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春·忆江南》雨落梧桐凤来栖

4、三月三（二）

　　许完了愿，兄妹俩闲庭信步地四处转悠，人多的地方他们也不爱去，就挑一些清净的角落。
　　“如曦，找什么呢？”看妹妹一直似乎心不在焉的，温如玉不禁奇怪。
　　“啊..没有，随便看看嘛，”温如曦一口否定。心下实在埋怨，昨天托小桌子找的算命先生呢？他不是说会在寺里西南角嘛？这会儿都逛到东边来了也没见到...
　　原来温家二小姐想打探一下哥哥心思呢。温如曦昨天问院里的小伙计，让他给找个算命先生探探哥哥的口风，如果时机得当，还可以提醒哥哥一下嘛。本来就担心哥哥一会儿不愿意算呢，这下可好，连人都没找到。
　　看妹妹神色有异却不愿意说，温如玉也随她去了，闲闲地看起周边景致来。
　　无意之间转到一圆形石拱门门口，上面用毛笔书写着“圆渊阁”，三个字竟是圆润中带着刚劲，笔锋圆润，藏而不露，远看依然隐隐有风吹落松之感。不禁暗中叹好。温如玉看似乎没有什么阻拦，当下携妹妹缓步轻入。进入只看得一棵生的奇怪的古松之下，有一老者在下棋。白发鹤颜，似乎不是佛门中人。沉思其中，状似完全不觉有人进来。温如玉兄妹自知叨扰，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得老者说道：“既然来了，便是有缘人。可愿意陪老朽下一局？”温家兄妹对看一眼，温如玉朗声道：“吾辈看风景雅致，又无人阻拦，便想进来一看，如有叨扰之处，还望前辈见谅。”
　　老者挥挥手：“无妨。可会下棋？”
　　“略知一二。”温如玉拱手欠身。
　　“请坐。”老者伸手作势相邀。
　　见状如此，温如玉也不再推辞，落座，起子。

　　半晌过去，一枚白子落入正中。
　　“好，好。”老者抚须大笑，“后生可畏，吾衰矣。”
　　“前辈过奖了。”温如玉放下手中白子，忙起身行礼。“晚辈只是一时运气，接下这半局之棋，若说下的好，也只是前辈本身便给自己设下了好的对路。”
　　原来这老者之前自己在与自己博弈，温如玉坐下之后，拈起自己眼前圆盒里的白子，把白子的已成之势顺了下去。
　　“誒”，老者面露喜色，大手一挥，“不必过谦！公子本身实力超群，否则哪怕老夫让你十子，你也未必赢得了老夫啊。哈哈哈，好！好！”说罢又是一阵大笑。可见确实甚是欢喜。
　　见老者欣喜起来，状似孩童，一旁一直观棋不语的温如曦也不禁笑了起来，说道：“老先生可真是慧眼识人，家兄棋艺在江南还未逢敌手。”
　　温如玉连忙道，“哪里哪里，只不过是未逢到真正的高手罢了。这位老先生乃真正的棋中高手，实属罕见。”
　　老者微微颔首，状似想起一事：“看公子风度气势，可是现在名满江南的温无双温公子？”
　　温如玉连忙起身，声道不敢当。同时心下也甚是佩服，此老者实在是识人太准。
　　老者一笑，哂道：“公子过谦了，你我之间，既是有缘，理当坦诚相待。”
　　温如玉心下知晓此公习性，乃是应承下来：“晚辈确实是温如玉，小字谦白，无双公子乃是外界的浮称谬赞，不是晚辈不愿承认，实在是愧不敢当。”
　　“哈哈哈哈，很好很好，你这个娃娃很好”，老者满面红光，“年轻轻轻却不浮躁，盛名在外却不称道，孺子可教也。”
　　温如玉也微笑道：“老先生鹤发童颜，却依旧童心未泯，自得其乐，晚辈也是钦佩的紧啊。”
　　老者谈性一起，愈加意气风发，“不知温公子到我寺庙所谓何事？”
　　“不敢。晚辈是看天气尚好，携堂弟来礼佛。”
　　“哦？”老者看了温如曦一眼，语气平常，“令妹可是来求姻缘？”
　　温家兄妹更是惊讶，知什么装扮心思都瞒不过老者的眼睛，当下也不再隐瞒：“正是。”
　　捋捋胡须，老者笑得甚是慈祥，“老朽可为你们算上一卦。”
　　“如若不嫌，自是甚好。”温如玉微笑拱手。
　　温如曦心里大喜，正愁着哥哥不信这些呢，当下盈盈拜服。
　　“无妨。”老者挥挥手，回里屋拿出一罐签来。

　　阳光正好，透过绿绿的树枝，斑驳懒懒地洒落在地面和石桌上。
　　焚香三支，烟气袅袅向上，溶于阳光空气。
　　老者让温家兄妹各抽了一支签，沉吟半晌。
　　忽然“呼”的一下起身，对着温如曦拜道：“老朽有眼不识泰山，居然是人中凤雏到来，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温如曦吓了一跳，忙扶起老者，巧笑道：“先生说笑了，一支签而已，哪里做的准？小女自知福薄，担不起这样的大礼啊。”
　　老者哈哈一笑，道：“老朽的签文，不说百发百中，也是八九不离十。我看姑娘天庭饱满眉目端庄，自是瑞丽之象。将来即便不是母仪天下也必定是富贵之主，福不远离啊。”说罢捋须，满意的端详了一会儿，继续道：“姑娘以后若有机会，还请善待天下百姓，才能福泽苍生万民。”
　　语重心长的语气，听得温如曦也楞了一下，躬身行礼，“先生如此看重小女，小女愧不敢当。如若真有那么一天，必会倾尽全力使得百姓安好。即便小女只是普通人家，也早已想过这辈子必定良善待人。因小女最大的心愿便是天下太平，世间安好。”言语温柔有力，掷地有声。
　　老者满意的点了点头，“不愧是温家的女儿...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又拿出另外一只签文，犹豫了一下，对温如曦说道，“老朽与你哥哥还有几句话要说，不知…”
　　温如曦聪敏过人，焉能不知其意？只能心下哀叹听不到哥哥的签文了..随即缓缓行了福礼，步出院门。

　　老者与温如玉在院内独坐。
　　半晌，老者缓缓开口：“两位都是人中龙凤，温家几代朝臣，忠心爱国，善待百姓，积福积德至今，即便再多荣华，也确实都担当的起。”
　　温如玉微微欠身，道：“不敢。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为国为民，乃是理所应当，何谓功劳？至于富贵荣华，温家从不敢盼，亦实不敢当。”
　　老者点点头，眼睛微微眯起，“公子这只签，老朽不太好讲。如果直言，怕是不当。”
　　“老先生但说无妨，如玉虚心求教，洗耳恭听。”温如玉温和以对。
　　老者沉吟了一下，凝视着温如玉，缓缓道：“无双公子无论才情容貌，都当真称得上是惊才绝艳举世无双，将来怕是要风靡朝野，倾乱天下啊。”
　　温如玉微微一愣，“先生此话怎讲？”
　　老者顿了一下，继续道：“签文所示，你必是人中龙凤，将来亦会龙飞九天。但如此签文…当今天子才是真龙天子，所以…”
　　温如玉脸色变了一下，立即起身道：“在下绝无如此野心”，又躬身微笑，眉眼弯弯：“老先生实不相瞒，其实在下一心想云游四海，对于入宫为官尚且不感兴趣，更何况龙飞九天呢。只是只签文而已，一时手气使然，做不得真。”
　　老者摇摇头，“坐”。待温如玉落座之后，才继续道：“我看得出你说的是真心话。一般的娃娃听到如此富贵，早已喜上眉梢，你却避之唯恐不及，确实不凡。但是命由天造，天意难违，你将来必定威武富贵，不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恐怕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是绝对不会少的。”不待温如玉说话，老者又伸手示意温如玉靠近一些，沉声道，“但有些话，老朽虽不当讲，却不得不提醒你一下。如若你听得进去，就是苍生万民之福。老朽也算功德一件了。”
　　“前辈请讲。”温如玉稳稳回应。荣辱不惊，安之若素。

　　“哥哥，你终于出来啦。”温如曦正百无聊赖的在庭院一池水塘前看鱼，见到温如玉出来，不禁喜上眉梢，上前拉住哥哥的手。
　　“嗯。”温如玉含笑点头，“老先生和我多说了一会儿，现下说他有些乏了，回屋小憩去了。”
　　“那…老先生都和你说什么了？”温如曦满含期待，她看老者很神秘的样子，知道哥哥的签文肯定不寻常。
　　“这个嘛…就说我将来会沾你的光，享享富贵咯~”温如玉往妹妹鼻子上一点，调笑道。
　　“讨厌，取笑人家。”温如曦忸怩了一下，脸红了。
　　“好了好了，不过一纸签文而已，做不得真。人之修为主要在心，积善才得福报。这才是正道。”温如玉收起了调笑的语调，语气和缓又有深意。
　　“知道了。”妹妹乖巧的应得一声。
　　两人本想再逛逛，无奈晌午将至，云邈峰的人越来越多，只觉兴味索然，便决定下山去游玩一番。

　　澄明湖，缘水桥。
　　“哥哥，你发什么呆吖。”温如曦叫了三声才有回应，心生不满。
　　“嗯？...看这里景色太好，不由得出神。”温如玉回过神来，回应道。
　　一路上，温如玉都在回想老者的话，“若有颠鸾倒凤，霍乱朝纲之时，切记莫为祸苍生，要保国泰民安，才有望化险为夷，渡过此劫，可得圆满。”颠鸾倒凤？为祸苍生？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真是咄咄怪事。笑话，他温如玉一心只想云游天下，匡扶万民，行医济世，逍遥自在。这辈子连娶妻生子都未曾多做他想，只想求得自由舒心。又何来这些事情？罢了罢了，签文而已，不可全信。也许是他一时手气问题，也许是这老者读签时会错了意呢？温如玉摇摇头，笑了笑，心里暗下决心，将其抛之脑后。当今天上午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顺着妹妹的指向往四周望了望，确实碧水蓝天，堤岸垂柳，草长莺飞，一片暖意熙熙。看着风景，温如玉忽然动了点感觉，往旁边的楼上望去。

　　古色古香的酒楼二楼，一袭碧衣，一个身影，泠然而立。

　　这么远的距离，温如玉看不太清楚，但也能够感觉到那人气质出众，卓尔不凡。忽地一瞬间，仿佛四周的空气都静了一下，周围的人说话动作都变得缓慢，只剩下空气中与那人模糊遥远的一点对接。

　　不出片刻，温如玉便恢复常态，扭头回神，四周景物重新鲜活起来。温如玉定定神，不再看向那边，同妹妹说起话来。
　　“喜欢么？”温如玉问道。
　　“嗯！今天出来真的高兴，这么多人，这么美的景色，啊…春风熏得游人醉啊”，温如曦高兴地摇头晃脑，闭起双目，夸张的吸了一口气，做晕倒状。
　　“有那么夸张？”温如玉笑道，“看来你平时在家里确实是被闷坏了。”
　　“还说呢，哥哥你整天都可以出来活动，我呢只能呆在家里绣花读书，偶尔才能练练剑而已，闷死了，除了偶尔捉弄一下绿萝小桌小邓他们，真的无事可干了。”嘟起小嘴，温如曦顿生抱怨。这边厢温如玉又不禁望了旁边的酒楼一眼。
　　绿萝…对了，险些都忘了这次出来的主要任务了！如曦看了看不知想什么的哥哥，试探道：“哥哥，你觉得绿萝怎么样啊？”
　　“挺好。温婉秀丽，懂事可人。”温如玉收回了视线，那人已不在了。真是奇怪，刚刚是怎么回事？
　　“那…哥哥今天出行，有没有觉得哪位姑娘合你心意呀？”温如曦再度出击。
　　“都在照顾你这小丫头了，哪有心思看别人。”温如玉折扇一敲她的头顶。
　　“哪有…还不是哥哥眼光高，我看有好几个姑娘都对哥哥暗送秋波，芳心暗许了呢。”温如曦摸摸被敲的头，不满意的嘟囔道。
　　“胡说”，温如玉笑了，“女孩子家家的就关注些情情爱爱，我看你将来怎么母仪天下。”
　　“哥哥！”温如曦脸红了，“你都说签文不可信了，还老来打趣我!”
　　忽然想起了什么，温如曦眼珠一转，又祥怒道：“我生气了！我不管，你也得告诉我你的签文是什么，我也好打趣你，不然太不公平！”
　　“好了好了，是为兄的错。我不该提的。”温如玉举起双手，低头认错。“我错了，哥哥请你吃东西好不好？就当赔罪了。”
　　“好！我要去花满楼！”温如曦似乎立时忘了签文的事，回答的响亮又神气。

　　“…”温如玉默了。花满楼是就是刚刚温如玉望着出神的那栋酒楼，澄明湖畔最为出名的酒家之一。澄明湖畔特色又好吃的酒家众多，但是这家有个特点，只接受提前预定，且不能点菜，只能接受酒楼直接根据客人习惯配给出的餐饮。虽要求独特，但由于搭配丰富合理，菜色味美，因此依然盛名在外，不少人趋之若鹜。
　　想到这些，温如玉有些头疼，“你既然早已想吃这家，为何不早说？我也好早日预定啊。”看了眼满脸调皮之色的妹妹，无奈道，“平日尚且要提前个把月，今天又是三月三出游，定是没戏。换一家吧。”
　　“不要。”温如曦干脆的拒绝。“如果吃不了花满楼，你就不算赔罪，就要把签文告诉我~”
　　“。。。”温如玉知道了，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签文。
　　得，试一试吧。折扇一开，抬脚往花满楼走去。

　　菩萨怕因，凡人畏果。如果温如玉知道这一去便是纠缠出此去经年的以后，还会不会去呢？
　　然而世事皆没有如果。注定相遇，就会遇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