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沉蝶踪》微心意

7、06.心晴 我们也许会

　　皎洁的月光下，一个小童子左手抱着药箱、右手提着灯笼与一位鹤发童颜的婆婆缓缓行走在山间小道上。
　　刚走过一处山脚，小童子眼尖，远远就看见一出水芙蓉般的少女正努力搬动一位蓝衣少年，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亦在一旁焦急地嘶鸣。地上的少年双目紧闭，身下鲜血直流。
　　婆婆连忙上前查看少年的伤势，并遣小童子去请附近的村民们帮忙。
　　满脸泪痕的少女正是暮霭，她感激地看着婆婆为阮咸诊脉，早已泣不成声。
　　她二人原本已顺利逃到山下，不想阮咸忽然从马背上滚了下去，她这才发现鲜血跟随他们淌了一地，而阮咸的身体正逐渐冷却。
　　她大声呼喊求救，然而这荒山野岭的夜晚，竟连一个过路的人也没有！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却无人听见她的乞求！她只能一寸寸地挪动阮咸，她想将他挪到马背上，她要带他去看大夫！
　　他不可以有事！绝对不可以！
　　然而暮霭已使尽最大的气力，却无法抱起阮咸。暮霭身体孱弱，空有心却无力。
　　就在暮霭濒临绝望之时，婆婆突然出现了！
　　婆婆的出现，好似迷路荒野时遇见的一簇烟火，更好像溺水时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巧的是，这位慈眉善目的婆婆还是皓月村里的大夫，正好今日从外地出诊归来。
　　暮霭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泪痕，一叠声地向老人鞠躬道谢。
　　她不敢想象如果这一夜，她没能留住他的性命，她会如何？
　　她使劲甩甩头，抛开那些不好的念头。此刻她只想紧握住阮咸的手，祈祷他快些好起来。
　　几位村民闻讯火速赶来，一齐将阮咸抬到宁婆婆的药庐去。
　　在等待的时刻里，宁婆婆已细心地帮阮咸处理好背部的伤口。然而五毒蛛是用五种剧毒之药喂养，宁婆婆当前没有现成的解药，需采集一些珍稀草药调配。此时夜已深，宁婆婆只能先用村里一种独有的草药暂时为阮咸压制蜘蛛毒。
　　这一夜，阮咸昏迷未醒，自然不会知道，有人曾为他担心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傻傻地守在一旁，不知流下了多少眼泪。
　　他更不会知道，有人静静凝视着他的睡颜，渐渐忘记了一切。
　　那清脆的铃音，似乎已根种在了脑海，即使眼前的人明明静止不动，耳畔依然轻响不止。
　　“铃铃铃”。
　　“铃铃铃”。
　　***
　　几日休憩后，阮咸已无大碍。
　　这天，清晨下了一场大雨，将世间冲刷地焕然一新，一股湿润的大地气息扑面而来。
　　聚散匆匆，就如这雨，无论下得多久多激烈，也终会有停止的一刻；人无论相聚多久多融洽，也会有离散的一天。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见雨完全停了，阮咸向暮霭辞行，今日他将启程离开。
　　眼看阮咸与自己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曾经落在了一起，最终却又各自分离。
　　也许这一别，永生不会再见了。
　　暮霭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一句“别走”，自己都觉惊讶，瞬间觉得自己的脸发烫，心中擂鼓一般，又似无数只兔子在心上撒欢地跑，心里百转千迴。
　　“还有何事吗？”
　　“可以……”暮霭本想请阮咸帮助自己寻找夕颜和子夜，不想出口却成了，“可以带暮霭一起走吗？”
　　说完，暮霭也十分惊讶自己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意识到自己的突兀，暮霭急忙慌乱地解释：“暮霭和朋友走散了……啊，不是，是暮霭一直在弦月城生活，对其他地方都很陌生……兔妖哥哥可以带着暮霭一起走吗？”她垂着头，双手不停地绞着衣带下端的流苏。
　　“我们萍水相逢，你不怕我心怀不轨吗？”阮咸一直彬彬有礼的脸上掠过一些东西。
　　“暮霭相信你！”暮霭霍地抬起头，笃定地回答道。
　　“相信。”阮咸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神情复杂，内心更是翻江倒海，矛盾不已。
　　暮霭静静看着阮咸，心中忐忑不安，害怕阮咸觉得自己是累赘，又担心自己真的会拖累他。
　　子夜哥哥不是说自己会有危险么？不行，不能连累兔妖哥哥。
　　暮霭张口正欲与阮咸辞行，阮咸先一步说道：“和我在一起，也许会遇到很多危险，也许某天闭上眼睛就再也无法睁开了。你想清楚，真的愿意？”
　　“愿意！”暮霭不假思索地应道，原来兔妖哥哥担心的是这个，“暮霭不怕危险，也不怕死！暮霭只怕自己连累兔妖哥哥！”
　　阮咸看着暮霭，他星子般的双眸明亮通透，眼神却深不见底让人捉摸不透：“也许是我连累你也不一定。你想好了吗？”
　　暮霭笃定地点点头：“暮霭想好了！很确定地想好了！”
　　“那么，一起走吧！”
　　阮咸微笑着伸出手，不经意间露出了孩子气的小虎牙。
　　这份笑容稚气而干净，如雪般洁白美好，更如温暖和煦的阳光，明媚到融化一切忧伤。
　　他总是能轻易直抵人心深处，融化一切阻碍、隔阂。
　　暮霭双颊绯红，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轻轻地将手放在阮咸手心，低头应道：“一起走！”
　　手心相叠，灵犀相通。
　　***
　　在暮霭的请求下，两人决定再在皓月村叨扰一日。
　　暮霭欢欣地拉着阮咸在村子里东奔西走，为村民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东家喂鸡，西家劈柴，张家磨磨，李家挑水……
　　阮咸做力气活儿时，暮霭帮不上忙，便陪在一旁擦汗递水。虽然有些繁琐，两人却都异常快乐。
　　一种从未有过的简单平凡的快乐，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和满足。
　　如果每一天都能像这样忙碌踏实地生活着，是否便是不羡鸳鸯不羡仙呢？
　　回宁婆婆家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湿漉漉的泥路上。
　　阮咸走在前面，思绪早已飘远。
　　左，右，左，右。
　　暮霭跟在阮咸身后，踩着他前一步留下的脚印认真地走着，快乐得像个孩子。
　　右，左，右，左。
　　阮咸心中不知想着什么，完全没发现暮霭在他身后玩得很是开心。
　　走了好一会儿，阮咸好似突然想到什么，转回身问道：“暮霭姑娘，我们该去哪儿找你的朋友呢？”
　　暮霭全神贯注踩着阮咸留下的脚印走，没想前面的人会突然停下来转回身，迈出的脚就那么不偏不倚地重重落到阮咸的脚背上。
　　阮咸眉心淡淡一拧，看起来似乎很不愉快。
　　“对不起，对不起！”暮霭连忙收回脚，一个劲儿地道歉。
　　要是兔妖哥哥因为这样讨厌暮霭怎么办？
　　暮霭懊恼不已，恨不得阮咸也踩自己两脚泄泄气。
　　“兔妖哥哥……”暮霭正欲说话，不想阮咸带着淡淡笑意问道：“你刚刚在玩什么？似乎很有趣？”
　　暮霭看着阮咸，惊讶地说不出话。她原以为他一定非常生气，因为她将他精致的鞋面弄满了污泥。可是，没想到他竟一点也不生气，似乎还对这个小小的游戏很感兴趣呢。
　　暮霭如释重负，不由得凝视着阮咸。
　　面前的少年长眉若柳，身似玉树，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如琼枝一树，尽得天地精华。
　　他的眉心淡淡地拧成一个小“川”字，低头看着坑洼的地面，好似极其认真地研究着。
　　兔妖哥哥，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怎么玩的呢？”
　　阮咸不知暮霭在走神，用脚试探着去触碰水面，浑浊的泥水立时泛起微微涟漪。
　　就如暮霭此刻的心海。
　　为了驱散心中的慌乱，她连忙详尽地向阮咸讲解这个踩步子的游戏。
　　“是这样吗？”
　　阮咸说着，轻轻去踩距离暮霭较近的水坑。
　　暮霭见状，连忙向一旁躲闪，阮咸立刻踩着她的脚印跟在后面。暮霭走去哪儿，阮咸就踩着脚印跟到哪儿。
　　“你看，不管你往哪儿逃，我都能追上你，哈哈哈！”阮咸得意地炫耀着。
　　暮霭狼狈地避着阮咸溅起的水花，鼓着腮帮子，使劲转动小脑瓜。
　　她突然转回身，重重地踩在水坑里，立刻污泥四溅，阮咸躲闪不及，蓝衣上绽开了几朵泥花。暮霭立刻跟在阮咸身后踩他留下的脚印。
　　战局立时扭转。
　　暮霭还来不及得意，阮咸不顾污泥也会弄脏自己，也重重地踩在水坑里，他和暮霭瞬间都被泥水溅了一身。
　　被泥水洗礼后，暮霭俨然是一只不幸落水的“小花兔”。
　　阮咸指着暮霭狼狈的模样，笑得差点背过气。
　　暮霭不甘示弱，也用力踩水坑中的积水，“哗哗”溅了阮咸一脸。
　　阮咸立马反击，暮霭被泥水从头浇下，完全成了一个“泥娃娃”。
　　两人越玩越起劲，都争抢着去踩泥坑里的积水，越是用力踩下，溅起的水花就越高越大。
　　很快，玩得不亦乐乎的两人完全变成了泥人，浑身上下已没有一处不开满泥花。
　　两个泥人看着对方，哈哈大笑。
　　在这短暂的时光里，他们是最单纯快乐的孩子。
　　“铃铃铃”的声音，一直回响，为这份记忆配上最动听的乐章。
　　***
　　皓月村的最后一夜，暮霭没有睡意。
　　白天，她与阮咸帮助村里留守的老弱妇孺时就在想，如果他们的亲人也在一旁，一定会更加美满快乐吧！
　　这也让她极想念远方的故人。
　　她从小是个孤儿，身子薄弱，孤苦无依，若不是因为龙哥哥，她恐怕早已成为孤魂野鬼。
　　她缓步来到屋外，倚着院墙仰望星空，脑海里不由地响起故人的话，犹似在耳畔——
　　我们也许会很长时间无法相见，当你想念我的时候，就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吧。天上的每一颗星子，都是我的一份思念。
　　然而这个夜晚，万里无云，就连星星和月亮也没有。
　　没有星星的夜晚，你可曾难过？
　　“原来浩瀚如你，也会孤独寂寞。”
　　后方突然传来一声“什么”。
　　暮霭吃了一惊，转身一看，那清越动听的声音，不是阮咸又是何人。
　　“你伤还没完全好，怎么不早点休息呀？”
　　“你不也没睡吗？在这儿干什么？”阮咸说着，走到暮霭身旁，一同抬头望天，突然说道：“今天什么也没有，好孤独的天空。”
　　暮霭惊讶地转头看阮咸：“你也觉得天空孤独吗？”
　　“是啊，不仅没有月亮，而且连一颗星星也没有，就像孤零零的一个人独自在世间漂泊，说不出的辛酸和孤独。”
　　暮霭看着他，眼睛发亮，犹如宝石熠熠生辉。
　　你不会再孤独了，永远都不会了！
　　当孤独的两个灵魂遇见彼此，就能结伴同行，永不孤独！
　　暮霭会一直陪伴着你，直到我必须离开的时刻！
　　“你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暮霭惊讶地转头看阮咸，而少年正专注地凝视天空，仿佛刚才那句话并不是出自他的口。
　　那刀削般的侧颜，说不清得温暖美好。
　　暮霭转回头，也微笑着看远方的天空。
　　原来同一片天空下，看着同样的风景，有着相同的心情，是这么美妙的一件事！
　　他们静静看着风景，谁都没有说话。
　　这一刻，两颗心离得那样的近，在这静谧的夜晚，互相聆听着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