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泪鸢

1、痕

　　他和她，相遇在一湾清清的溪水边。他赏美景，她，却使劲搓洗着衣服。他觉得这里的景色天下无双，她却在嗟叹世道不公。
　　一把折扇，蓦的坠在她眼前，镂空的扇骨，精致的书画，还带着淡淡麝香的味道。是一把名贵的扇。眼看折扇就要滑入水中，她不忍精致的扇就这样随水波湮灭，便伸手抓住了它。另一只手，也在这时伸向那把扇，只是晚了一步，折扇，已经牢牢握在她手中。
　　给我。那只晚来的手缩回，随之而来的是清淡的声音，是命令，而不是感谢。
　　她抬头，又立即低下，双手将扇奉上。她知道，眼前这人，是她的身份不容许仰望的，她，只够看他的脚。
　　衣袂飘远，直至不见，她才怯怯的抬头，眼前除了绿树青草，空白一片，连朵花，也不曾有过。
　　寂寞的溪畔。
　　哎。她叹息。若是没有家道中落，自己许不会沦为这洗衣娘罢？也许连他那样好看的人，也不入她眼。可惜……
　　当朝曾经一品大员的女儿，而今，不过如此。

　　光阴如梭，转眼，不知过了几番春秋。
　　他再次来到湖畔，以年过二十，阅过无数世事，没了从前的自视清高；她，仍是一层不变的洗衣，仍是虎落平阳的洗衣娘。
　　他看见她，在模糊的记忆中依稀记得她，那把被水渍污染的折扇，是她捡起，是她弄脏的。那是他十二岁的生日礼物，价值连城。
　　可是他绕了她。
　　他总觉得，她不是个常人，至少，从前不是……
　　他走过去，轻轻唤她，姑娘，你是……
　　回大人，奴婢只是这里为人洗衣之人。她低头，诚惶诚恐。
　　你帮我捡过扇子。
　　是。
　　你叫什么名字？
　　芸湘。
　　恩……他低头思索，芸湘……似乎没有这个姓的官宦之族。倒是蒙冤而死的前任丞相有个女儿叫涸湘，昀涸湘。
　　不过，已经死了。他疑惑，也许是自己多心多想了。
　　你愿意到我府上做丫环吗？
　　这……我……
　　来人，将她带回去，收作这一批新来的丫环中。
　　她又进了官宦之府，不过这次不是小姐，是丫环。
　　她感谢他，不但不怪罪，还收留她。

　　如水的时光，转眼，他迎来了自己心爱的妻子，八抬大轿，六书之礼。她静静的看着热闹的殿堂，站在角落，默默为他们祈祷。
　　仆和主，终究有区别。
　　原本，她以为可以有例外，现在才明白，这是亘古不可逾越的鸿沟，身份，相配，才是重点。
　　更何况，她是“佞臣”遗女。昀涸湘。

　　外面风起云涌，父亲的案子又被翻出。传说，他的女儿幸存；传说，某位大臣家中藏匿罪人。
　　是该走了。她想。
　　此时，抄家的兵马已经滨临城下，窝藏余孽的罪，无情盖在了他头上。
　　是她害他。她愧疚难当。
　　她向他坦白，对不起，我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对不起，我不该来这里，现在，害得你……对不起……
　　她重重跪在他面前。
　　他却没有怪罪，轻轻扶起她，我知道，我收你入府当天，就知道。
　　什么？！那……
　　你帮我捡过扇子，我收留你，谁也不欠谁了。
　　我……她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你走罢，这里我来应付便是。
　　……
　　果断叫人送走了她。
　　他站在庭院中，束手就擒，她也许不知道，从捡起扇子那一刻起，他便开始喜欢她——那个气质清秀，怯怯的，自以为低贱的女子。可他不能娶她。
　　送走她，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

　　钦差已经踢开了府中最深处的门，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问，你可知罪？
　　何罪之有。他冷笑，斜睨钦差。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刀光滑过，绯血四溅。
　　活生生的人，成了剑下亡魂……

　　她被送到一片隐秘的树林，伸手不见五指，仆人自己将马牵走逃命去了，只剩她，和一顶华丽的方轿。
　　她心里惶急不安，眼前时时划过刀光剑影，或许，他已经死了。她想。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住，跳下轿，猛地跪在地上，对天祈求，苍天啊，求您救救他啊！求您救救无辜的人，他们是无辜的，不应被杀的啊！
　　她匍匐在地，不停的磕头，可是……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眼前出现一团黑雾，渐渐凝出人形，苍白的肌肤，墨黑的眼眸。
　　你想救那府中之人？黑影开口。
　　是，您是神，是么。您一定可以救他。
　　你有什么交换条件？我，是从不作亏本生意的。
　　条件……她抬头，望向府邸，赫然看见它的上空蓦的悬起一团红雾，淡淡的，却刺痛她的眼睛。
　　她回头，惶急，祈求，什么条件都可以，只要您肯救他。
　　他已经死了。
　　我用我的命换他的命！我知道这一定可以。
　　哦？既然你那么信任我，我不妨试试。黑影笑了，眼中悄然流过一丝邪恶。
　　他伸手，轻轻抽走了她的生命，只留给她一片飘泊的灵。
　　您快救他呀。
　　我救不了他。
　　你是神，怎么……
　　我不是神，我是魔。我根本不可能救得了他，哈哈，我不过是要你的命罢了。
　　你……他……她说不出任何话，只是默默流泪，晶莹的泪珠从烟雾般的人儿眼中滑出，宛若梦幻。
　　我劝你别哭，流过泪的魂魄，是不完整的，你，到不了彼岸。
　　到不了彼岸又怎样？我只后悔，碰见你这个魔！原来，魔鬼真的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禽兽！禽兽！！
　　魔怒了，抬手吸来一缕白烟，道，这是他的魂魄。你惹恼了我，哼，你也害了他！你是游魂，那他，就灰飞湮灭！
　　不……她上前抢那白雾，却抓不住，因为他们，都是虚幻的形体。
　　……
　　她眼睁睁看他的魂被打散，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千万道碎片，划过天空，落在不同的地方。
　　她恨恨看魔，我一定会把他的魂魄都找回来。你，也一定没好结果。
　　飘走……

　　她到不了彼岸，她发誓拼凑完整他的灵魂。
　　日复一日，游走四方。
　　一天，她碰见一个远方飘来的人儿，顿住。这，是神，还是魔？
　　那个人来到她面前，道，我是九天之上的神女，来渡你成仙。
　　为何……
　　因为你的灵善良纯洁。
　　成仙，可自由？
　　只要听天之命，就可自由，不过，不可随意离开天宫。
　　不！我不要成仙！我不要……她毫不思索，拒绝。
　　难道你愿意作这游魂？
　　是。
　　寂寞，空虚，绝望。你仍愿意？
　　是。虽然我很怕。
　　不生不死，不聚不散，不被六合所容，不被天地所纳，你，仍不后悔？
　　是。我不后悔。
　　那，我不再会帮你，就算你后悔……
　　是……

　　她说过，她要凑齐他的灵魂碎片，帮他转身……
　　清风漾过，将她拂出好远。
　　天地苍茫，世间之大，她又去哪里，寻那无数的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