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宿》何尘

1、楔子 一九七

　　一九七零年，雪夜。
　　妇人摸索着点燃油灯，凝视炕上儿女们熟睡的小脸，泪无声地爬满脸颊。娘舍不得你们啊！
　　可想起白天跟一群破鞋、恶棍一起被批斗的屈辱，她实在无法再面对第二个明天。
　　她翻出箱底的红棉袄。
　　大红的缎面，精细的盘扣，当年自己就是穿着它，在唢呐声中嫁到流庄。夫家三代贫农，男人正直能干，她以为，这就是一个女人理想的归宿了。
　　这十四年来，陆续添了霜、华、林三个孩子，霜她爹还当上村支书，一家子过得算是和顺体面。
　　谁能想到，生产队的铁犁丢了，二耗子那个混混竟举报是霜她爹偷的，而那犁真的放在自家红薯窖中！副支书陈红深把霜她爹抓起来，打断了腿仍审不出结果，又来折磨自己，以为软弱的女人会吐口是么？
　　她披上红袄，踩着椅子，脖子伸进挂在屋梁的绳套，惨笑——据说穿红衣死了会变成厉鬼，陈红深，二耗子，你们等着报应吧！
　　椅子倒下，娇小的躯体在空中晃晃悠悠。
　　雪下得更大了，仿佛要将整个村庄掩埋。

　　三天后，有人在寨沟里发现了二耗子的尸体，旁边是摔碎的酒瓶。
　　六三年洪灾时，流庄全村挖了一圈深沟排水。挖出的泥土高高堆成长条，称做土寨，把村子围了个严实，起到防洪堤的作用，同时也是人们沿村边行走的路。看样子，二耗子是喝醉了酒，在土寨上走着不小心掉下去的。
　　据销货点的老恒说，二耗子夜里醉醺醺去买酒，不断嘟囔，“别找我呀，是陈红深让我干的！”
　　证人死了，这桩公案从此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