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原深深

1、第一章 那些古老的

　　下雨天，尤其安静。脏兮兮的云好像破棉絮。
　　柏油路面湿润清晰，凹陷处聚集一洼又一洼的水塘。风轻轻吹过，撩动水面的平静，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从中心散开扩大。
　　走在一株大树下，恰逢一阵不大不小的风吹过，枝叶相连，发出熙熙攘攘的摩擦声，蒸腾出一派清新喜悦的和谐。
　　我仰起头，闭起眼，感受摇晃的树枝和树叶扫下来的水滴。
　　一滴，两滴，冰凉的，有坠重感的，湿漉漉地滑进心底。
　　空气里满满都是水分子的存在。潮湿的，温暖的。
　　这样的天气适合回忆。
　　回忆里的古老味道让我欣喜，也让我沉迷。
　　这味道里有哪些成分？
　　比如小时候玩捉迷藏，我喜欢躲进奶奶家的大衣柜里。打开漆红朴拙的衣柜门，浓浓的檀香味扑面而来，那个狭窄的逼仄的黑暗的小空间让我觉得特别心安。
　　比如盛夏的夜晚，躺在一马平川的小坡上，感受凉风习习，倾听蝉鸣声。
　　再比如听Anne 讲故事，一个又一个的故事，配上流萤和团扇，手边还有一壶茶，然后我认真听，她认真讲。
　　这是我童年时代里流淌过的最快乐的日子。

　　Anne，是我的姐姐。高个子，腿长且直。脸圆滚滚的，像只苹果，格外讨人喜欢。她有一双明亮逼人的猫眼，骨碌碌转动时一副鬼马精灵的聪明模样。
　　她老是在我耳根说自己是如何的神秘纯真。不过，她也的确可以被形容为“神秘纯真”，至少对外面的不熟悉她的人而言。
　　在我的眼里，她就是一个敏感、奇怪、喜欢神神叨叨的女人。
　　她喜欢写作，弹钢琴和画画，尤其喜欢听故事以及讲故事。
　　平心而论，她的文笔精致流畅，她的故事娓娓动人，称得上是个会讲故事的高手。
　　我的姐姐是个高智商、高情商的美人。
　　不过，最近她厌倦了自己长发及腰的愚蠢形象，她认为这不符合自己干练的、英姿飒爽的作风，于是挑了某个周六去理发店把头发剪短至脖颈。
　　我在一旁笑着打趣她，“这发型太丑了，简直有损你知书达理的气质。”
　　“你懂什么？这叫俏皮可爱。我不走成熟风。我可是永远十八岁。”她撇着嘴抗议道。
　　“你永远十八岁，那我怎么办？难不成我永远八岁？”我端出质问的语气。
　　“八岁不是很好？你八岁的时候可讨人喜欢了，不像你现在一天到晚老气横秋的，那个时候你可是大家的开心果。”她颇为惋惜地缅怀道。
　　无论是从生理的还是心理的角度来看，我都比我的姐姐小十岁。
　　这造成了严重的不合理的却又如此顺其自然的结果。
　　比如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穿过新衣服，大多数是挑我姐姐穿剩下的衣服穿；再比如她永远走在我前面，见多识广，有想法有经验，也有懂很多的人生智慧，在她面前，我总显得格外孱弱和狭隘，因为我想得到的她早就想过，我想不到的她也想到了，或深或浅。
　　她是一个勇者，一只手紧握着一柄锐利长剑，另一只手紧紧拽住我的手，拉着我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偶尔会怀念过去却永不回头。
　　这是我心里的秘密，坚决不能把这个想法告诉她，不然她肯定会很得意。
　　“是不是觉得我很有魅力？是不是很爱我？”她调皮地对我眨了眨眼。
　　“自恋狂，我才不爱你。”被说中了心事，我有些恼羞成怒。
　　“口是心非的家伙，让姐姐来好好疼爱你，让你在我的爱的包围下健康茁壮成长吧。”她故作神秘地弯起嘴角。
　　“只要你不毒害我，我就谢天谢地了。”我喜欢和她唱反调。
　　我向来毒舌，不过我认为这一点是得自她的真传。和我姐姐说话，你必须得气足心大脑袋灵活，不然还没开战，你极有可能会偃旗息鼓先败下阵来。
　　“你看，你现在真不可爱，妹妹怎么可以讨厌自己的姐姐呢？”她撅起嘴，摆出一种快要哭泣的表情，佯装受到了伤害。
　　“我又不是可爱多，为什么要一直保持可爱？我现在是个大人了。我已经十八岁了，我成年了，我可以穿高跟鞋、化妆，甚至交男朋友了。”最近我总喜欢在她面前提起这个事实，好像一直得不到糖的孩子终于可以把抓在手里的糖果拿出来炫耀地展示。
　　“做个大人有什么好？”她常常这样反问我。
　　“有很多好处。最起码你可以挣钱，然后可以买好多好多的东西。拥有很多很多东西不是能让一个人很满足吗？”这是我能想到的答案。除此之外，也许因为我不曾真正经历，所以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答案。
　　“买好多好多东西就能让你满足？那你从小就是穿我穿过的衣服长大的，就物质条件来说，属于轻度匮乏，那你有没有觉得生活很难挨？或者说有没有恨过我的存在？”她继续不依不挠地追问。问的话明明是严肃的，可是她的脸却依旧柔和安谧，隐隐透着光亮，嘴角的笑纹昭示了她的善良、宽容和温暖。
　　“这不一样。你是我的姐姐，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的存在。相反的，我很庆幸有你的存在。有时候，我就想，穿你的衣服，就好像沿着你的成长轨迹一点点往前。我仿佛能感受到你的心事，每次触摸到脱线了的袖口，就像洞悉到你的小动作，而这种探宝式的发现也能让我有点小小的喜悦。”我还是把心底的话半隐半露地表达了出来，也将逗留许久的疑问吐了出来，“Anne,你难道从来就没有羡慕过那些有很多钱，能买很多东西的人吗？成长不就是这样一个过程吗？”
　　我从来不叫她姐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从有意识起，我就不愿意叫她姐姐，我只愿意叫她Anne。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沉默地微笑着，清澈睿智的眼睛似乎将我里里外外都看透了，她答非所问地说：“这跟长大不长大没有关系。有钱也好，能买很多东西也罢，如果你有，那并不是太坏的事，我想人都是渴望过上好日子的。但，那也并不是太好的事，因为人是很难做到克制和知足的。你可以有很多钱，能买很多东西，但你不一定是成长了。成长是件很复杂的事，也许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定义。又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义。”
　　我不明白，也没想通她话里的意思：“你能不能说些通俗点的话。这个版本太高级了，我实在是不能领会其中深奥的道理。”
　　“一句话来说，就是我不羡慕你现在羡慕的那些人事物。”她耐心地解释：“我只愿意把时间用在种花种草、看闲书、听好故事、偶尔也讲个好故事、弹钢琴以及画画上，做这些事的过程中让我非常享受，也非常愉悦。我想，要贴近自己的心的生活，就是这么简单。而贴近了自己的心，那就是成长。”
　　我突然有些烦躁，为自己不太能理解她的话而感到烦躁：“这么深沉严肃的话题一点都不适合你。你就只适合脱线的二货路线。”
　　她伸手揉捏我的脸颊，露出了猫样的笑容，说：“那么，我亲爱的妹妹，今晚你想吃点什么？”
　　我的姐姐Anne，是个几乎无所不能的女人。她会烧还能入口、勉强能算作是美味的饭菜，熬的骨头汤算是她的招牌菜。她擅长制定计划，所以她能在投行干得风生水起。以至于有时和她谈谈将来的想法，她会职业病发作蹦出“你的想法很不错，但还不能达到战略目标所需要的高度。我建议你再好好思索一下，要学会放长线钓大鱼。攻击目标时要方方面面考虑周全，这样才能将敌人一举歼灭”之类的说辞。若要找出她的缺点，我想，她的缺点就是对每个人都太好了。或者，在我看来，是她舍不得让每一个人从她那里受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伤害。所以她不太会拒绝别人，更不忍心辜负别人的一番好意，即使那些好意常常增加她的负担。
　　所有认识我和我姐姐的人都会啧啧感叹，他们很疑惑为什么性格相差如此之大的两个人居然是姐妹？还是亲生的？
　　没错，我和Anne的性格的确可以被评价为大相径庭。
　　她温和、谦逊、博大、乐观，我放肆、叛逆、冲动、悲观。
　　大家管我这种人叫有个性，管我姐姐那种人叫有修养。
　　这是社会强行贴在我们身上的标签。我一点也不喜欢，甚至很厌恶用这种方式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就是因为这些标签，它们让我的姐姐活得太累了。它们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不能做不符合她身份的事，不能太过张扬尖锐，不能让父母担心，更不能给妹妹做坏榜样。
　　所以，我也不喜欢拍照片。因为照片上的姐姐，那个被镜头定格住的姐姐，眼神里有太多的压抑和安静，那不是一个正当年华的青春飞扬的少女该有的眼神。
　　所以，我曾经暗暗发誓，我要把属于姐姐的那份青春也活出来。我们，要一起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