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夜阑暮歌

1、

　　很久以前……童话故事总是这么开始的对吧？这么说真的很过分哦，因为这句话相当于把故事中的是非善恶全部丢给了一句“很久以前”。当事人则毫无罪过，仿佛他们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故事的情节发展。
　　……来，继续吧。很久以前，某个美丽平静的黄昏，人鱼与王子在海边相遇了。没有恶劣的天气，没有沉没的船只，没有邻国的公主，没有邪恶的巫婆。他们在相遇的那一刻，双双坠入爱河。接着就是理所当然的婚礼，人鱼很快成为了这个国家的王妃。
　　嗯？人鱼没有脚？有的，人鱼是一种聪明的生物，她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在鱼尾与□□变换。至于安徒生……他怎么想我可不管。
　　总之，这场婚姻很顺利。国王很支持，大海也没有传出反对的声音。人们……噢，他们只会想哪天没饭吃。就这样，人鱼度过了幸福的一年，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其乐融融。
　　好景不长。没错，你期待的转折来了。老国王去世了，王子继位，成为了新的国王。刚开始一切都没有变化，但渐渐的，巨大的权利冲昏了年轻的国王。新的国王喜欢奢华热闹。每夜，宫中都亮着宴会的光。美味佳肴，稀世珍宝流转于王公贵族的谈笑间。国王是最大的购买者，那可不是，整个国家的财政都是他掌握的。新的国王也喜欢随意奖惩下属，谁能讨得他的一点欢心，不是升官就是什么翡翠玛瑙的奖赏；反驳他的，逃去死罪也只剩下一口气，弄不好连家族都会被斩草除根呢。啊啊，就是那句老话吧，“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国王，这样的……愚昧。
　　王国首先出现的是财政短缺。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权政问题，不满统治的人民揭竿而起，国王的兄弟也来分一杯羹。直到这时国王似乎才醒悟过来，他不再沉醉于糜烂的奢华，开始起早贪黑地处理政务，镇压革命军。然而为时已晚，没有钱，这个国家濒临完蛋。
　　人鱼，已贵为王后的人鱼，是那样深爱着自己的丈夫——曾经的王子，现在的国王。她怎么忍心看着他被愈来愈糟的状况折磨得焦头烂额？于是某个如他们初见时那般瑰丽的黄昏，她将几片闪着青蓝色光芒的琉璃片交给了国王，光泽亮丽毫无瑕疵，映照着人鱼决绝的脸庞。
　　喜爱珠宝的国王自然懂得这些东西的价值，他二话不说拿去变卖，换回来的钱终于能够勉强支撑起局面。国王毕竟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而革命军也只不过由各种自私自利的人组成，一群乌合之众很快倒了台。
　　乱是平下去了，可修复国家又怎么不需要钱？这个时候的国王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他没有向人鱼提任何要求。只是善良的人鱼啊，没有说任何抱怨的话。她拿出了更多的琉璃片，一片一片细细叠好，美目含笑，递给了国王。
　　真是愚蠢的善良啊。对方可是，贪得无厌的人类哦？
　　自此之后，国王总是以各式各样的理由不停地向人鱼索取。“今天需要拿一些钱来消灾”“工人们又罢工了”诸如此类的话语，人鱼已听过数不甚烦，然而她还是一一允诺。“没关系的，只要是你的请求啊。”人鱼如此答应着，强颜欢笑，转身没入地下室黑暗中的脸庞越发消瘦，苍白。
　　为什么要去那种灰不溜秋的地方？唔……故事后面会讲到的。所以，现在安静点听好吗？
　　无尽的给予并没有带来好的结果，国王逐渐夜不归宿，留人鱼独自在冰冷的房中凝望不远处的大海。黑暗中波涛带着银色的光芒拍打岸边，这个时候人鱼会想念大海中的家，也会安慰自己：国王只是太忙，没时间来看她罢了。随后便将自己埋藏在寂寞中，深深睡去。
　　一旦种下了不安的种子，萌芽也只是时间问题。还是一个黄昏——是的，所有的转折都在那该死的像无法逃离的诅咒般的黄昏发生的。被困惑与焦躁驱使的人鱼，在询问了国王的亲信，得知国王每夜的去处后，她迈出了城堡的大门。站在与爱人盟誓的城堡前，她回头望去。不论是多么繁复的装潢，它依然是将她与大海隔离开来的牢笼，不论她是自愿留下，它依然是囚禁她多少年自由的监狱。
　　哦哦，忘记说了。国王亲信所说的那个地方，是“娼馆”哦。
　　她也去得巧，正好捉奸在床。昏暗的室内，蠕动的被子，旖旎的气氛，不用细说也明了的情况。人鱼像是在看着别人的事一样平静，那是歇斯底里前最后的冷静。不久她面前的床停止了晃动，赤裸的身体在被褥中隐现。然后两双曾经以爱慕之情相望的眼睛，尴尬地对上了。
　　会发什么什么事呢？会是怎样一场闹剧呢？被褥中的另外一个人还没了解眼前的情况，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扇倒在地。直到现在，人鱼还是爱着那个背叛她的男人，所以她将一切的错误归咎于第三者的夺爱。自欺欺人到了这个地步，竟是如此可悲。
　　突然人鱼仇恨的目光凝滞住了。在脏污的地上颤抖着的胴体上，人鱼看到了她熟悉的东西——那是挂在女人脖颈间的项链，肆扬的尘土掩不住其夺目的光彩。人鱼像个泼妇一样冲上前，压在女人身上扯下了项链，闪着青蓝色光芒的项链。啊啊，确实是她所熟悉的东西呢。那是什么？那是她亲手交给国王的琉璃片！
　　信任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所谓的复兴只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人鱼被深深的绝望冲击着，像被海浪打上沙滩的鱼。她渴望回到自己深海的家，而不是在陆上难受得无法呼吸。
　　什么？你觉得只是为了几片琉璃片？哈，还不懂吗？那是什么琉璃片，那是人鱼身上重要的鳞片！
　　人类怎么会懂得她的决心？她是怀着怎样的勇气割下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将它当做商品送出去？每一次的割鳞都痛苦得像是行刑，她在只有微光陪伴的地下室伤害着自己。暗红的血在青蓝色的鳞片上流过，随后她要擦净再若无其事地递给国王。尾鳍上的伤还未好，便又要再遭一次凌虐。只因为她的丈夫，一次又一次地将贪婪的手伸向她！
　　为什么要答应呢？为什么要这样自作自受呢？为什么不到最后一刻依然深信着他呢？
　　如果剧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大概只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与一个负心的男人的狗血故事。是的，还没有结尾，观众不用鼓掌，他们作为主角还要继续演下去。
　　人鱼，你知道她是愚蠢而又善良的吧？夫妻撕破了脸皮，她没有追究继续闹下去，而是逃离。逃去哪？大海，她想起了她的家。拖着一条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的鱼尾，她的容身之处只剩下那处。
　　国王自然会挽留她。你认为是出于什么目的？昔日夫妻情？别忘了，人鱼的鳞片是一个多么巨大的财库。且不论国家复兴与否，习惯奢侈的国王都是过不了清贫的生活的。
　　某一方面不同于人类软弱的动摇，人鱼固执地拒绝。几番苦求下没得到满意的结果，虚伪的人类终于揭下了他的面具。国王出动了军队，以谋害君主的名义逮捕了人鱼。他将人鱼关在了地下室，那间只有微光陪伴的地下室。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囚禁，虽然在人鱼眼中，只不过是囚禁的地方稍微变化罢了。
　　我说过，人鱼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在鱼尾与□□变换。可是没有说过，其它事物不能干涉这种变换。比如，水。
　　每一条人鱼都眷恋着自己深海的家，只要他们一碰到水，双腿自然而然就变换成鱼尾。与生俱来的能力谁都无法阻止，包括他们自己。国王不知从哪听来了消息，令人用一桶桶水泼着已是囚犯的人鱼。人鱼没有哪一刻这么厌恶过冰凉的水，没有哪一刻憎恨过这个能力。但是不管怎么说，国王的目的是达成了。锋利的匕首划过青蓝色的鱼尾，毫不留情地剜出最外的鳞片。血喷涌而出，殷红如盛开的花，混合着之前泼洒的水缓缓自鱼尾上流过，绝美而又凄惨。
　　……疼吗？答案是肯定的啊。然而不管人鱼多么凄厉地叫喊，尖声穿破行刑之人的耳膜，只要没有国王的命令，那些怕掉脑袋的家伙就不能停下。国王也在场，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奋力挣扎，美丽的鱼尾扭动着，溅起一地血水。只有当一片片鳞片被剥落时，他的眼中才会放出兴奋的光彩。
　　酷刑结束后的人鱼虚弱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脸苍白如丧失了生气的女鬼。直接受到伤害的鱼尾更是惨不忍睹，生生剥去鳞片，血肉被匕首胡乱绞过，几乎与本体分崩离析。国王目光一刻未离开过被温热之血浸染的鳞片，他满意地点头，随手赏给了执行之人一片。
　　人鱼看着，一直在看着。尽管眼神无法聚焦，青蓝光芒映照着人类的面貌却是她所熟悉的。明明是曾同床共枕的爱人，却怎样都感觉到陌生。初见时明媚阳光的笑容被时光无情磨去，取而代之地已是疯狂炙热的神色。她就这样目送着对方离去，锈锁的铁门一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带着她所有的爱恋渐行渐远。
　　你肯定听过一句老话：“爱的对立面是恨。”人鱼独自蜷缩在满是血污的地下室一角，哭泣着，不甘地诅咒着。以大海的臣民名义，让那个负心汉及其后代也享受永生永世无法逃离的背叛。自立下诅咒的那一刻，人鱼就丧失了一切资格。她失去了修长的双腿，剩余的鳞片也尽数消失，鱼尾彻底变成了难看恶心的肉块。她无法成为人类，亦无法回归深海中的家。准确点来说，她已经变成一个什么也不是的怪物了吧。
　　等等，你说后代是人鱼与国王共同的血脉？人鱼并没有小孩哦，所谓后代，是国王与外面的女人私生的贱种。
　　依然是黄昏，最后一个黄昏——就像北欧神话中诸神的黄昏，奥丁无法阻止命定的毁灭之日。天边发出血般暗红的光，将大地与天空染成一片深红。不祥之兆如此明显，王国的民众们慌乱不已。他们一边互相谣传着世界末日的到来，一边赶回家收拾自己那点破烂玩意。连愚民们都知道这是毁灭的暗示，国王却依旧在他永不停歇的宴会上醉生梦死。来报的士兵刚喊出一个字，国王随即命人砍了他的头，并下令锁上大门不让任何人进来——因为他打扰到了国王与某一贵族小姐的交谈。
　　大概就在那个士兵被拖出后的几分钟吧，国王与他的客人们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只懂得寻欢的贵族们终于开始害怕了，但他们依旧要装作不舍地向国王告别。由男士在前方牵引，小姐们提着两侧裙摆要用最优雅的姿势离场。忽然又是一场更强烈的震动，只顾着可笑礼仪的贵族们通通摔倒在地。
　　国王扶住了一旁的柱子，震动停止后毫不犹豫地踏过满地杯盘狼藉，踏过在地上呻吟的客人们，目的地是宴会的大门。接着国王惊恐地发现门被从外面锁住了，拍门大叫也没有人理会。他以为是有人要谋害君主，却根本忘记了是谁下的死命令。
　　走投无路的国王最后退到了露台。外面，他的国家，现在变成怎样了呢？紧邻的大海不复往日的碧蓝色，变得愈发深浓。它卷起千丈高的海浪，狠狠地拍在城堡下匍匐的各种村镇。本不坚固的房屋，人们声嘶力竭的哭喊都被大海无情吞没。因为城堡是最高的最坚固的建筑，狂暴的大海只能一次次聚集力量不断地攻击着这个庞然大物。迅速上涨的海水暗示着它的命运：要么坍塌，要么被吞没。
　　但是国王哪也去不了，他只能在这里看着祖祖辈辈统治的国家走向灭亡，然后不容质疑地等待属于自己的审判。
　　这场荒诞的舞会终将结束，这个衰败的王国注定覆灭。
　　地下室的人鱼靠在墙角，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骚动。海水不断地经入口下渗，漫过下身的伤口。尽管盐分一点一点刺激着伤口，但我想她内心是快乐的吧，近乎纯粹的快乐，就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他最喜爱的糖果。
　　对了对了，你听过书上记载的这个王国的历史吧。最后王国在海水中倾灭，国王本人也淹死了。真是不负责任的说法。海水最后是漫上了城堡，可是国王早就死了——他死于心脏麻痹。很适合他的死法对吧，让他享尽了死亡前的一切痛苦，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秒。意识障碍，晕厥、抽搐、昏迷，然后死去，听起来就让人有种无法抑制的快感呢。
　　唯一在这场浩劫中活下的人啊，只有国王的后代和他们的母亲。大海放过了他们，并不是仁慈，而是诅咒的残忍之处。他们要见证这个国家的灭亡，四散分离，然后永远挣扎在噩梦之中。
　　啊，你问人鱼最后有没有死去？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了，人鱼怎么甘愿就这样结束呢？她还有事要干，她看着那个男人的后代遭受的痛不欲生的背叛。
　　近乎永生的生命中，人鱼看到了很多让自己伤痕累累的心获得安慰的好事哦。比如国王的儿子捕鱼为生却被一条鲨鱼咬断了双腿，从此以后只能在地上趴着做乞丐；比如国王的女儿爱上了一个男人，被肆意玩弄之后又卖进了娼馆；比如国王的孙子与朋友做生意，最后被欺骗进了监狱毒打而死……小意思是吗？但兄弟姐妹间有一个人是平安无事的，娶妻或嫁人，然后生子继续延续痛苦；总有一个人是看着这些不幸的事情发生却无力阻止，心碎力竭受尽精神上的折磨，也许人鱼还会现身给他讲述过去的渊源。恨谁呢？谁都不用恨啊！这是不会迎来终结的背叛，烙印在血液里的罪孽，注定无法逃脱的命运啊！
　　吓到你了吗？抱歉呐抱歉，一不小心就代入到里面了。唔，还有问题？人鱼现在会在哪？她嘛……我想还活着吧。只是失去了下半身，大概会在某个角落里亲眼见证着这一场场华丽的闹剧。你说她会像我一样漂亮？呵呵，真是可爱的比喻啊。
　　好，故事差不多讲完了，我也该走了……嗯？不用帮忙啦，我早就习惯了，轮椅对我来讲已经是不可分离的一部分。那么后会有期啦，代我向你的父母亲问好！
　　再见，期待着与你再见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