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红（原名《帝妃无情》）》式微式微

5、残章一 小荷才露尖尖角（３）

　　窗下的花梨条案上置着掐丝珐琅缠枝莲纹鼎式炉，焚着几星安定凝神的天竺葵。十月里的风已有了凉意，拂动窗屉上糊的松绿色软烟罗纱帐，将那青袅袅的香烟幽幽的送了满屋。
　　康熙靠在垫了狼皮坐褥的紫檀躺椅上，拿杌子搁了脚，身上搭着条薄毯。德妃立在康熙身后，翘起食指在他两边太阳穴上轻轻按揉。康熙拧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睛阖上，似已盹着了。暖阁内悄然无声。
　　秋容捧着填漆小茶盘轻步进来，朝盘里的青花高足碗努一努嘴，无声道：“吃药。”
　　皇二子胤礽乃是康熙发妻仁孝皇后赫舍里氏所出，一岁时即被立为太子，三十三年来由康熙躬亲教导，情分远甚于其他皇子。虽然皇太子不肖，康熙当机立断将其废黜，终究父子情份尚在。因伤痛过度，宣布废太子之时康熙曾当众昏厥，且此后数日无心饮食。虽事过近月，圣躬渐愈，却也落下个心口疼痛之疾。
　　德妃便俯下身子，附在康熙耳边轻唤了一声：“万岁爷。”
　　康熙并未睡沉，立刻便醒了，嗓音略有些喑哑：“有紧要的折子么？”德妃笑回道：“不是。是御药房送了八宝丹来，万岁爷刻下可要服用？”
　　康熙微微颔首，德妃便唤秋容近前来，亲取了羊脂玉的小研钵子，将那丸药研开，和入碗内盛的吴萸药汤中。照例有试药的太监上来先取小银匙尝了，之后方与康熙服下。不想康熙喝得急了，竟叫汤药呛住，一时众人忙着替他捶背顺气，永和宫里好一阵手忙脚乱。
　　半晌，康熙缓过气来，方笑道：“可不是老了？”那神情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苍凉与自嘲。再看他神态疲累，眼下淡淡一圈青黑色的浮肿，发间夹杂着几丝花白，哪里还有半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德妃心里不由得一酸，忙忍了泪意，微笑道：“万岁爷这是累着了。您正值春秋鼎盛，哪里说得上‘老’字？”又刻意含酸嗔道：“您说这话，可不是嫌弃臣妾人老珠黄？那万岁爷自去召幸熙贵人、穆贵人她们年轻姊妹好了，又何必来永和宫？”
　　康熙不由解颐，含笑携了她的手：“朕不过说错了一句，倒招出你一大篇话来。”眉目间有寂寥之色，“如今，也只有你和宜妃这两处能让朕安心歇息了。”
　　德妃就势半跪半坐在脚踏上，偎在他胸前，却是幽幽一叹：“可惜，花无百日红。”
　　康熙素知德妃不是那等无病呻吟的心重之人，如此说话必是有了缘故，便问：“出了什么事？”
　　德妃踌躇片刻，方道：“臣妾说了，万岁爷别犯急。前几日科尔沁来了信使，说是温恪公主得了产后热，病象危急；敦恪公主府上也是说，公主几个月来缠绵病榻，怕是过不了冬天了……她们虽非臣妾所出，却是臣妾看着长大，臣妾疼惜她们的心与亲生孩儿也是一般无二的，听了这话着实心焦。如今臣妾倒是觉得，敏妃妹妹早早去了也是好事，省得眼睁睁看着心尖儿上的孩子们一个个的遭难……”说到伤心处，想到亲生的六阿哥胤祚和三个女儿都早早夭折，登时如同万箭攒心，那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直跌落到衣襟上。
　　康熙握着她的手不觉松了，坐在椅上只是怔怔的。
　　敏妃章佳氏聪敏慧黠，深得康熙宠爱，连生十三阿哥胤祥、十三格格和硕温恪公主、十五格格和硕敦恪公主一子二女，风头一时无二，一度宠冠六宫。可惜敏妃福薄，竟一病不起，抛下了三个儿女在灵前哀哀欲绝。
　　他还记得当时长春宫里悬的湖青色帐幔和宫人压抑的低泣。敏妃卧在床上奄奄一息，那样灵秀出脱的一个人竟瘦得脱了形。见着他，气若游丝的妇人忽然就有了力气，那瘦得仿佛一折即断的手紧紧扣住他的腕子，力道大得令自小演习骑射得他都不禁微微皱眉。干裂的嘴唇微张，只是说：“求您……千万照拂我的……孩儿……”
　　他让那似曾相识的场景猛地晃了眼，只觉得面前的妃子便是仁孝皇后那一缕逝去的芳魂。那一刻他便决定要好好待那三个失母的雏儿，像许诺仁孝皇后那样郑重。所以温恪公主和敦恪公主是见到他次数最多的格格，所以他极为慎重的为她们挑选值得托付终身的额驸，所以他封了年纪轻轻的胤祥为贝子并委以重任……
　　两个女儿已然病笃，这一回，他若再将胤祥问罪，敏妃地下有知，只怕也会怨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