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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回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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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有仁善之心,那本宫索性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武汐有些费力的扶着床帏坐起,摩挲着自己压在枕头底下的安神玉,对善吾道:“你的药箱可在?”
善吾点了点头,她如今以保住武汐母女的安康为己任,武汐才刚刚诞下孩子,身体是最弱的时候,婉平公主早产了两个多月,健不健康更是不用多说,她的药箱诊具自然是随身携带。虽然不明白武汐想要做什么,但也按她说的,乖乖的拿出了自己的药箱。
“天秤可在?”
“……在。”
善吾将自己药箱中拿来称药的天秤献给武汐。
武汐将自己为幸儿做的虎头小鞋放在秤上,一左一右,恰好平衡。
“这秤的左边,是你的命。这秤的右边,就是你宅府中其余家眷仆人的命。”
武汐说完,将天秤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把左边的鞋子拿起,余下的一边吃不住重量,原本平衡的天秤一歪,右边的鞋子就自然掉在了地上。
“不知道杨大人想要选哪一只?”
武汐将天秤与两只鞋往地上一抛,黄铜的天秤掉在了汉白玉的地面上,发出了当啷一声。
“选吧。”
杨善吾默默的收起了自己的黄铜天秤,看了看地上的两只鞋子,叹了口气,捡起了右脚的鞋,轻轻的放在了武汐的脚边。
“罪臣应死,娘娘不必试探。”
武汐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将信将疑的将那只象征着杨府上下数十口人性命的鞋子捡了起来。
“你为何求死?”
“罪臣对不起皇后娘娘,对不起汐娘娘。其罪当诛,万死不抵。”
武汐冷笑,合掌拍了拍,将候在外面的人叫了进来。
“先太医院院首杨仲邈,玩忽职守,宫中纵酒。先皇后生死攸关之际擅离职守,虽已侥幸失足自毙,死不足惜,却不能因此轻饶。初雨,替本宫拟谕:赐杨府上下男女老幼,亲属仆从,全部陪葬乾陵。唯罪臣之女杨善吾,虽亦有渎职之嫌,却有救驾之实,特免死罪,并赏炽玉刚卯一枚,准以此为记,自由出入凭墟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杨善吾女扮男装入宫,犯有欺君大罪。革除杨善吾太医院副官之职,削为女吏,不得婚配,入籍凭墟宫。”
“——以此为诏,奏请圣上核准。另外,自皇后……先皇后有孕以来,锦香楼所有伺候过娘娘的宫婢太监,除初雨外,全都送进掖庭,不得请赦。”
杨府唯一的后人杨善吾被公布了身为女子的秘密,又入籍宫中,从此就算是一名宫人了。除非她能侥幸遇到大赦宫婢,否则,杨善吾这辈子都无法再离开大明宫。
——武汐又怎么可能会允许她杨善吾的名字出现在大赦的名单上。
这一句话下来,九代行医的杨家,算是从此烟消云散,彻底覆灭了。
“娘娘!我的家人……”
武汐一拂袖,厉声对杨善吾道:“休得多言,住口!”
外人不知道杨仲邈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情,见武汐执意要斩杨氏满门,只以为她这是为了要拿人头立威。毕竟皇帝耳根子软,后宫的人都是知道的。宁祤在世时候,李治便经常以政事相询,尤其杀伐一事,更常要请皇后定夺。说来有趣,自古后宫不得干政,而本朝的皇后们却都以贤德之名,与政事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譬如当今皇帝李治的生母文德长孙皇后,又譬如刚刚过世的顺圣皇后宁祤,都是与朝政有着莫大的关联的。
如今皇后不在了,宫里凤位高悬,武汐虽然是太子的生母,又是最受宠的妃嫔,可她既没有长孙无忌和宁滦那样的外戚撑腰,也没有观音婢和宁祤的果敢。在这偌大的后宫里,可谓是无依无靠。
树大招风,带着四个孩子的她若想要在宫中赢得一席之地,就必须要拥有比前两位皇后更加雷厉的手腕和魄力。
旁人不知道她是在为宁祤复仇,只以为武汐这是经年的韬光养晦,如今逼不得已,要为自己和宁祤的子嗣出头了。
在场的所有人之中,最最吃惊的却是梵香。
——武汐变了。
几乎一夜之间变了。
一瞬间梵香觉得悲哀,以前那个会和自己在凭墟宫里摘花酿酒的小姐,大约再也回不来了。
“本宫乏了,你们就都退下吧。梵香……去把初雨找来。”
“是。”
武汐连幸儿与婉平都不愿多看,也差乳母抱出去了。她就这么一个人闭着眼睛躺着,朦朦胧胧的,觉得仿佛还能够闻到宁祤的味道。
……阿祤……
她的一切都好像还留在自己身边,没有改变。
可是闭上双眼,就会想起那天晚上锦香楼寝殿中自己满手鲜血,宁祤无助而绝望的看着窗外的那一幕。
——你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留下了我和孩子们,留下了悬而未决的谜团,留下了你我的骨肉……
种种近乎于实质的痛苦锤炼在心尖儿上,关于对往昔快乐时光的追悔,对宁祤中毒后消极态度的怨恨,失去伴侣的痛苦,被信任之人所背叛的愤怒,孤寡无依的凄凉……武汐压制不了这种不可抵御的情绪,苦咸的泪水洇湿了绣着鸳鸯的枕头,渗透到光鲜亮丽的丝绸锦缎里。
宁祤之死,罪魁祸首固然是下毒之人,可却也并非与武汐毫无关联。
如果不是她举棋不定,没有下狠心用沈焱的命去胁迫沈烈,也许武汐早就已经查出了幕后下毒之人,早就拿到了解药;如果不是她急躁鲁莽,草率的轻信了徐绩会出手相救,也许宁祤就不会在除夕之夜临盆;如果不是她没有派人盯紧杨仲邈与杨善吾,也许那天晚上锦香楼里就不会无人可用,使她难产而死……
甚至,如果不是她素来软弱无能,她就不会被区区一件投毒之案逼的手忙脚乱,最终一败涂地。
——都是怨我太过心慈手软,不肯听你的话。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别离开我……
然而不管武汐是如何的后悔莫及,如何杀了杨府满门泄愤,如何要杨善吾与自己一样同样遭受失去至亲的痛苦,死者已矣,宁祤,终究是回不来了。
门外三声清脆的叩门声,一身素色的初雨进来了。
她在宫里地位超然,如今主人新丧,即使有冲喜的皇命,她也敢公然为宁祤服丧。宫里没有人敢去管她,更没有人敢去向主子们告她的状,只好由得她在新春佳节中穿着格格不入的一身寡素。
初雨盈盈下拜,礼数周全,声音有些哑了,却依然平静。
“奴婢初雨,见过汐贵妃娘娘。”
从这样疏离的语气中,武汐明白,初雨是怨恨着自己的。
初雨是跟随宁祤最久的人,与宁祤的感情早已不仅是主仆之情,而恍如至亲之间一般。她已经从梵香那处知晓了武汐曾又去过三清殿求药,知道了宁祤之死与三清殿的药大有关联。
事已至此,她自然难以对武汐再似往日一般的恭顺尊敬。
武汐心中有愧,不敢直视初雨,只好依旧卧在榻上,隔着厚重华贵的帷幔叹道:“……如今阿祤已经去了,你……有什么要交割于本宫的吗?”
“娘娘生前的交代,都已经封在了锦囊之中,交给奴婢保存,嘱托奴婢献给娘娘。”
“呈上来吧。”
“……奴婢有一请求,万望娘娘答允。”
“你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求娘娘允许初雨离宫,去乾陵为皇后娘娘守灵。”
这请求,武汐是有所预料的。
在她醒来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初雨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然而这个请求,武汐不想答允,更不能答允。
就算如今初雨再怎么恳求自己,武汐都不会同意她此时此刻离开皇宫。
“你不能走。”
宁祤尸骨未寒,大仇未报,自己的身边虽然可靠可信之人,却没有能够倚仗的靠山。她对宫闱中勾心斗角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对朝野政治更是半点不曾涉及过。更何况所谓的可信可靠之人,也就只是初雨梵香这等贴心的宫婢而已,除了能帮自己办事之外,没有任何真正的权势。
去了宁祤的足智多谋,失去了宁祤生前所经营的权势,若想复仇,武汐毫无本钱。
这时候要是再放了初雨,武汐就真无可用之人了。
“请娘娘三思,初雨恕难从命。”
“若是本宫不允,你便要将以头抢地,碰死在本宫面前吗?”
“奴婢不敢。”
“若是本宫不允,你便要将那锦囊销毁,让本宫终生不知道阿祤的遗愿吗?”
“……奴婢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起来说话罢。”
“你在怨恨本宫,怨本宫懦弱无能,害死了阿祤,是吗?”
……
初雨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抬起头来,看看本宫。”
初雨不好违抗,只好抬起了头,看着武汐。
卸下贵妃雍容的武汐一脸病态,她连番受惊导致早产,此时气血两亏,正经历着前所未有过的憔悴。
“你看着本宫,告诉本宫,你我之间,谁更舍不得阿祤?”
……
“我的懦弱,我的姑息,我的鲁莽,使我失去了今生今世我所最爱的人。你的心情,难道会比我更加痛苦,你流的血,难道会比本宫更加多吗?”
“——你想走,本宫是明白的。你与阿祤自幼一起长大,从她还未回到长安时便与她形影不离。你若是念着与她的情分,想要去为她守灵,也是应当的。假如眼下无事,你想去乾陵陪伴她,本宫不但不会不允,甚至还会派其他的人与你同去,你可知道,我又何尝不想与她长相厮守?……但如今,阿祤刚刚过身,杀身之仇未报,害阿祤的人还没有遭受报应,你怎么能离开大明宫?”
“正值飘摇之际,本宫身边少不得人帮衬,如若失去了你或梵香,本宫又该去倚仗什么人相助呢……本宫想,既然你有为她守灵一世的忠诚,应也会有不辞千难万险,为她报仇雪恨的决心。何时阿祤沉冤昭雪,何时她的儿子能够长大成人,那么你何时再去乾陵与她相伴。可好?”
她的这番话说的是不错的,初雨没有理由反驳。即便不为了任何人,光是为了让幸儿的身边有一位靠得住的姑姑,初雨就不能离开。
真正的忠诚,是不能舍弃她的儿子的。
初雨无可辩驳,只能心悦诚服的点头:“汐娘娘教训的是……奴婢先前方寸之见,望娘娘海涵。”
谁还能比武汐更加痛苦,比幸儿更加可怜呢?
这时候一走了之,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敷衍罢了。
“从今日起,昔日锦香楼的掌事宫婢初雨已经死了,而你,是我凭墟宫的新管家,易初。”
忆初易储,这名字之中所包含的意义,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宁祤死前反复强调说幸不能登基为帝,武汐虽然嘴上答应,心中却不愿意支持,就如同她不可能不为宁祤复仇一样。
于情,幸不仅是宁祤的孩子,更是她与宁祤共同的孩子。虽然幸实际上与李治血脉相连,但武汐却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她和宁祤两个人女人所创造出的孩子。
于理,幸是唯一的嫡皇子,是最正统的皇位继承人,理应废庶立嫡,让嫡子继承大统。
于情于理,晋王幸都比太子弘更加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哪怕弘是武汐亲生,也不能改变武汐认为幸更加贵重的想法。
初雨起身,从袖中拿出了一枚今年呈给了武汐。刚刚递过去,便又郑重其事的跪下了。
“奴婢斗胆,希望汐娘娘暂时不要急于出去此人。”
“为何?”
“还望娘娘答应……”
武汐没有听她的话,第一时间将锦囊拆开来。
锦囊颇有分量,显然不仅有薄薄的一张纸条,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果然,锦囊里有一个巴掌大的蚕丝金册,里面是用朱砂写的蝇头小楷。武汐还来不及细看,就有一张对折过的纸条飘落在地上。
武汐弯腰去捡,那纸条上的字也是用鲜红的朱砂所提,力透纸背,渗出有些可怖的错觉。
那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就是宁祤死前反复强调要让武汐杀掉的人的名字。
武汐甚至不需要打开那张纸,就看见了那上面的字。
——宁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