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君唤有琴》蓝笛狐狐

5、天下无一（轩辕阡番外）

　　我是商务皇帝的十四弟，也是皇位之争后留下的除皇帝之外唯一的一位皇子。他没有杀我，并不是因为仁慈，也不是因为对我的喜爱，充其量不过是由于我的窝囊和懦弱。在这一场仿若屠杀般的战争中，我只会躲在自己的小窝里，过着疯疯癫癫，假凤虚凰的日子。所以，他认为，我这么样一个人，一辈子都不会有所作为，一辈子都只能逆来顺受。他封我做景修王，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要我做一个只会修理花花草草的懦夫，一被子做他伟大的轩辕皇帝再好不过的反衬。
　　我想倘若我没有拜独一为师，倘若我没有一帮子只会吟诗作对的酒肉朋友的话，我就不会遇见她。倘若我不会遇见她，我也就不会懂得反抗。倘若我不懂得反抗，我也就不会知道如何去做一个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倘若我不知道如何去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也就不会有之后景修王了吧！
　　我喜欢在茶楼里喝茶，顺便听一听说书先生讲的评书，看一看江湖上发生的事情。不知从何时开始，“百里无一“这个名字总是不时地传入我的耳朵，绕得我不禁有些烦忧。
　　说书先生说：“百里家有一女，天赋异秉，貌若天人，人如其名：百里无一。”
　　江湖上传言：“百里无一不仅琴艺无双，而且武义也登峰造极，可比有琴先生。”
　　民间流传：“百里有一女，仿若天仙下。面似芙蓉柳，眼如琉璃玉。心有玲珑妙，才有九斗高。起名为无一，何止方百里？纵是览天下，放眼仍无一。”
　　那个时候，我只是轻叹，这哪里是在说凡世的女子，就算真的是九天旋女，也不见得有如此一般。
　　后来，司马羽天请我喝酒，说是要一解忧愁。
　　他一向是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人，那一天竟舍去了张狂，满身的寂寥哀伤。
　　我问他：“是何等高人挫了你的威风？”
　　“是一个女子。”他举着酒杯，笑得悲凉。
　　“哦？是怎么样的女子能使堪称尚武第一大文豪的司马公子这般哀愁？”
　　“尚武第一大文豪？是尚武第四才对！”仰头饮进杯中的酒，仿佛要告别。
　　“怎说？”
　　“她说：‘别那么自恋好不好？你现在的成功，不代表别人不会超过你啊！况且就算你在世时别人没有超过你，你的后人也一定会有超过你的！所以你，要牢记后人第一，别人第二，而自己永远要排在第三位！’”
　　“所以，后人第一，别人第二，她第三，而我就是第四！”
　　我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觉得那位姑娘的想法着实奇妙。是啊，万万世界，不久是这样的可悲，你做的，永远会有别人或后人去超过！
　　羽天没有理会我的沉默，独自一人喝着杯中上好的女儿红。
　　“阡，你不知她的字是怎样的飞扬洒脱，怎样的登峰造极，另人不敢攀比！”
　　“阡，你不知她的言语是怎样的犀利透彻，就像五月时的冷水，把人从头到脚弄个透！”
　　“阡，你不知她的人是怎样的清丽脱俗，就好像不是这个凡世间的人物，就好像是九天上的仙女！”
　　“阡，你不知她……”
　　看着羽天渐渐迷茫的神情，看着坛中愈来愈少的女儿红，我知道，他不仅仅是输掉了“尚武第一大文豪”的名，也输掉了司马羽天一颗高傲的心。
　　这时的我不禁好奇了，到底是怎样的女子可以让司马羽天成了这副模样？
　　第二天，我便知道了，这个女子便是设百人宴，一人战百文豪，大获全胜的文坛天才少女——百里无一。
　　那一年，我十四，她八岁。
　　我曾经想要去见一见这位传奇女子的芳容，是否真如传言般“面似芙蓉柳，眼如琉璃玉”。但因为种种原因，我始终都未能一谋庐山真面目。
　　不过，我却有了一些奇怪的爱好：养柳树，收集玉器。
　　但我却从未见过或听闻过一种名为“芙蓉”的柳树，光泽如琉璃的玉器。我于是想那百里无一一定长得不怎么样，就像芙蓉本是花，柳却是木，怎可结合一样。
　　在我十七岁那年春天，也就是尚武十一年春，我遇见了一个白发白衣的人。
　　那天，天很阴，乌云朵朵，晌午时分，开始下起了雨。我向来是一个无趣的废物，就喜欢做一些荒唐的事情，也或许是装疯的时间太长了，也真的就疯癫了。
　　我一个人走出荒凉可笑的景修王府，没有打伞，突自走在洗尽铅华的金陵街上，望着河两岸的垂柳，任风吹打的样子，有点像我时至今日十七年来的人生。
　　随风迩来的，还有两只曲子，一只听起哀怨非常，一只却张狂风发到了极至。于是，我撷着音调而去。
　　在一个湖心小亭上，我看见了两个身影：一个白衣白发，拂着一副粗糙的木琴；另一个黑发红衣，弹着一张光滑如琉璃的琴。
　　我望着他们，听着两中截然不同的曲调，似我内心复杂的感情挣扎。
　　白发苍茫，白衣如雪，他的琴声中有万千世界的无奈，悲凉，萋萋，离合。归去不来兮，来也便去。就像是被抛弃的感觉，无所依从的杂草，水中的浮萍。泪会随曲调而流下，没有理由的感伤人心。
　　我的泪就这般的流了下来，忽而音乐停滞，万物寂静无声。
　　白衣人抬头拂袖，红衣人抱琴离去，留了一声：
　　“八月未央殿，再决胜负。”
　　那个声音分明是一个女子，却没有丝毫的柔媚娇气，异常的脆朗动听，让人不禁沉浸其中。
　　“你叫什么名字？”
　　“轩辕阡”我答
　　“独一，以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他回声，转身也要离去。
　　“为什么？”我问。
　　“因为是你让我赢了。”他回答，慢慢背上那把粗糙的琴，一步一步踏着水离去了。
　　我漠然。之后，我就始终没见我的这位师傅。直至八月的未央殿上，百里无一和天下第一琴的巅峰对决时，我才知道那白衣白发的我的师傅便是除有琴世家之外的天下第一琴独一，而黑发红衣的女子便是那闻名以久的天才百里无一。
　　而我，也始终没有说，那一天，黑发如魅，红衣似火，张狂到了巅峰，也动人至了巅峰。
　　正如师傅所说，是我的一时愚昧，让他赢了。
　　那一年我十七岁，她十一岁。
　　八月未央殿一战之后，我便明了了一些东西。
　　于是我向我那毫无感情可言的八哥请求，请求将百里无一许配给我。
　　我知道，我不配。他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你根本配不起百里无一。”
　　但是他还是允诺了。也许是因为百里家的肆无忌惮，也许是因为他对我这么一个皇弟还有些观爱。但我很清楚的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他是在嫉妒，嫉妒百里无一的一切。她少年时的英名是他少年时平庸的讽刺。我清楚地明白我的八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从见不得比他更好的，所以我狡诈地利用了这一点。
　　但是我还是没有了料到她的逃婚，以及她的失踪。她就像死了一样，突然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君无意。”
　　这是她走时给我了得飞鸽传书，仅四字，却字字珠玑。
　　我明白我是在高攀，但是我已经放不下了。就算这一条天梯是通往地狱，我也以回不了头了。
　　你可知，在八月未央店殿之上，你妙手生花，琴技超然。一身同样张扬的红衣，一头随风肆意的黑发，还有你的面貌和眼。我终于懂得了为什么称你为“面似芙蓉柳，眼如琉璃玉”，因为世间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描述你的容貌之美，只有用两中不同却同样美好的东西来比拟你的天人之姿。
　　你一曲长葛行，黑瞳琉璃，珠光闪烁，便将我的心闪烁近了去。
　　却罢,却罢,怎奈得你不仅是百里无一,还是天下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