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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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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苏欢颜回来的时候,正是民国十二年的冬天。
这一年,国内局势风云变幻,波谲云诡,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雄踞北方的章儒林,稳坐长白山,为奉系招兵买马,对山海关内虎视眈眈。北平的北洋政府内部分崩离析,曹季昆集合北洋官僚数度协商,几遭兵马调动,企图继续强撑摇摇欲坠的北洋集团。华北、西北和华东地区军阀派系林立,其中以河北的段青宏,西北的李崇年,东南的吴啸势力最为强大,互相锋芒毕露、针锋相对。五月的时候,段吴矛盾不断,在军事摩擦的基础上,爆发了史上著名的第二次江淮之战。长江流域狼烟四起,战火纷飞。而在长江以南的广州,孙行之创立的革命党如新生儿一般蓬勃着旺盛的生命力;黄埔军校在广州的成立,开始了南方的武装割据。
这样暗潮汹涌的土地上,仿佛有可以吞噬一切的力量,又似乎如一潭死水般平静。
圣彼得号上,船舱里几个英国贵妇正着锦帽貂裘,风情万种地高谈阔论着。苏欢颜边翻着《飘》,边悠闲地喝着咖啡。温煦的阳光以一种柔媚的姿态从船舱外透进来,她的脸一半映在亮处,一半在阴影里,衬得她面部线条更加优美雅致。
她神态慵懒地倚着靠背,似在看书,又或许在想着心事。在国外这么多年,《飘》一直是她最喜欢的小说,很美、也很宿命。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先生,带着眼镜,镜片掩藏了眼神,但是安静儒雅的姿态给人一种文质彬彬的感觉。他先前一直在专心看报纸,也许是没什么有趣的新闻,便开始抬起头打量四周。人们爱欣赏美丽的东西,看到苏欢颜以那样的姿态用心地在读着《飘》,突然来了兴致:“小姐喜欢这本书?”
“是啊。”苏欢颜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是个读书人,便添了几分好感,不禁多嘴了一句:“乱世飘零,主人公很坚强,很美丽,但也免不了忍受命运的捉弄。我喜欢她的勇气,但也怜悯她的失去。”
那先生抬抬眉毛笑起来,他抿了一口咖啡:“我倒觉得,在乱世生存,她的执念太深,让她没能珍惜眼前的美好。”
执念?他似乎说得有些道理。
见苏欢颜微微皱眉,他摆摆手道:“小姐无需介怀,我只是随口说说。”他往咖啡里多加了些糖,笑着换了个话题:“小姐是在德国留学吗?”
“我在柏林念了四年大学。”
那先生哈哈一笑:“看你衣着,想必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吧。能出国留学,肯定是做的一手好学问。了不起。”
苏欢颜没有多解释,只是笑笑反问道:“那么先生你呢?”
“我嘛,碌碌无为之徒,去德国探望亲戚而已。“ 他耸耸肩。
探望亲戚?苏欢颜却觉得他看起来没那么简单,不过既然人家不愿意多说,她也不方便多问。两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苏欢颜才得知他叫蒋云,是个生意人。他在德国有姨夫一家,都是早先移民去那里做苦力的,不过现在在那里定居下来了。这次是受邀去德国参加侄子的婚礼,才在德国住了一月。蒋云谈吐举止都很文雅,苏欢颜觉得他原本肯定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读书人。
他好像特别忧虑国内的动荡局势:“常年的战乱,已成困局。即使在德国,也能频频听说一些坏消息。由于我们的积贫积弱,德国人也很是看不起亚洲人。”
“先生说的很有道理。”苏欢颜歪着头:“不过,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着急并不会有任何效果,很多东西我们还是要慢慢来,要有耐心。”
他点头,表示赞同。
“还有,我觉得虽然德国人很是傲慢,尤其是对我们这样的东方人,但是真正深交后发现德国人是很有趣的。在德国还可以学到很多国内没有的先进知识,聆听很多自由的思想。这烽烟乱世,我也见过很多少年意气的留学生,愤世嫉俗,总是与他们针锋相对。虽说很有风骨,却是一时头脑发热,很欠考虑。” 她说完吐了吐舌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话有点老气横秋的?”
蒋云也被逗乐了:”没有没有,只是少了些少年人的书生意气罢了。”他折起报纸,又补了一句:“我只在德国月余,并没有什么很深的了解,只是数次遭遇一些德国人欺负华人的事情,至今心绪难平罢了。小姐虽心系国事,但却有别于那些激奋的学生,能够冷静地思考,确是难能可贵阿。”
书生意气,苏欢颜低下头,觉得胸口好像有股气堵上来,酸涩难受。她其实是书生意气的,从前仿佛也有人这么说过。没有人生来就会理智地思考大局,而她的成长,曾经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她轻轻地说:“先生说笑了。”便不再言语。
蒋云见她沉默,便道:“是我唐突姑娘了。”他抬头望向窗外,也开始想自己的心事。
苏欢颜再次打开《飘》,手却掐着书页,竟是一页也无法读进去。那些许久不曾回想起的旧事也不禁浮上心头。
离家三载,江南的花开了几回谢了几回,是孤雁归巢之时了。
她出身显赫,是东南军阀吴啸身边总参谋长苏锦堂的独生女儿——这个年代的留学生大多都是富商或军政高官的后代。不过,外界对她这个女儿少有耳闻。大家只知道苏锦堂有个独子叫苏平之,草字长卿,从小在军营长大,军校毕业后,远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习,后来就帮着带兵,成了吴系军阀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而她,家里一直保护的很好,很少让她接触外界媒体。
父亲出生草莽,没做过什么高深的学问,没上过大学,但是父亲跟着吴将军走南闯北、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家国天下——男人的光荣与理想,是他最珍视的野心和信仰。
“欢颜,你是爸爸最值得骄傲的宝贝,你看爸爸为你打一个江山好不好?”十岁那年父亲受北洋政府任命,成为东南隐形的第二号实权人物的时候,曾经穿着西式的礼服、戴着高帽,却不顾形象地将她背在肩上逗她,那些字字句句都依稀仿佛在昨天。
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关于这个残破的家国天下,她从小就比其他人经历的多的多。
中午时分,轮船在大连旅顺的港口稍作停留,给轮船上憋闷了很久的人们片刻休憩的机会。邻近客舱的几个贵妇人都欢天喜地地下船去码头的土特产商铺了。苏欢颜也走出了船舱,伸着懒腰,用力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仿佛这样就能闻出这片土地地味道似的。
“都不要动,不要动,拿出你们的证件。”一伙警察模样的人,从远处几个船舱过来,边挥舞着老式步枪,边用北方口音的国语大声呵斥着。
苏欢颜本只当是例行检查,也没有在意。不料,那几个船舱的人竟都被驱赶了出来,连几个趾高气昂的高鼻子蓝眼睛外国人也不能幸免,被枪顶着站在甲板上。她猛然警觉,看样子,他们很可能是在搜查什么重要人物。可是,会是什么样的海归人物,能让段氏如此重视?还是少惹麻烦为妙,她冲了一小杯咖啡,很快坐回自己的位置。
此时,她瞥了一眼对面的蒋云,他看似在看报纸,可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瞥向前面的船舱。会是他吗?眼看着搜查的人越来越近,她不动声色地又喝了一口咖啡。突然,她猛然发现咖啡杯的底座上写着一行德文:帮我!特别派司。
苏欢颜一惊,看来这个蒋云确实是个人物。他不是说只去德国探亲一个月吗?可是这危机情况下能熟练地用标准的德文求救,又怎么可能如他所言,是个走访亲戚的普通人?而且他能在与自己聊天的三言两语间,就试探出自己非富即贵的身份,更是笃定自己会冒着风险救他,这种智慧和魄力,也定然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他是谁?段氏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搜捕他?
正当苏欢颜思来想去还没摸透蒋云的身份动机时,检查的几个警官已然到达跟前。
李汲翻阅着一本本证件,心里烦躁得很,“有没有看到一个约摸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不戴眼镜,平头的!” 他嚷嚷着。今天也确实倒霉,轮到他当值,却正巧赶上上头追查革命党的重要人物。军方的潜伏人员获得情报,据说他今天会出现在从德国回来的客轮上,可是却没有明确是那艘客轮。于是大帅就密令他们假扮成警察进行秘密搜捕。这可是个棘手的烫山芋。他朝地下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道:“说不定上次任务成功拖欠的军饷要不翼而飞了。”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清秀的小姐,还有她对面那个带着眼镜和帽子,留着胡子的男人,哼哼道:“证件!”
苏欢颜笑着递给他自己的红簿子。“李伈?”李汲皱了皱眉头:“没想到小姐竟是在下的本家。去德国做什么的?”
这是在段氏的地盘,现在吴大帅又在跟河北段氏打仗,苏欢颜只能巧妙地用了备用身份。
“我家是做生意的,父亲是苏州的丝绸商,挣得几个小钱,就送我去德国念书。能与您本家同姓,是我的荣幸。”苏欢颜镇定地回答。
蒋云瞥了她一眼,暗暗赞许这姑娘的应变能力。
“嗯,不错。那你的呢?”说罢目光移向蒋云,眼里透着寒光。
“噢,军爷,我叫蒋云。”他也从容应对。
李汲翻着证件,冷笑道:“年龄,性别都符合要求,不能摆脱嫌疑,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军爷,不知我的堂兄有何事得罪了你们,请你们大人有大量。”苏欢颜边说边递上一本墨绿色的派司:“这是段大帅签发的特别通行派司,家父是生意人,走南闯北的,跟段大帅也有些情分,还望各位看在这个面子上,行个方便。”
特别派司?李汲一惊,不会是什么重要人物吧!在整个江北地区,能有大帅府签发特别通行证的,可是非富即贵阿,不是军政要员就是重要的军方供应商,他可都得罪不得。
阿四在他耳边说道:“李长官,证件是真的,这位小姐一看谈吐举止就出身不俗,他们不会是革命党。万一得罪了贵人,我们几条小命都不够赔的。”李汲沉默半晌,将派司递还给苏欢颜:“他当真是小姐的堂兄?”
“这还能有假,我堂兄同我一道回国,家里还派了人手来接我们呢。”苏欢颜说道。
李汲摆摆手:“罢了,多有得罪。”
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苏欢颜长嘘一口气,她狠狠瞪了蒋云一眼:“这次差点被先生连累死。”
蒋云却很严肃很认真地道:“大恩不言谢,小姐的恩情,我会记得。”他提起行李,准备下船的样子。
苏欢颜奇怪:“你不去上海了吗”
蒋云答道:“沪上波谲云诡,多有变数,今天碰到了这个搜查,我实在不方便在这船上待下去了。小姐,有缘我们定会再见。”此时,他竟已经摘掉眼镜,苏欢颜清楚地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几分睿智,几分真诚,几分坚毅,与刚才斯文书生的气质竟然完全迥异。感觉......更像个练武之人。
看着他灵巧地穿过甲板和走廊、渐行渐远的身影,苏欢颜很想问,你是什么人,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她抚额靠在船座上,揉着太阳穴,听远处的汽笛声,有些烦躁地闭上眼睛。
后面的船舱里,一个着长风衣的男子眯着眼打量着这样的苏欢颜。他看上去约摸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显得少年老成。从这个角度顺着窗口望过去,恰好能看到斜倚在窗户上那个一动不动陷入沉思的女子。他已经在那儿待了老半天了,那位衣着时髦但又不失清雅的小姐异常冷静地对付警察的盘问,这世界上很少有人能有这么沉的住气,尤其是女人。她做的小动作也被尽收眼底。段梓瑞饶有兴趣地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里他的眸子更为深不可测。
五年前,他奔赴德国柏林留学;在国外的朋友无人知道,他实际上还有另一重与生俱来的优越身份——段少爷,段青宏的二儿子。
“阿九,你去找两个得力的人,查查那位小姐的来历。”段梓瑞低声吩咐。
“是,少爷。”
“呜——”轮船的汽笛声拉长了阳光下的熙熙攘攘的旅顺港,命运的转轮带着浑浑噩噩的人们走向未知的下一站。
是谁在弹指间,睥睨了这飞沙狼烟、万里河山。
(二)
在上海滩,十里洋城的洋商享受着这里最高档的住宅,最豪华的汽车,最奢侈的宴会,最精致的红酒,摩登绮靡,灯红酒绿。有人说,现时的上海是这个古老国家现状的缩影,有风云际会、精彩纷呈,同时也充斥着屈辱和肮脏。
沪上码头呜咽着客轮的低鸣声,这些高级“画舫”是只有有钱人才坐得起,船舱外雕刻着精致的纹路,是中西合璧的风格。硕大的米字旗,星条旗,太阳旗,飘扬在凛冽的寒风中,昭示着它们的主人。开埠几十年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从最初的恐惧,到现如今习惯了各色列强的船只停靠在上海滩的港口,来来往往运送着各色高鼻子蓝眼睛的洋人。每年,也会有大批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从这里出发,远渡重洋,而后镀一层金光闪闪的外壳归来。
萱儿已经和司机阿福在吴淞码头等了许久。今天是他们小姐留洋回来的日子,老爷派他们来接小姐。上海的冬天是那种阴冷阴冷的感觉,凉到骨子里。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敢到街边铺子里去取暖,生怕怠慢了小姐。
又一艘游轮靠岸了,涌动的人流争先恐后的走出船舱。萱儿伸长了脖子张望着,唯恐错过了小姐,但又不敢挥手怕引起过多注意。半晌,游客快散尽的时候,她年轻的脸庞上已经沁满了汗珠。
苏欢颜提着皮箱悠然地最后一个走出来。
“小姐!小姐!这边!”阿福挥手喊了起来。
她勾了勾唇,轻轻摸了一下帽檐,“福叔,别喊了,来了!”
福叔欣喜地上前帮他提行李:“小姐,这么多年,你终于晓得回来啦!老爷都不知道念叨了多少次了,再不回来就要亲自飞去把你抓回来了。”三年前离开的时候,福叔还很健朗,一别数载,这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人两鬓竟然全白了。欢颜鼻子一酸,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大哥的模样,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福叔,萱儿,家里一切都好吗?\"
萱儿吸着鼻子说:“我的大小姐,老爷少爷都好,家里不用你操心。”
“小姐呀,有句话我不当说,但是这么多年,也该懂事了。不要再跟老爷怄气了。”福叔忍不住说。
苏欢颜一怔。怄气?这么多年,福叔还记着她的\"怄气\"。
她仿佛又想起父亲的雷霆震怒。一向疼爱她的父亲那样不留情面地任凭自己跪在雨地里整整一夜不闻不问。大哥替自己求情挨的板子,一个月没能从下床。还有,那个让她着迷的清俊少年,她至今都没有他的消息。
“欢颜,我想做一些事,才觉得无悔于自己的青春。”那个言语不多的大男孩,曾经这样说。他是那么才华横溢,带她看过那么多美好的风景,然后消失在她的生命中。
她是离开太久了,那些曾经视如珍宝的人,那些最美好的音容笑貌,都仿佛随着时间模糊了。
草长莺飞的校园,书声琅琅的金陵大学,还有,那些疯狂地撕扯着嗓子呐喊出来的声音。
她又不敢继续回想忆了,记忆这种东西,真像沼泽,一陷进去就很难再拔出来。她笑起来:“福叔,我没事了。”
福叔见她神色有异,便心知小姐还是没有完全迈过心里那道砍。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麻利地去整理行李,将它们一一摆放在车厢里。
车子从港口出发,慢慢地驶过那一条条熟悉的街巷。外滩的建筑还是以原来的姿态依靠在浦江两岸,百转千回的弄堂被法国梧桐掩映在光影里。街上是来往繁忙的电车,行色匆匆的绅士淑女,当然还有衣着褴褛的黄包车夫在辛劳地拉着生意。
苏欢颜一直用手扒着车窗。这些地方,就是她朝思暮想、三载未归的故乡。
苏公馆里,苏锦堂正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屋里的装饰架上摆着民国时候的青花瓷器,雅致的纹路和色泽,昭示着它的贵重和它的主人的万贯家财。
从苏欢颜进门的一刻起,他就觉得女儿不一样了,跟三年前那个赌气离家的娇小姐相比,她长大了,成熟了。干净的素颜,白色的衣裙,波澜不惊的神色,和那句淡淡的 “父亲,我回来了”,仿佛那些歇斯底里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看来,三年海外的跌打滚爬,确实能磨练一个人。
苏锦堂压抑着情绪,吐了一口烟,“嗯”了一声,然后转而朝门口喊道:“阿福,快带小姐去收拾好的房间。还有,一会儿我还有军务要去和大帅相商,不在家,你就吩咐吴妈给小姐做几道她爱吃的,这么多年啃洋面包,想必是不习惯的。”
福叔急忙点头:“是,老爷。”他心里却纳闷着,老爷今天明明军务繁忙,要去西郊阅兵,可是为了小姐特地请假在家,怎么刚见小姐就这副不冷不热有些别扭的样子。都告假了还有什么军务,要把小姐扔在家。
苏欢颜心里一阵酸涩,提起箱子,转过身就要上楼,身后却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欢颜。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爹爹不会再逼你做不想做的事情了。”
一直表面镇定的苏欢颜终于被这句话戳到痛楚。仿佛有只无形的双手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心慌意乱喘不过气来。她用有些僵硬的声调说:“父亲多虑了,女儿本来就没打算走了。”
说罢她就直挺挺地朝楼上走去。过了楼梯的转角,到大家看不见的地方时,她开始跑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一刻也没让自己停下。最后,她死死咬着牙关上房门,背贴着门,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直往下落。她本以为,再浓烈的感情,经过三年的稀释,也不会再有当年的味道了。没想到,自己还是没有想像的那样坚强。
她不敢看那个霸王的眼睛,即使这么多年,霸王也老了。
熟悉的一切终于重新汹涌地勾起她一直逃避的记忆。
那时候,她只身一人隐姓埋名在金陵大学就读,深受五四新文化精神的影响,每天都期盼着自己能废除牢笼,成为一个身体和精神上都是自由的新女性。
她以前最喜欢学校附近那个白胡子的说书人。这老爷子说的好啊,年轻时候就该仗剑走天涯。她从不希望自己像旧式女子那么狭隘,终日倚楼凭栏,镜花水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然后到了适龄的年纪,听家里为自己选一门好亲事,相夫教子,举案齐眉。倘若不出闺阁,永远不知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
特别是她认识江望舒后。江望舒。苏欢颜在心里默默地粘着这个名字。
他们总是在一起描绘美好未来的理想。她那么喜欢看着他,指点江山的样子。那个笑起来有些羞涩的清俊的少年,他来自西北一个农村,虽然家境不好,但是却很努力,也很有才气。那个时候的他,不但在法学方面成绩斐然,还有很深厚的国学造诣。一手漂亮的魏碑让欢颜他们赞不绝口。
那是一个寒冷的清晨,苏欢颜起了个大早,一个人靠在法国梧桐下看英文书。地上厚厚地积了一层雪,半睡半醒间,她反复撮着手哈着热气。江望舒就是在那个时候闯进了她的生命。那个干净的少年,穿着长袍在不远处练字。他身材很高大,却五官清秀苍白,满脸的书卷气。他的神情平静安详,他笔下流淌出来的字却刚劲有力。那些矛盾的元素,异常和谐地存在于一体。
那一刻,苏欢颜相信了。这世界上,是有真正的缘分存在的,就像书里写的那样。
他们很自然地开始接触,相识、相知。她深深地痴迷于他的幽默风趣,他的满腹学识,他的理想抱负。她喜欢他出身平凡,却掩藏不住的优秀光华。
那年五月的时候,金陵大学学生集体游行,反对军阀割据暴政。他和她,还有那些真诚的同学们,都在这游行的队伍中。可是,就是眼前这个人,自己的父亲,出动军警残忍的开枪镇压。那时候整个南京城的中央广场都血流成河。那些血腥的一幕幕,那些撕心裂肺的呐喊声,苏欢颜想,她一生一世都不能忘记。
那天,她是被大哥绑回的上海。被锁在家中的整整三天三夜,不论她怎么哭喊求饶都无济于事。往日和蔼可亲的父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专制的霸王、侩子手。
那种浑身上下冰冷冰冷的感觉,她想,她会记住一辈子。
这后来,她知道父亲逮捕了江望舒。故事就像那些最俗套的设定那样,竟然都真实地演绎在她的身上,让她应接不暇,无力抗拒。她不知道那个倔强的少年在狱中会受多少苦。万般无奈之下,她做出了自己的决定,远走他乡,永远不再见他。
从此,她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一别三载,直至今日。
也许,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无奈。
叫作,哀莫大于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