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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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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本该是万籁俱寂的安眠时刻,然而此刻庆城的街道却热闹非凡,四处挂满了红红的灯笼,鲜亮的烛光映着喧喧嚷嚷的人群,看上去显得十分喜庆。
柳教主咽下碗内最后一个馄饨,撂下筷子,面上的表情虽然冷冷淡淡,心中却煞是满足。
他早就听说庆城的馄饨味道鲜美,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倒也不枉他此刻憋屈地跟着秦景昀同坐一桌了。
“阿瑢可是喜欢这馄饨?”桌对面的秦盟主眼中满是柔软的笑意,“你若是喜欢,我以后再带你来吃如何?”
柳教主眼梢上挑,懒洋洋地瞥了秦盟主一眼,方才慢吞吞地道:“本座认得这里,自然会自己过来,又怎需要你带着?”
秦盟主被这一眼看得微微一怔,旋即低声笑了起来,道:“既然这样,阿瑢带我来可好?我不认路。”
屁话!这摊子就是你秦景昀领着老子过来的,你能不认路?
“……你有病。”柳教主到底没忍住骂了秦盟主一句,却反而换来了对方愈发开心的笑容,让他不由觉得对方更有病了。
秦盟主敛了敛越来越止不住的笑意,温声说道:“这倒是让我想起几年前我与你初遇时的情景了,那时你在花街里喝醉酒迷了路,还是我领着你出去的,你可还记得?”
柳教主神色一僵,硬邦邦地甩出几个字:“不记得。”
秦盟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当真不记得了?”
柳教主把身体转到一边去:“本座之言岂能有假。”
不过其实……他还真是撒了谎。他不但记得那时的情景,而且还记得清清楚楚,那般丢人的经历,想来他这辈子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那时候,柳教主还只是魔教的少主,自小就在魔教里长大,被自家严苛的父亲管着,十几年都未曾踏出过魔教地盘一步。
一日教中的右护法出教办事,柳少主便央求着右护法把他也带出去。右护法素来疼他,又加上是个爱玩爱闹的主,二话不说就带着他出去了。
一路上柳少主跟着右护法游山玩水,痛快非常,就更不想回魔教受苦受罪了。
终于有一天,右护法说要带着他去个好玩的地方,他当然跟着去了,可到了地方他才发现右护法带着他来了烟花柳巷的风月所。
后来他才知道那花楼是魔教的产业,并且当时右护法和楼里的姑娘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纯粹逗逗自家的少主玩,可那时他毫不知情,被姑娘们灌酒加调戏,整个人又惊又怕,于是二话不说地从窗户跳了出去,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般地逃走了。
来这之前的柳少主从未喝过酒,几杯下去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再加上花街中那浓郁的脂粉味,就算是吹着夜晚的凉风,他的眼前也仍旧模糊一片。
他踉踉跄跄地在那石板路上走着,花街里或红或粉的灯笼晃花了他的眼。光线忽明忽暗,他神思一晃,脚下被突起的石板一绊,身形不稳,便直挺挺地向前面倒去。
这一倒却是落在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你还好吗?”
清越动听的少年声音自他头顶传来,他微微睁开醉意朦胧的双眼,视线却一下子撞进了一双仿若盛着万千星辰的瞳眸里。
他看了却是一阵发愣,心中想着那银河里的星星什么时候离地上这么近了,难道是突然掉下来了不成?
像是魔怔了一般,他慢慢抬手,轻缓地碰了碰对方的眼睑。
抱着他的少年面带笑意,任由他摸了一会,这才轻声问道:“你是不是醉了?这样在这里四处走动会很危险,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过了许久,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少年话中的意思。他晃了晃脑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客栈和花楼的名字,只得浑浑噩噩道:“住哪里……不知道。”
“你不知道?”
那少年笑笑,抱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紧,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那我先带你去我的住处,等明早我再同你寻找你家,好吗?”
他趴在少年的怀里,醉意十足,哪还能管那少年说了什么。他只蹭着对方的胸口胡乱地点点头,下一瞬就靠在对方身上昏睡过去,还一睡就睡到了转天日上竿头。
柳教主回想着这件往事,脸色忽青忽白,当真好看得很。
想他那时刚一睁眼,便见自己只穿着里衣,床上还睡着另外一人,当场就吓得叽里咕噜地滚落到床下。
真不知道这姓秦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随便往自己住的地方捡人不说,竟然还把人拉到了同一张床上睡,若当时那是个喝醉的姑娘,只怕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柳教主深吸几口气,告诫自己在此地最好别跟姓秦的翻脸,他现在带着寒丝链,身上没有内力,若是姓秦的不保着他,他就是一条在砧板上的鱼,谁都能杀了他。
想到这里,柳教主又恨不能扇自己几个巴掌,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地戴上寒丝链了?他是同意跟秦景昀去武林大会不错,但是谁也没有这个权力让他戴上寒丝链。
柳教主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同意这事,然而回忆半天只回忆起来,那时云姝真人那老尼逼他戴上链子,而秦景昀则不愿,说是万一到充州城后有人要杀他,他会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云姝真人动了怒,与秦景昀争执不下,最后干脆用一身真气压制秦景昀,他眼见着秦景昀脸色越来越苍白,便头脑发热地抢过寒丝链戴在手上了。
只不过后来云姝真人也同意,到了充州城以后,她会用秘药恢复柳教主的两成功力,至少让一些宵小之辈伤不到他。
而她本人也会在路上竭力保证柳教主的安全,在得到武林盟的裁决以前,她不会让他受伤。
“啪!”
柳教主重重地一拍桌子,心中愤恨非常。
这姓秦的是死是活与他有何关系,他为什么要为他戴上这寒丝链!
姓秦的有病,难道连他自己也有病了吗!
他这一拍引起了秦盟主的侧目。
秦盟主端起茶壶为他倒了杯茶水,伸手递了出去,笑着道:“阿瑢这是又想起什么了,火气这么大?快来喝杯茶消消火气。”
柳教主听出他话中的调侃,接过茶水语带嘲讽道:“想什么?除了你,本座还能想什么?”
秦盟主正欲收回去的手就这么停住了。
柳教主不经意地抬眼一看,瞬间毛骨悚然地发现对方竟然……脸红了。
他手一抖,差点没把茶水泼在秦盟主的脸上:“你……你……”
秦盟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眼神深沉地望着他,低声唤道:“阿瑢……”
柳教主用劲挣了挣,意料之中的没挣开。本来他还有内力时都挣不开对方的手,没了内力以后,就更是不用提了。
他深觉气氛不对,心里一抖,眼神到处飘来飘去,忽见路边一少年提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着,又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柳教主看了那少年一会,忽而低声道:“秦景昀……”
秦盟主眼睛一眨不眨,道:“阿瑢?”
“秦景昀,秦盟主。”柳教主盯着那少年勾勾唇角,“你看那小子,他也醉了,你要不要把他带回客栈与他同塌而眠?”
秦盟主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一下子想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于是挑眉笑道:“看来你没忘了当年我们相遇之事。”
“……”柳教主避开了这个问题,他的本意是要嘲讽一下姓秦的,怎么能反倒让姓秦的调侃他。他只说,“你不去?”
秦盟主又轻笑几声,这才回道:“我为什么要去?”
柳教主扬眉:“秦盟主此言差矣,你不是应当行侠仗义,见人便救吗?”
秦盟主笑着回望他:“阿瑢以为我是什么人?武林盟主又不是怀有慈悲心肠的少林高僧,我哪里能见一个人就管一个人。”
这回柳教主是真正诧异了,双目睁大,露出了些许讶然的神色。
难道不是?
那为什么姓秦的当年不但把他捡回去了,并且还与他同塌而眠?
秦盟主轻移手指,本来握着柳教主手腕的手改握住对方的手:“阿瑢难道不曾明白?其他人于我而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突然站起来,隔着桌面屈身在柳教主耳边喃喃道:“——又岂能与你相提并论。”
“你你你你……”
柳教主捂着耳朵结结巴巴,面色红得能滴下血来。
秦盟主向后退了些许,藏着无数心绪的双眼直望向柳教主,最后化作一片泛着粼粼波光的春水,温柔得能让人溺死在里面:“阿瑢,我对你的心意,你明不明白?”
“……”柳教主沉默片刻,忽而抬起未被攥住的那只手,一巴掌就糊在了秦盟主的脑袋上。
“姓秦的,你他娘的找死呢是不是,敢恶心老子,小心老子要了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