东方苍龙。

      东方苍龙就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一直以来,大家只知道东方苍穹有个女儿,却从没人知道东方苍穹有个儿子,直到三年前。那个时候距离日光城的战役已经过了五年了,“大散血手”在东方苍穹身上造成的伤害好像已经完全的愈合了,他带来一个少年,告诉丐帮中的兄弟,这是他儿子,东方家族的继承人。
      东方苍龙来自东方家族。那是一个古老又神秘的家族,很少有外人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他们究竟有多少人,他们又有什么习俗。他们只知道,两千年来,这个神秘的家族,一直在一个传说之地,为神州众生的先祖,守候他的遗骨。他们是轩辕氏的直系传人,他们都自信拥有世间最为高贵的血统。
      并不是每个东方家族的人都会武功,有一些东方家族的人是只会种地除草的庄稼汉。但我们必须相信,所有的东方族人都很骄傲,非常骄傲,所有的东方族人都很坚强,非常坚强。
      在那个神秘的家族,有他们的辉煌,同样有他们的痛苦,据说他们所有的男子从断奶后到冠礼前都不能和父母见面,他们会被带到极北的冰川、炎热的沙漠,颠簸的海洋,荒芜的高山,受尽苦难,受尽磨练。
      因为东方家的人认为,只有火与冰才能打造一个男人。而东方苍龙,绝对是能够承受任何锤炼的人物。
      所以东方苍龙很骄傲,所以东方苍龙很坚强。

      “我记得我第一次来丐帮时,我有十七岁,刚行过冠礼。那时父亲的病已经很重了。我的幻龙掌,是在你的调教下才有大成。”东方苍龙缓缓道,“除父亲外,你一直是我最尊敬的人。你告诉我,为什么,雷奇峰,十大状元之首,丐帮的传功长老,会做出叛帮弑主的事情!”雷奇峰淡淡道:“哼。。。唉。。。”他看着窗外黑夜,“我的妻子,她,她跟我这么多年,没有享受过一天。本来是千金小姐,却私奔出去,跟了我这个乞丐,过乞丐的生活,磨粗了双手,晒黑了容颜。每天我在外面为帮中大事奔波,她一个人在家里受苦!你说她是不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人?她死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难产,流血不止。那些大夫,那些郎中,平日里自称妙手回春,为何偏偏在我妻子受苦的时候,他们什么都不能做?这样的庸医,我为什么不能杀?”东方苍龙闭上眼睛,她的去世引来了雷奇峰的疯狂,而用他们的鲜血为妻子送葬。
      雷奇峰狂怒的声音在天空中咆哮,仿佛在找一个机会宣泄心中的愤怒,“东方苍穹,我一直都尊重他,可是他不知好歹,他居然要因为那几个小人,要治我的罪,去他妈的,他居然想用帮规处决我,我不杀了他,我杀谁!”东方苍龙沉声道:“这件事情,我本来不该问的。”雷奇峰大笑道:“不错,东方苍穹已经死了,你我注定一战,现在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东方苍龙点头道:“可是我还是想不通,你有杀人的理由,可是你没有理由叛国。父亲的死,我们大可以用江湖人的方法解决,可是金蚁令是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敌人的利器,你怎能带走?难道你不知道,当金国的皇帝拥有了这面令牌,他便能指挥远在海外的金蚁宫,他便能让二十年前大中华的山河破碎,再次重演?”雷奇峰冷笑道:“东方苍穹一死,我与中原武林,已经没有和睦的机会了,整个江湖都已经再也没有我雷奇峰的位置了,我还谈什么江湖人?金蚁令,哼,金蚁令,我就是要用金蚁令,去换回我失去的东西!”他的脸上露出了温柔,“就算我不为自己打算,我也要为我的儿子打算,他的母亲已经吃够了苦头,我要还他最幸福的一生,我需要金钱,权力以及地位。”他的眼光中满是温柔,完全不似一直以来双手血腥的战虎。
      良久,东方苍龙手臂一震,辉煌的披风缓缓飞了出去,静静的落在地上,他淡淡道:“此战我若阵亡,丐帮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拦住你了,随你去哪里,但请念及故人之情,放丐帮一马。”雷奇峰点头道:“此战我若战死,你会替我抚养霆儿么?”东方苍龙沉默片刻,随即点头,“我曾经说过,他是我的义子,这样的一句话,现在依然不会改变。我想,香儿和长万会帮你养大他的。”雷逸峰全身一震,看着东方苍龙道:“你说什么!”华明驮冷冷道:“香儿和长万是五天前订的婚。”南宫长万神色颇为尴尬,龙香却双眼死死的盯着雷逸峰,仿佛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反应。
      雷逸峰的脖子仿佛被冰封住了,他僵硬的转过头,看着龙香,他连话也不会说了,只能这么痛苦的望着龙香。
      龙香仿佛不敢看雷逸峰,但她终于盯着雷逸峰,冷冷道:“不错,现在…。我已经是…已经是南宫长万的妻子!”她大声地喊出来,好象如果不这样,她会哭出来。
      雷逸峰竟然在笑,摇着头,但他笑的比哭还难看。如同疯癫,以前的冷傲荡然无存。他喃喃道:“你说谎,你开玩笑,你说过你要嫁给我的,你说过你要嫁给我的…………。你说过你要嫁给我的!”大叫声中,冰刀狂坠。
      斩的是南宫长万,刀上堆满了恨意。南宫长万,是你抢走了我的香妹!出刀完全没有先兆,快如闪电,南宫长万哪有机会闪避,乒乒乒乒互撼四刀,雷逸峰狂怒悲愤,居然能与南宫长万天生神力相抗衡,猛然一声大喝,冰刀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穿了进来,向南宫长万颈项斩去,南宫玉树与他武功本在伯仲之间,但他似乎自觉有愧于雷逸峰,居然只守不攻,跌落下风,眼见这一刀斩下,也不知巨灵神能否避过。
      冰刀竟没有斩下来,刀锋贴近南宫长万乱发的那一刻,雷逸峰的身体僵硬了下来,一动也不动,只是看着那个伤心的方向,眼中满是不信。南宫长万下意识地一脚踢出,巨灵神何等力道,一脚之下,雷逸峰飞出数丈,撞到墙上,但雷逸峰的神态还是变都没变,方才一脚受的伤他感觉不到,他只是惊鄂地看着自己的左臂。左臂上,竟插着霜剑!那是方才雷逸峰挥刀时,龙香绝情的一剑。
      龙香似乎呆住了,雷逸峰中剑时,她吓得连剑也放手,让霜剑依旧在雷逸峰左臂骨骼之间颤抖,她掩住嘴巴,咽声道:“你,疼吗?”雷逸峰呆呆道:“既然是你刺的,我…哪里敢疼?我,我雷逸峰无德狂徒,本也,配不上你。呵,呵呵呵呵……只可笑南宫长万什么东西,竟然也敢娶你。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南宫长万还是一言不发,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喜欢龙香,但他不敢爱。他知道龙香从来没有看得起自己,他也不敢奢望。他也知道龙香说嫁给自己只不过是为了要雷逸峰的好看,只不过是为了气雷逸峰,自己永远只是雷逸峰的替代品。可他偏偏又感谢老天给他这个机会,就算她不爱他南宫长万,就算她心里只有雷逸峰,他都认了。南宫长万一切都可以认了,只要不失去她。
      龙香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霜剑。忽然她哭了出来,她突然转身,不理会任何人,不理会任何事,她奔出庙去,身影远远的消失,在这伤心的雨夜,雷声停顿,只传来隐隐的哭泣声。
      大家都似乎呆住了,但雷奇峰没有。东方苍龙分神的一刹那,战虎,动了。将怀中幼子轻轻扔到神像后面,飞身攻向东方苍龙,一出手已经用上他“怒拳”中的“疯魔狂舞”。东方苍龙回神之时,全身已被雷奇峰的杀气压制。
      但“龙”怎会束手待擒?龙吟声起,他化身一条金龙,飞上半空,躲开雷奇峰的重拳,马上运掌压下,雄猛掌力挟下落之势,威力惊人,正是“幻龙掌”中的“苍龙天降”。
      雷奇峰大叫一声“好”,挺拳硬拼,“怒气冲霄”硬撼“苍龙天降”,一声巨响,掩盖雷鸣,这一招居然是平分秋色,但雷奇峰只用单手,东方苍龙双掌并进,究竟是雷奇峰胜过了半筹。
      东方苍龙刚一落地,又提气聚劲,正要使出更强一招扳回劣势,忽然间腰上一麻,两大高手对战的当口,他竟然被一件兵器点中了穴道。两强相争刚刚开始,便有意外来临。
      那是一条长鞭,它的名字叫做'蜈蚣'.造型奇特,当真如同一根长长的蜈蚣,分为数十结,可刚可柔。这一条长鞭像有生命一样,绕住东方苍龙的腰,将他扯出庙外。变故突起,雷奇峰的拳头再快,也无法招呼到东方苍龙身上。暗器声音响起,华明驮又使出漫天花雨手法,向雷奇峰片片袭来。
      东方苍龙远远落在北面的树丛中。他看见一张瘦长的脸,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却有满满的狰狞刀痕,仿佛在述说他战斗的历史。
      东方苍龙长叹道:“练长老。”练山东弓身,他的声音沙哑而粗糙,“少帮主,半个时辰内,穴道自解,我们几个老骨头先将雷奇峰的战力消耗个四五成,那时再由少帮主出马,定可无惊无险,收拾雷奇峰。”

      雷奇峰急退,避过华明驮的暗器,脑后风响长鞭又至。鞭法诡异且极快,雷奇峰只能避开。长鞭得寸进尺,又向雷奇峰胸口要穴刺来,鞭招太快,雷奇峰难以回招,一避再避。鞭声又响起,直指雷奇峰头颅。
      雷奇峰大怒,长鞭所到,自己竟处处受阻!更可气的是,练山东鞭到人不到,他至今仍藏在庙外无边的黑暗中。他大喝一声,长鞭袭来不再闪躲,硬受三鞭,鲜血飞溅,但“蜈蚣”也终于被他一把抓住。雷奇峰大笑道:“练长老,你还不现身?”奋力一拉,凡人如何可与战虎比拼力量?冷哼一声,炼山东被扯进了庙中。
      炼山东很瘦,脸也很长,就如同他的鞭子。甫一现身,就被雷奇峰一脚踢中。雷奇峰正欲再出拳,脑后劲风刮起,他头也不回,左拳击出,血肉拳头与南宫长万巨锏相击。
      这一下以刚对刚,却依旧是雷奇峰更胜一筹,南宫长万双臂发麻,倒退两步。正欲提气攻上,寒风袭来,居然又是冰刀。南宫长万急忙闪开,手臂一凉,他的一截衣袖缓缓飘落。
      眼前是冰一样的雷逸峰,“南宫长万,我们的帐还没算完!”血,犹自热;眼,仍是冰冷。

      炼山东与华明驮一使长鞭一使暗器,均是长距离进攻,雷奇峰双拳无法欺近敌身,一时难解难分。雷逸峰刀法飘忽迅猛,南宫长万力大锏沉,两人旗鼓相当。雷逸峰失血过多,霜剑仍钉在左臂,本该无法久战,但他一腔妒火,怨气冲天,居然单凭一股意志,苦苦纠缠,倒是南宫长万,本以悍勇取胜,却在他疯狗一般的打发之下锐气尽失,反而落到了下风。眼见眼前一亮,冰刀来得蹊跷,南宫长万急忙闪身避过,哪知背后一紧,居然撞上了华明驮。他被雷奇峰强大的真气压制,无法再上千一步。南宫长万无法躲闪,危急之下,一贯的血勇猛然回到身上,狂吼一声,双臂力量暴涨,将雷逸峰远远震飞,踉跄站在地上。他微微一愣,随即知道,雷逸峰一直疯狂狠斗,却根本没有拔出霜剑止血,地下血迹斑斑,都来自雷逸峰的身体,他其实已经支持不住了。
      南宫长万收住巨锏道:“你已受重伤,我若杀你,不是男子汉所为。你快走吧。”他罢手,雷逸峰不罢手,冷声长笑,冰刀砸向左臂霜剑,将之激得飞了出去,如同一件暗器,射向南宫长万。水牛大惊之下,纵身躲过,脚下一凉,剑竟已削下鞋底。躲过霜剑,冰刀又至,横斩双腿。南宫长万退无可退,大喝一声,巨锏砸向冰刀。南宫长万与雷奇峰一向交好,故他一直不出全力对付雷逸峰,此刻生死攸关之际出手,自然不得不完全施展他的原始暴力,雷逸峰一声惨号,被震飞数丈,鲜血狂吐,跌落地上。但这冰一样的汉子,仍然紧握冰刀,决不放手。这团冰火,是从来都不会放手,雷家的人,从来都没有放手过的!
      南宫长万倒抽一口凉气,这样的骨气,这样的血勇,难道就是雷家人的精神?!他迷失于震撼中,眼前又闪过火一般的头发,野兽一般的眼眸。
      雷奇峰。
      雷逸峰生死难卜,怒火冲天的雷奇峰再无保留,全力战斗。炼山东与华明驮的长鞭与暗器都落在雷奇峰身上,却丝毫无法穿透虎皮披风之上的强韧保护力,而南宫长万,却在这慑人的压迫力面前丧失了一切抵抗本能,只能呆呆的看着雷奇峰,那来自地狱,带着火焰的拳头。
      那拳头有如九天之上的雷电,轰轰然击穿空气,击中南宫长万钢铁一般的胸膛。可这一拳打在南宫长万胸口,竟无半点响声,南宫长万连动也没动。他只能“摸”到一阵声音从胸口传来,渐渐扩散,嘎嘎作响,那就是骨骼破裂的声音吗。南宫长万连思想都停顿了,缓缓的,他巨大的身躯向后倾斜着,绝望的倒下。

      这个计划叫“捕兽”,追捕的就是雷奇峰这头疯狂的野兽。丐帮帮众四十多万,但练山东只选了少帮主与帮中几名长老实施这个计划,东方苍穹武功卓绝,轻轻易易死在雷奇峰的手上,丐帮北长老岳清明轻功天下无双,居然一样被他撕成两半,如此的武功,普通的丐帮弟子碰上了他,基本上等于自杀。这些人中,龙香的武功最弱,但绝对可以缠住雷逸峰。东方苍龙与南宫长万可以前后夹攻,练山东与华明驮远处扰敌,累也可以累死雷奇峰。
      但炼山东与华明驮私下对这个计划有补充,那就是要先由自己出战,用自己的两条性命,将雷奇峰死死困住,消耗他大量的真气,等到自己再也撑不住了,再由东方苍龙将雷奇峰击毙。东方苍穹唯有一子,而丐帮中除了东方苍龙之外,再也没有人有足够的生望魄力主持大局,东方苍龙绝对不能受到任何的伤害。
      炼山东曾以为这个计划十分完美,但他现在知道自己错了。雷奇峰加入丐帮的这五年来,他与雷奇峰经常相见,可是他还是小看了雷奇峰。怒火中的雷奇峰势不可挡,己方根本就没有拖住他半个时辰的能耐!
      南宫长万倒地,练山东长鞭飞掠而来。
      炼山东鞭攻雷奇峰颈项,双腿却攻向雷奇峰下盘。正常人都会先闪躲,再攻击。但雷奇峰是个例外。他运起护身真气,硬受了他一鞭,毫发无伤,双手却抓住练山东的双腿。
      炼山东大惊之下,兵出奇招,放开手中长鞭,手指向雷奇峰双眼中插去。这一下变招奇快,雷奇峰急忙把练山东重重扔出去,撞碎了一面墙壁。练山东双腿脱臼,好在雷奇峰顷刻之下来不及下重手,否则他性命不保。
      这一撞,整座庙都震动,庙上供奉的神像竟也晃动不已。一个包裹从神像上掉下来,是孩子,是雷奇峰的儿子。
      爱子危险,雷奇峰急忙扑上,一把抓住,温情所至,杀气全无。背门骤然一紧,已然中了华明驮结结实实的一掌,华明驮年已六十,年老力衰,但内家修为却是与年俱增,饶是雷奇峰神功盖世,也被这一掌打得五内翻腾。
      华明驮一掌建功,第二掌接踵而至。直取雷奇峰背门,却只听一声虎吼,掌未至雷奇峰背门,雷奇峰的铁拳已经挟风雷之势压下来。华明驮双掌擎天,与雷奇峰单拳硬拼。轰的一声,振动苍岳,战虎之拳何等力道,华明驮被硬生生压下,双脚陷进泥土中。但这华明驮棉掌功夫端的了得,被压入土中,双掌仍与雷奇峰铁拳拳粘住。甫一落地,内力涌向双臂,变成与雷奇峰比拼内力的局面,他武功远远不及战虎,但是五十年修为的内力始终非比寻常。
      雷奇峰眉头一皱,丹田内气汹涌奔腾,将华明驮苦苦压制,只听这老头手臂骨骼格格作响,形式一边倒,根本支持不了多久。内家高手内功对抗,必须心无旁骛,连开口说话都不能,更不能肆意乱动,否则真气一乱,最为凶险。雷奇峰稳操胜券,但这样一来,在打到华明驮之前,自己就一丝一毫都不能动弹了,此刻任何人,纵然不会丝毫的武功,也能在战虎身上刺上两剑,华明驮主动比量内力,那是很明显的不要性命了。
      余下人中,练山东受创最轻,但他一动也不动,似乎刚才一撞,他已经昏过去了。整个世界仿佛静了下来,雷奇峰与华明驮都只听得见两人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两人的生死,要看练山东何时醒来,华明驮出了这样一招,那已经是不存生望硬拼了。
      晃动的火光中,慢慢爬起一个身影,他的脸因痛苦而抽动,但他巨大的身体却依然挺得很直。南宫长万竟然还没死,他身体太过健壮,雷奇峰一拳可以打死一头水牛,却竟然还没打死他。
      他一步步向雷奇峰走去,一寸一寸地举起巨锏。
      他还活着,他身后那燃烧的冰,又怎么会离场?雷逸峰挣扎到了南宫的背后,一点一点的靠近他,冰刀举起。
      此时,南宫长万距雷奇峰不足三步远,雷逸峰距南宫长万也不足三步远。三步,四个高手的生死,竟只在三步之内!
      雷逸峰还在往前挣扎,冰刀不够长,他需要更接近南宫长万。但他走不动了,练山东的长鞭不知什么时候紧紧缠住自己受伤的左臂,让他一寸也前进不了。南宫长万的锏举过头顶,平日挥洒如飞的兵器如今重逾万斤。
      华明驮的笑已浮上嘴边,雷奇峰,就算你这次侥幸不死,也一定会重伤当场!
      但雷逸峰也笑了。雷逸峰挥刀,刀斩向长鞭,鞭一断,自己也就解放了。冰刀划过,蜈蚣鞭竟然没有断,这奇形兵刃竟不惧冰刀之利!炼山东的眼睛眯了起来,蜈蚣鞭是铸师猿百练的作品,哪有如此轻易了断的道理?
      雷逸峰又笑了,笑中有泪。冰刀挥起,又痛苦的斩落,他斩的不是长鞭,而是自己的左臂!
      冰刀滑过肌肉与骨骼,雷逸峰只感到一阵冰凉,随之而来的,是向全身蔓延的痛苦。热血涌出,雷逸峰重获自由;断臂之痛,给予雷逸峰最后一点力量。雷逸峰跨步,挥刀。他倒在地上。我有没有砍中南宫长万?大哥会不会有事?我又是死是活?雷逸峰不知道,也不再有力气去想了,恍惚中,雷逸峰眼前一片空白,他忽然想起了香儿,忽然觉得眼睛很湿……
      南宫长万背门一凉,衣衫破开,露出淡淡的刀痕,慢慢渗出一道血迹,突然,鲜艳的血液在丝丝声中喷出,带着他最后的力量。
      南宫长万也倒下了,将死的那一刻,他心里竟掠过一丝恐惧。原来我要死了,可是我不想死,香儿她答应了会嫁给我,我怎能现在死去?我怎能现在死去。
      等到那团冰火渐渐的熄灭,雷奇峰还呆呆的看着他的弟弟,惊恐中已然完全忘记了呼吸。好久,他才想到,逸峰死了,逸峰死了!他那么骄傲,怎么能死呢,怎么能死呢!
      然后华明驮发现雷奇峰仿佛发生着一些什么可怕的变化,亲人的死亡,让恶梦再次开始,以前的雷奇峰就算再可怕,也能让人看到他生命的痕迹。但现在的他,能够带给人的,是比恐惧还可怕的绝望!他仿佛已化身为死神!那双满藏野兽冲动的眸子失去了人性的光亮,完全的变成了红色,眼眶之中,全是鲜血一般。火焰色的头发成为血红色,舞动着,似燃烧着的血液。雷奇峰仰天虎吼,丧弟之痛,让雷奇峰变得彻底的——疯狂。
      再不会留情,雷奇峰十成功力混合着怒火,排山倒海向华明驮压下来。灼热内息不但挡住华明驮的进攻,更侵入他全身,击断骨骼,摧毁经脉,让愤怒在杀戮中平复。华明驮大叫一声飞滚出庙外,沉重的坠落,睁大的眼睛无法合上,颤抖着,身体奇怪的扭曲着。
      战虎一击,震断了华明驮全身骨骼!那残破的身躯划过一道苍凉的弧线,落在了庙外狰狞的雨夜之中。当血从全身涌出,华明驮连头都抬不动,鲜血溶入雨水中,流到他身边东方苍龙的脚下。“少,少帮主……”

      大获全盛的雷奇峰,全身上下笼罩着一层虎气,脸上鲜血集结,形成一块一块的虎斑色痕迹,仿佛代表着他就是杀戮。茫然的,雷奇峰走到雷逸峰身边,看着身边的亲人,已经看不见呼吸的亲人。他茫然的松手,包裹中的孩子眼看坠地。
      一条长鞭飞来,卷走孩子,轻轻放在地上。纵是雷奇峰的儿子,炼山东也不忍他摔死。
      雷奇峰看着长鞭,又顺着长鞭看见练山东。仿佛老虎发现猎物般,向炼山东扑过来。练山东喉头一紧,双足离地,被雷奇峰提了起来,呼吸急促,一身武功,半点使不出去。
      但他的眼中,忽然闪现出惊喜,他看见一条金龙冲入庙中,悲愤咆哮,天地间响起一阵龙吟。
      东方苍龙!东方苍龙!
      在华明驮重伤的激发下,半个时辰才会解开的穴道,被苍龙一举冲破,此时的苍龙,同样处在悲愤之中,紫发虽愤怒飞动,眼神因仇恨血腥。
      龙吟响起,这一掌正是“幻龙掌”中的“龙吟九霄”,以苍龙之怒,聚九霄霸气,自有天开云动之力,掌风带动缸中火焰刮向雷奇峰,声势骇人。
      雷奇峰狂吼一声,重重扔出练山东,以疯狂无比的姿态,使出“怒拳”中的“恨满长空”,纵然九天震怒,难平长空恨意,这两股强大内劲互撼,斗气四溢,破庙如何经受的起?只震得瓦片哗哗的往下落。这一招过,两人都退了两步,秋色平分,雷奇峰大喝一声,怒拳八式疯狂挥出,每一拳都倾尽全力。东方苍龙无惧猛招,幻龙八掌式也是全力施为。风云交锋,天地动容,但见火光奔腾,夜雨飘散,狂风呼啸,雄云纵横,你一拳“黄沙万里”,我一掌“直捣黄龙”,我一招“毁天灭地”,我一式“颠倒乾坤”,怒拳与幻龙掌都是上古武学,据说都是源自一套神奇的武功,两者相生相克,幻化无穷。如今怒虎对狂龙,全力厮杀,自然天地惨淡,日月无光。两人身形来往错综,破庙之内火光飘忽,雨水四射,嗡嗡嗡嗡,竟然连铁缸神像,都在掌风拳气中风雨飘摇。
      这两人都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雷奇峰身经百战,气势骇人,东方苍龙则是家学渊博,豪气干云。龙虎际会,自然天地色变,十余招过去,电光火石,两人似乎依旧是不分上下。但说到底,论起武功,如今这一辈的好手,却不得不以雷奇峰为首,重招不穷,他竟不须回气,每次旧力一灭,新力潜生。前十五招东方苍龙还可与雷奇峰争锋,到了第十六招时东方苍龙已然无法回气,只听雷奇峰大吼一声,恨满长空、疯魔乱舞、风声鹤唳三招连绵而来,东方苍龙苦苦支撑,躲过了前两招,但第三招再也无法抵抗,碰的一声,胸口中拳,烟雾袅袅,在皮肤上留下火焰色的伤痕。
      这一拳打实,余下三招东方苍龙避无可避,只能用身体硬受。一时间恨意狂情怖念充塞胸臆,这三拳威力非同小可,灼热真气顿时侵入全身经脉之中,东方苍龙倒飞而出,坠落泥泞,战力全失。但能连接与雷奇峰战到现在而不死,东方苍龙可算世间第一人了。
      尘埃落定,雷奇峰以胜利者的姿态君临天下,但这个胜利者的脸上竟没有任何表情,他喃喃道:“都死了,都死了,他妈的都死了!啊!!啊!啊!”他迷茫的看着这一切,血色头发渐渐熄灭,但他的眼中,却不留一丝人类的清醒,只有那野兽一般的疯狂。
      他大喊大叫的,大哭大闹,疯疯癫癫,不理会地上自己的弟弟,不理会地上自己的骨肉,狂笑声中冲了出去,他撞破了南面的那堵墙,在疯狂的喊叫声中,消失在漆黑的夜。
      痛彻心骨,是因为失去亲人,悲不胜悲,是源自失去昔日战友,这十方武者之首,在这雨夜中,疯癫迷失凌乱痴狂,竟变成了那彻头彻底的疯子!

      破庙之中,了无声息,只有雨滴敲打着地面,只有远方隆隆的雷声,只忽然传出孩子的哭声,雷奇峰的儿子,哭了出来。哇哇的叫声,嘹亮,淹没了那惊天动地的雷声。

      丐帮的帮册中,记载了这次追捕:大宋绍兴十一年七月十二,丐帮执法长老雷奇峰杀害丐帮第十代帮主东方苍穹。同年九月二十一,雷奇峰受武林群雄伏击,从此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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