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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亭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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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之后,傍晚。
出使辽国功德圆满的八贤王赵德芳依旧坐着马车,前呼后拥的原路回京了。
路过一个月前遇见那神秘少年的长亭边时,他特意叫人停了下来,然后下了马车,依旧走到了长亭中来。
“千岁,您怎么停下了?”
那张文元跟随在他身后,不解的问道:“在几天的路程我们就能回京了,这么好的天气,千岁如何不赶路了?只怕耽误了的话,今天晚上就赶不到驿馆了。”
“张文元啊!你可还记得一个多月前我们走的时候在这里遇见的那个神秘少年吗?”
赵德芳站在亭子中,双手抄在宽大的袖子里,神情落寞的眺望着远方的夕阳。
“奴才记得。”
那张文元感慨万千的略一弯腰回答道:“当初奴才恼他猖狂无礼,只当他是有歹心的妖人山精,却原来是奴才误会他了。”
他说这话倒是发自内心的,因为这次跟随赵德芳到了辽国后,真的被那人说中了。那些辽国人喜好喝酒,个个海量,喝酒都是论坛子喝的,远非他们宋人所能比。当时那左贤王故意借此刁难王爷,幸亏有那人送的醒酒丹药在,借用此物的药力硬是撂倒了号称千坛不醉的左贤王,才折服了那群狂妄的辽人。所以从这件事后,张文元也觉得自己对那个神秘少年的定义太过武断了。
“是啊,只是此人太过神秘,本王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呢,也难怪你们误解了。”
赵德芳轻声一笑,对张文元道:“不过,本王觉得,此人应该还会再来此地与本王相见。所以,本王要在次等他一等。”
“千岁爷,那个人来去匆匆,行踪诡秘,万一他不再来了,千岁岂不是白等了?”
张文元担心的问道:“更何况当初那人是为了躲雨,千岁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而今晴空万里,只怕他未必会来了。”
“不,他一定会来。”
赵德芳胸有成竹的对那张文元笃定说道:“本王的直觉从未有错。”
见他如此说,张文元自然也不敢多嘴,只得默默地守在一旁和他一起等候。
一直等到日落西山,明月初生的时候,那张文元忍不住又要去劝说王爷,这时候,却突然见亭子外面正前方的官道上,月光下一个人影正慢慢往这边走来。
“千岁!真的让你说中了,那家伙又来了!”
张文元也是个眼尖的人精,仔细一看,便从那身影里认出来人正是当日那个神秘少年,不由得惊讶大叫。
“你喊什么!”
赵德芳不满的白了他一眼,那张文元也自知失态,赶紧低头退到他后面去了。
渐渐地,那人走的近了,借着明亮的月光和旁边点起的明角灯望去,果然是上次那个蓝衣少年。
只见他今天虽然还是一身蓝袍,但是却和上次的狼狈完全不同,破破烂烂的衣服换成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遍地青花道袍,乱发也整整齐齐的梳起来,戴了一顶道士们的蓝色方帽,正中间一块圆形白色美玉,腰间系着一对白玉绦,脚上云袜多耳麻鞋,月下看去,越发显得齐整清俊,飘逸秀气了。
简直宛如画中仙童。
赵德芳眯着眼睛抄着手站在亭中不动声色的从头到脚审视了他一遍,忍不住想起了诗经里的那首《月出》,脱口念道:“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他说完,微微一笑,便迎上去,走出亭子,对那少年拱手作辑道:“兄台,久违了,我们又见面了。”
“吓!千岁居然亲自在此等我,真是叫我受宠若惊那!”
那少年见了他,十分夸张的赶紧还了一个大大的肥喏。
赵德芳见他如此模样,却是笑了,开门见山道:“少来了,蓝采和上仙!你这般倒是让徳芳受宠若惊了!”
“王爷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那少年微微一愣,笑容凝固在脸上。
“上仙当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当日临走时分明在唱: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峨。”
赵德芳见他呆呆地娇憨模样,不由得噗笑出声来:“这首歌是唐时八仙之一的蓝采和遗留世间所唱。蓝采和为人是八仙中最不修边幅的仙人,总是衣冠不整,随性不羁,且又精通乐器。所以德芳冒昧猜测,你便是那蓝采和。”
“想不到王爷也知道那唐时留下的道情。”
对方嘿然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歪着头问道:“王爷何以肯定我是蓝采和?难道就不怀疑我是个故弄玄虚的骗子吗?”
“本王从没有看错人,你的眼神不像个骗子。”
赵德芳微微扬起好看的眉毛,笃定的盯着他的眼睛道:“而且,不管你是谁,作为你帮本王解围辽国的感谢,这次本王都要亲自当面谢你一谢。既然你以蓝采和自居,那么本王自当尊重你的意愿。”
“王爷,你真是冷静啊!”那蓝采和眨眨眼,最后却问道:“既如此,王爷可还愿意当我做朋友吗?”
“不敢,德芳能得上仙垂爱,荣幸之极。”
赵德芳也笑了,虽然说的恭敬,但是却毫无卑微之态,不卑不亢,雍容大方。
“王爷别叫我上仙了,听着怪别扭的。你还是直接叫我采和吧。”
蓝采和边说边走到亭子里坐下来,那赵德芳也跟着在他对面坐下来。
一旁的张文元虽然惊愕,但是他到底是跟随王爷多年见过世面的,硬是压住了一肚子的惊讶,镇定的站在一旁看着。
“上仙,我可以问一下吗?你为何要来帮助我?”
那赵德芳一边从容的端起桌子上早已备下的美酒亲自给他倒了一杯,一边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
虽然蓝采和说他可以直接叫他采和,但是一向为人谨慎的风格却使他不敢造次。
“因为我感谢王爷让我避雨,又送我美酒。”
蓝采和没有再继续纠正他,却狡黠一笑,明显是在敷衍。
“是吗?神仙也需要避雨?”
赵德芳扬眉侧目的看着他,也抿嘴一笑,犀利的眼神仿佛无声的在说:我不信。
“真是什么都瞒不了王爷啊。”
蓝采和见他问到点子上,知道守着明人不能说暗话,脸上的玩世不恭一扫而空,只得无奈的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叹息一声似在认命地说:“其实我说我故意接近王爷,只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朋友,所以想要接近你,你信吗?”
“哦?”
赵德芳微微一挑眉毛:“上仙的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莫非上仙不能与他相见吗?”
“这倒不是,我想见他的话,马上就可以去找他。”
蓝采和摇摇头:“只是我没有理由和他腻在一起。我怕会被他讨厌,正好路遇与我那朋友长得很像的王爷,所以忍不住想要亲近了……呃,王爷,你不会生气吧?”
说到这里,蓝采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有点不安的抬起头来看看他,满脸的歉意。
“不会。被人喜欢是一种幸运,即便是被当做别人替身,至少你对我的感情却是友善的好意。”
赵德芳大度一笑,摇摇头,表示被当成别人替身完全不放在心上。
不过他话锋一转,很感兴趣的追问道:“只是不知上仙的朋友到底是个什么人?我很好奇,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竟然与我很像,惹得上仙都来俯就我这凡夫俗子。”
“他……他是上界大罗金仙,纯阳帝君吕洞宾。”
蓝采和幽幽叹息一声,神情复杂的回答道:“他与我同为八仙,却是我们八仙中最优秀的,他超凡脱俗,器宇轩昂,修为也比我高深太多。他所到之处,无人不赞扬他的儒雅高贵。完全和我这邋遢人物天壤之别。所以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
“我想我懂了。”
赵德芳抄着双手在胸前,微微后仰,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对方那落寞的神情,嘴角微微一挑:“上仙莫不是喜欢那纯阳帝君?”
“啊?”
蓝采和被他开门见山的直接吓了一跳,不由得面红心跳的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他。
赵德芳望着他稚气的俊秀脸蛋,只觉得有一种想要捏一捏那包子脸的冲动,他只得强压下这个奇怪的念头,善意的说道:“上仙莫怪,我也只是猜测。”
“你,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蓝采和是个没有脾气的仙人,虽然被人说破了心思,但是却并不觉恼怒,只是感到震惊:他一个凡人,是怎么一下子这么清楚的看透了自己的?
“上仙真是个单纯的人。”
赵德芳望着他憨态可掬的呆样子,不由得扑哧一笑:“上仙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了,任谁都看得出来。上仙若是不喜欢这纯阳帝君,又怎么会因为我和他相似的模样就特地下凡来俯就我?只是上仙既然有这等心思,何不去向帝君说明呢?我听闻,纯阳帝君是位不戒酒色财气,富有人情味儿的仙人,依上仙这般可爱妙人,又是这等多情,想来那帝君定然不会拒绝上仙。”
“不,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蓝采和沮丧的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就算他再怎么酒色财气,也不会接受……接受一个和他同一性别的人。更何况还是我这么邋遢的家伙。只怕会恶心死他,我还是继续憋着吧,万一被他知道了,只怕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所以上仙宁可跑到人间来找替身的吗?”
赵德芳突然诡异一笑,目光格外的灼热起来:“上仙没有试过,又怎么会知道吕洞宾一定讨厌你呢?没准他其实也很喜欢你。因为……感情是不分性别的。”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语气一顿,优雅戏谑的感觉让那蓝采和不由一愣:这,怎么好熟悉的说话口吻?
蓝采和不由得抬眼去看他,却发现那赵德芳正坏笑着注视自己,目光灼灼,炽热如火。仿佛一个在窥视猎物的猎人。
不对,这个眼神怎么那么熟悉?
蓝采和不由得一阵哆嗦:莫非……
“哈哈!采和哇!你可真能憋啊!”
果然,那赵德芳突然放肆大笑起来,爽朗的语气与刚才的儒雅矜持截然不同:“若非追随你到此,我险些被你瞒过了!你从未问过我,对你的感觉,又怎么肯定我就一定不喜欢你呢?”
“洞宾,你,你什么时候上了他的身的?”
蓝采和惊得下巴都掉了,瞠目结舌的望着他半响说不出话来。
他只觉得自己脸上几乎快要着了火,如果这时候有个地缝,他恨不能马上钻进去:太丢人了!刚才的话,他都听去了多少?
“也不算是上身,知道为什么这赵德芳与我长得很像吗?”
吕洞宾附身了的赵德芳狡黠一笑,站起来缓缓说道:“那是因为,此人是我的一魂一魄转世,当日只是因为路过下界,凡心偶动,便丢了这一魂一魄。他虽不知我,但是我却能够感受到他在人间的一举一动。”
“天啊!拍死我吧!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
蓝采和又羞又尴尬,支支吾吾的无地自容,最后只得站起来,狂奔出亭子去了。
“唉!采和!你到哪里去!既然都表白了,你又何必躲着我呢!唉,你回来!你这么可爱我愿意接受你!”
那吕洞宾见他跑掉了,赶紧从赵德芳身上闪出元神来,架起祥云追上去了。
吕洞宾一离开他的身子,赵德芳马上一个冷战清醒过来了。
他如梦初醒的茫茫然看看眼前空了的席位,又抬眼看看外面。
外面哪里还有那蓝采和和吕洞宾的影子?两位大仙早已不知你追我赶到哪里去了,只有一轮明月普照大地,冷冽的清风吹过,敲动了屋檐上的铁马。
“千岁,千岁,刚刚,你,你怎么了?”
一旁的张文元肉眼凡胎,没有看见吕洞宾的元神,只当赵德芳自己突然异常了,不由得上前小心的问道:“那个蓝采和突然发疯了一般的跑出去就不见了,千岁,我们是不是遇上假冒神仙的山精野怪了?”
“山精野怪?”
赵德芳站在亭子里,遥望着外面那片宁静的月色,却诡异一笑:“也许只是本王做了一个梦吧。一个,很有趣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