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铃》汉川荷月

1、雨霖铃

　　一

　　急躁的风在我耳边呼啸着，诉说着断肠般的故事。

　　我漠然地望着窗外，三月的垂柳在风中无助地晃着。

　　淡淡一笑。

　　风息谷，本是没有风的。

　　长剑划乱了风声，划破风息谷的宁静，划过了我的人生。

　　我起身，撩起眼前的珠帘。

　　此刻，风中是血染出的寂静。

　　我微笑着，平静地走到倒在血泊中的母亲身边，然后同样平静地看着门前那个男子。

　　母亲对着他摇摇头，我也微笑着对母亲摇摇头。

　　长剑抵住了我的心口。执剑的人询问地看着男子。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也罢，我们走吧。”

　　我依旧微笑的看着母亲，在他眼里，也许我还只是个孩子，而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母亲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记住，他，是你的仇人。”

　　二

　　我扬鞭策马，离开了风息谷，一别，竟是七年。

　　杨国的国君对我很是照顾。他说，我本是他的表妹。

　　我摇头：“不，苏雨只是苏雨而已……”

　　他不语，无奈地看着我。

　　或许，我只是为了报仇；或许，我本不属于天地间的任何事物。

　　那时，正是下着春雨的日子。温润的雨洒在我的发间，水珠悬上了我的睫毛。

　　溪水缓缓地流着，融合了刚刚落下的雨水，空气间弥漫着绿草的清香。

　　我在马上，他在马下，我故意不去看他的眼睛。

　　“小雨，你……留下来好吗？”

　　我笑得释然：“不，这一天，我已等了七年了。”

　　“可是……”

　　我的食指抵上了他的双唇：“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

　　我对上了他的目光，透过他的目光，我看到了他一国之君背后的无奈和彷徨。

　　竟是离别的，轻轻的缠绕着的悲伤。我留下最后一抹微笑，决然而去。

　　那日，他再没有拦我。

　　三

　　我到了姜国。

　　皇宫门前，我掏出半块绢帕，侍卫看得变了颜色，那是离后亲手绣制的。

　　我到了离后的宫殿，她带着惊异和不安来到了我的面前。

　　“小雨，你怎么来了？”

　　“您还记得我……或者，您只是……”

　　“不，小雨，不必说了，你就先和葵儿住到一起去吧。”

　　我住进了姜国的后宫，也看到了那个比我小一岁的蓝发公主。

　　在她面前，我总是笑，她看着我的微笑，脸上洋溢起了幸福。

　　“雨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而且好温暖。就像……就像哥哥一样……”

　　我温柔地看着她，她脸上幸福的神情让我有些恍惚，像是心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这种幸福了吧？

　　我紧紧地拥着她，拥得她喘不过气来。

　　“葵儿，你要记住，好好珍惜眼前的幸福。”

　　她乖巧的点了点头，亦紧紧地抱住我。

　　四

　　见到他是在一个晚上。

　　夜凉如水，我和龙葵坐在湖边的长廊上，看着水中明月倒悬，散发出令人心醉的光辉。月光交织在我的身旁，湖水微漾，绞着一湖月光，几乎醉得不真实起来。

　　他手持长剑，拖着略显疲惫的脚步走来。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震住了，一切，必将从此刻开始。

　　我的眼神茫然，却淡淡笑了起来。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命运。

　　所以无论如何，我定不会后悔，即使我的选择，是要让自己完全沉沦。

　　其实这也无所谓，我的心，早已随着七年以前的风，飘然而去了。

　　人尤在，心，却再不是当年。

　　可是，我看到了龙葵脸上的表情。

　　她稚嫩的脸庞羞涩地表达着她内心的欣喜。

　　她欢笑着跑上去，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冲动。

　　我听到她在他怀里幸福地唤着：“哥哥……”

　　我静静立着，却有一分怅然。

　　这不知自己该如何的莫名的痛，是否才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龙葵拉着我走到他面前：“这就是我哥哥，姜国太子龙阳。”

　　我朝他微微一笑，他注视着我，眼眸深邃似海。那是一国之君特有的霸气，这个姜国未来的君主。他已经不在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了，我们，都变了。

　　我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知是痛苦还是块意。

　　“谢谢你这么照顾小葵。”

　　他的声音温柔如水，流入心中，自然而舒缓，然而，我冰冷的心，可否承住这温度？

　　“葵儿任谁看了都会喜欢，太子不必如此说的。”我淡淡道。

　　他再次注视着我，眼神似乎复杂了许多，很久，他才叹了口气，走到湖边，独自对着月光，龙葵立刻跟上去。

　　她果然很珍惜幸福呀！我想着，心中冷得一如清冷的湖水。

　　而我呢？七年，他早已不记得我了罢。

　　我自嘲地笑笑。我不过是他七年前放走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而我，若不是为了复仇，我又何尝能将一个人，记了七年？

　　命运将每个人的轨道规定在生命的轮回里，一切，都随着时光的流转，缓缓倾出。

　　五

　　他时常不在宫中。

　　他不在的日子，龙葵总是异常的低落，即使，有我的陪伴。

　　“哥哥是为了保卫国家，才出去和杨国打仗的。”龙葵轻轻说着，饱含着不舍，更多的却是心纳黎民的包容。在苍生面前，孤单的心，早已不再孤单。

　　“没关系，他很快就会回来的。”我安慰着，心里却浮生起一种异样。空中的月圆了又缺，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了呢。

　　华光萦绕在树影间，低沉的，暗淡的，缓缓舞动，一番婆娑。微风吹来岸边鲜花的缕缕清香。

　　一定是他忍不住了。我遥遥望去，是杨国的方向。

　　在那里，有一个人，他是杨国的君主，却绝没有如龙阳一般带着霸气的目光。他是我的表哥……

　　其实在心里，我始终是叫他表哥的。

　　乱世中，我明白，心中的一丝温暖，对人来说是多重要。

　　可是，我的脸上也只有挂着微笑。

　　在人生的赌局上，我已经压上了全部感情。

　　一滴寒露飘到我脸上，我转头，看到龙葵眼角上的泪痕。那泪，是女子独有的脆弱。

　　她拉着我的衣角：“雨姐姐，我好想好想，可以帮助哥哥……”

　　风吹过我的面颊。我想起了在风息谷的日子，那日日以剑画风的日子。

　　我的嘴角上扬起来，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真正的笑过了？

　　原来，我还是有着自己的感情……

　　龙葵问我：“雨姐姐，你教我练剑好不好？我好想好想帮哥哥！”

　　“你怎么知道我会武？”

　　“是哥哥告诉我的。”

　　“怎么？他竟然……”我蹙了蹙眉，随后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六

　　他回来了，比走时要疲惫许多，眼中，却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一瞬间，天地为之变色，万物为之荒芜，这是他独有的霸气，或者说，是决一死战的勇气吧。

　　宫中多了一批奇怪的人，他们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龙阳终日忙碌，看着龙葵的神色，我知道，他又在担心哥哥了。

　　“葵儿，你若是担心，就去找你哥哥吧。”

　　“可……可是小葵只会给哥哥添麻烦。”

　　“不，现在的葵儿已经不会了。”我拿出自己的佩剑放到她手里，“把这个交给你哥哥吧……”

　　她惊奇地看着我解下从不离身的佩剑，巍巍颤颤地接过：“雨姐姐，谢谢你……”

　　她飞奔而去，蓝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我忽然觉得一阵空荡。

　　我来到了离后的宫殿，巨大的绣室里画得满墙斑斓。

　　“世事浮沉变化，这么久了，娘娘还记得杨国的样子，真是不简单。”

　　“小雨，我……”离后不知所措的望着我。

　　我看着她手中精细的绣活，淡淡道：“娘娘不愧是杨国第一绣女……”

　　我感觉到离后的身子震住了，她颤声说：“小雨，是阳儿对不起你，可他只是为了……何况你们还是表兄妹……”

　　我低语：“果然，在你心中姜国比你哥哥全家的幸福都重要……的确，我的爹娘，是都该杀，一个是杨国名将，一个是杨国公主，留下来，岂不是姜国的祸患么？我不怪他……只是，为什么你们偏要破坏我在风息谷的平静生活？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

　　离后泣不成声，她颓然跪在我脚边，我只能听到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往昔的一切已成空，我只有踏着自己给自己规定好的脚步，一头不回地向前走，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亦或万丈深渊。

　　也许，我只是错误地过了错误的一生罢了。

　　可是，错又怎么样呢？

　　星空不再闪烁，月色不再繁华。

　　是夜，空中落下雨来。我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打湿我的衣裳，眼前模糊起一层水雾。

　　既然是宿命的纠缠不休，那么便如此…………

　　罢了。

　　七

　　姜国的形势一天天紧了起来。

　　我开始来到正殿，帮助龙阳处理一些事务，他说我简直不像女子，我的思想比所有大臣都要完美许多。

　　我轻声言谢，也许我根本连一个纯粹的“人”都算不上的。

　　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我亦如此。

　　我恐惧着自己的变化，其实，我并非无情……

　　只是，我亦看到他眼中那分始终不曾暗淡的光芒，那是他对姜国的热爱。

　　我低低松了一口气，他不愧是离后的后代，在家国天下前，心中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无论是亲情、友情、亦或爱情……

　　龙葵的脸上已不见当日天真的笑容。

　　风，亦如往昔；雨，亦如往昔。

　　我们心中都有了另一番感受。

　　世事的变迁，又岂是几个人就能阻止的呢？

　　龙葵忧愁地扬起了头。

　　“哥哥在铸剑，再过几日，就是祭剑之日了……”

　　“祭剑？传说中富有灵性的剑，都要在天成之日，以处子之血祭剑……难道是……”

　　龙葵点点头，脸上露出悲哀而决然的神色：“雨姐姐，谢谢你告诉我，要珍惜那时的幸福……”

　　风过无痕，燕过无声。

　　就在那几乎感觉不到的一瞬，你我的未来，都已被心中那个小小的决定，烙上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八

　　我拉着龙阳跃上两匹骏马。

　　迎着夕阳，我们一路狂奔。

　　一切在我眼前掠过，转瞬间就被甩在了后面。

　　人生，不也正是如此。

　　在回首时，才发现，何谓为时已晚……

　　看着龙阳的脸，我笑了。

　　无论前景如何，我都会轻轻笑笑，无论此时的心境如何。因为笑，可以表达出心中的一切最微小的波动。

　　这才是真正的我。

　　在风声中我默默低吟着情至深处，人何以堪……

　　或许，至情至性，反而就是无了……

　　我们到了风息谷，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绿林依旧，风息谷，又是寂静。

　　珠帘平整地挂在窗上，这竟是如此干净的地方，世间七年，在这里似乎没有一点印记。

　　也许除了地上的已经黑得陈旧的血渍吧——那些尸身早已被运走了。

　　我走到窗前，拿起我多年前的佩剑，手指抚过剑柄上精致得奢华的花纹，心却依旧平淡如水。

　　“太子，你……记起来了么？”

　　“小雨……”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我其实早就知道……”

　　“呵呵……”我轻轻笑了起来，随即笑得越来越狠，直至声嘶力竭。他上前，紧紧抱住了我。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难道你是特地想让我如此痛苦？”我绝望地哭喊。

　　他只是抱着我，低声呢喃：“小雨，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禁想到了离后，她和他说出的，是同一句话……

　　也许，他们都有着同样的心境吧，这取舍的痛苦，又有谁能理解呢？

　　既然如此，就让我们，都为了自己的国家，从思想最原始的起点走下去吧。

　　即使心中，早已天翻地覆……

　　因为这是我们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我和他在风息谷中舞起剑来，剑风撩起围绕在四周的修竹，我想起了小时候的日子，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的手上，拿得是我送给他的剑，那剑是杨王送给我的，而现在我手中，才是真实的我的剑。

　　我笑了，笑容美得如同天边最绚丽的晚霞，他看着我的容颜，奋力舞起了剑，那剑法，如痴如醉。

　　剑风不再，风息谷恢复了寂静。

　　从此，我们都回到了原点。

　　九

　　杨国的军队打进了姜国皇宫。

　　龙阳拉着我和龙葵向铸剑炉跑去。

　　我挣开龙阳的手，我听到龙葵的哭喊。

　　“雨姐姐，你快点过来，我们要快点走呀！”

　　“不，葵儿，我，必须留下。”

　　我凝望了龙阳一眼，他点点头，带着龙葵走了，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眼角的眼泪。

　　你能为我流泪，是我最大的幸福……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释然，此后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即使摆脱不了宿命，能看到你的泪，我已经足够了。

　　杨王带着一支精锐的卫队冲了进来。

　　他看到我，停住了脚步。

　　“小雨……”

　　我微笑：“表哥……”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他，也是最后一次。

　　他看着我手上的剑，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已经把它从风息谷拿回来了，从此以后，苏雨就和任何人都没有瓜葛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很复杂的表情，似乎是悲伤，又似乎是无奈，或许，这就是乱世的表情罢。

　　“我曾答应你再与你相见，现在，我已经完成了我的诺言……”

　　我微笑着跑向了铸剑炉的方向，我看到他只是怔怔的留在了原地。

　　十

　　长剑应声而出，我抵住了他的心口。

　　我听到龙葵在一旁惊呼。

　　“雨姐姐，你为什么要……你为什么要……”

　　他缓缓比上了眼睛，面容平静无比。

　　“小葵，只是我欠她的……小雨，你终究还是要杀我……”

　　我轻声道：“这一切，早已注定了，直至今日，我也不会更改，否则也不过是空增我们的痛苦……”我接着惨然一笑，颤声道：“那么……对不起……”

　　青色的石室被鲜血染上了异样的色彩，他的身子软软地倒在我身上，眼眸里不再有霸气，只剩下最真挚的温柔。

　　“小雨……对不起……”

　　他闭上双眼，我狠狠地抱住他。

　　“雨姐姐……不，我不信，我不信！”

　　龙葵流着泪奔向了铸剑炉，我看着她，没有阻止。

　　这，也是她的宿命……

　　十一

　　刺眼的光笼罩到了我的周围。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变得模糊。

　　龙阳、龙葵、杨王、离后、我……

　　这一切，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吧。

　　我悄悄沉睡过去，带着那颗疲惫的心。

　　恍惚中，似有风吹过，风中，夹杂着细碎的雨……

　　雨后，天地在甘霖的滋养下，必会获得重生。

　　而风过，带来的，就是另一番轮回了……

　　我低声祈祷着。

　　来世我只愿坐在风息之谷，听雨闻铃……

　　另：

　　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