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峙月

11、上有青冥之长天 举座哗

　　举座哗然。
　　王相显是未料到这个结果，脸色铁青，王夫人的脸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原本热闹的酒席片刻间静悄悄无人说话。只有宝钏喜上眉梢，脸上掩不住的满心欢喜。
　　平贵看向宝钏，临风一笑，随即足尖一点，下得楼来，身法甚是轻盈，似一只大燕子在风中轻舞。“燕子十八翻？”人群中有人小声说道。魏虎闻言，不可质疑般看向平贵。平贵快步走到王相面前，手持绣球，正要开口，却见魏虎快一步走到了王相跟前，开口说道：
　　“在正式抛绣球之前相爷是让这位兄弟给大家做个范例，展示一下规则。这位兄弟，多谢了。”说完，就势就要来取平贵手中的绣球。
　　王相王夫人一闻此言，豁然开朗，随即接口说道：“是啊是啊，诸位不要吃惊，刚才的情况只是本相与夫人在抛绣球开始之前为大家设置的一个示范，好让今天参与的众位才俊都能明了这其中的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好了，大家稍坐休息。正式的抛绣球马上开始。”说完吩咐家下人等重新热酒布菜。
　　宝钏平贵一时俱呆在那里。
　　王相此时转过身来，对平贵说：“多有辛苦，绣球拿来吧。”言语中尽是压下的怒火。
　　经此一言，平贵与宝钏都回过神来，众人只听得一声：“父亲”，抬头看时，只见宝钏正向这边叫道。“父亲，女儿有话要说。”言罢，转头从楼上走了下来。众人自动闪开一条小道，宝钏几步走到了王相跟前。
　　“宝儿，你有何事等明日再说，来人，还不把三小姐扶上去。”闻言，几个丫头走了过来，宝钏一把甩开了那几个丫头的手。
　　“父亲，女儿自小便聆听父母亲的教诲，父亲亦曾教导女儿做人须守仁、义、信、礼、智，如今女儿倒是想问问父亲，何谓‘信’？”
　　王相脸色一变，“女儿不必多言，此事自有父母为你料理，你且上楼去。”言毕，一个眼色，左右人等过来扶了宝钏，就要把她拉走。
　　“且慢，王大人官居要职，对于这仁、义、信、礼、智自是有一番独到的见解了，今日难得小姐问起，王大人何不解释与我等听，也好让我们长些见识。”众人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恒王世子，二月的天气，他却拿了一把折扇在摇着，正看向王相，脸上一副兴灾乐祸的表情。
　　一见此人，宝钏也是没好气，当下又转头看向王相。
　　恒王世子此言一出，人群中竟也有人趁机起哄，“是啊，王相可否解释一下？”“还请王相赐教。”……
　　“父亲，信乃人言，人生在世，总当言而有信才不负这‘人言’二字。父亲当日与女儿定下这抛绣球招亲之事，且告知天下之时，并不曾说过什么范例，如今绣球既落到这位……这位公子手中，父亲就该认他为婿，即又为可对众人说这是‘范例’？”
　　今日过府来的，都是当朝的权贵，众人中有与王相为友的，自然也有不善的，听闻此言，众人有不好开口相劝的，也有存心看笑话的，一时间竟是静悄悄无人说话。王夫人回过神来，匆忙走过来悄声对女儿说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宝儿，爹娘难道会害你不成？你切莫受人盅惑，好好听话，快回楼上去吧。”她这几句话说的和言悦色，脸上神色甚是关切地看着宝钏，宝钏心中冷笑，为将女儿卖个好价钱，竟是连天下人的耻笑也不怕了。
　　她正要开口，只见原来争绣球之时的那个略胖的公子正站在一棵花树之下，灯影迷离，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只听他缓缓开了口叫了一声：王大人。但声音之中已颇有怒意。王相闻言，快步走了过去，悄声向那人说着什么，神色甚是紧张。说着说着，只见那人不而烦地挥了挥手，转身欲走。
　　王相显是着急了，一边向那人说着什么，一面又向宝钏这里看了一眼，这一眼让王夫人看到了，她神色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向宝钏身边站定，附耳说：“乖乖听话，快回楼上去。”这几句话本没什么，却不知王夫人为何要向宝钏附耳细说？宝钏正暗自思量，只觉耳边王夫人手放下时指甲用力一钩，宝钏的面纱悄然飘下。众人“啊”的一声惊呼。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随着这声惊呼而向宝钏看去。
　　此时，王相正在和那人说着什么，听到这声惊呼，两人的目光也转了过来，只见那个公子张着嘴正和王相说什么，一看这下，竟是怔在这里，张着嘴，手也正举着。王相嘴角浮上一声轻笑，随即轻呼了那人几声，那公子闻声，这才回过神来，王相又向他说了几句什么，那人竟是点头称允，快步向这边走来。
　　宝钏一看母亲，原来紧张的脸上，一见那公子往回走，松了口气，面有得色。这才又看向宝钏，那眼神里满是志得意满。此时宝钏才大悟：想是那公子身份显贵，父母中意于他，而绣球被平贵接住，那人心中有气要走。父亲眼看留不住，母亲竟借故扯下她的面纱，让众人看到她的美貌而用这种法子将其留下，好再次抛绣球。她心凉如水。
　　王夫人这时才对宝钏说道：“哎呀，女儿的面纱怎么掉下来了，快快戴好，马上吉时就要到了呢。”说着，伸手拉过面纱又为她重新戴上。
　　宝钏一声冷笑，伸手将面纱轻轻抹下，说道：“母亲怎么糊涂了？女儿不是已经抛过绣球选中良人了吗？何来吉时又到一说？”言毕，走向平贵，拉了他的手，两人共同走到众人面前，宝钏站在当地，当下朗声道：“众位，多谢各位前来参加小女子的抛绣球一事，如今，天命已为小女子择好良人，圣人常说：‘言而有信’。我父贵为当朝一品，自当为天下人做个表率，如今，虽所选之人非富非贵，但系由天命，王府绝不是那嫌贫爱富之地，今日断不会食言而肥。更何况为此事，当今圣上也曾下过圣旨，并亲书“天赐良缘”，所以，今日之事，上应天命，下承皇上隆恩，已有定数。家父母连日操劳，小女子就在此先代二老谢过诸位了。”
　　王相大怒，当即说道：“我儿不得胡言乱语，我王府之尊岂能认他为婿，更何况，我儿才貌当世无双，而此人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女儿如何能嫁于他？为父自当为你择得良人，快快随你母亲下去罢。”
　　“父亲切莫忘了，皇上可是下过旨的，只要是家世清白，本人条件相当者都可参加此次的抛绣球，圣旨可并不曾说过绣球要抛两次的。更何况还有圣上亲笔所书的‘天赐良缘’手卷一幅，难道父亲要违背圣上的意思不成？”
　　众人闻言，千人千心肠，各人各神态，王相却是一头的冷汗，公然抗旨，这可是大罪，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了，那多年的经营岂不是毁于一旦？
　　王夫人也是惊恐不定，但眼下人多口杂，保不齐今日之事不向外传去。于是悄悄拉了一下王相的衣袖，二人走去商量几句，只听王相向众人拱手道：“诸位，多谢今日前来参加小女的抛绣球择婿一事，王某心中不胜感激，今日之事既然已有定数，这也是天命使然，王某还要料理一些家事，就不虚留各位了，诸位请。”随即吩咐了家人各去送客。随即向那略胖的公子走去，小心地说着什么，那公子本是十分的欢喜，但此时却并没有像刚才那般动怒，只是被一群人拥着走了出去，边走还边向宝钏看去，那表情，即像是失望，也像婉惜。
　　待得宾客散尽，王相叫了苏龙魏虎、宝钏平贵一起到了书房之中。他恨恨地看着宝钏半晌方道：“我竟不知女儿还有如此口才，看来真是老了”。言毕，又向平贵看去，恨恨地道：“当初就不该留你活着，终是养虎为患。”宝钏与平贵心中大惊，竟想不到王相早存杀心。想那王相与夫人，都是几十年的风雨经过，如何不懂察颜观色？他二人早留心了宝钏与平贵的神色，当下心中再无不明了的。
　　宝钏拉了平贵一齐向王相与王夫人面前跪下，说道“父亲母亲，女儿与薛大哥心心相映，此生绝无他想，还请爹娘成全。”平贵也开口道：“小生虽贫，但岂不闻‘贫者不会贫千古’小生自问也是满腹才学，假以时日，定能为国分忧。终不会使三小姐埋没于市井之间，二位将三小姐托付与我，我定会视她胜过自己的性命，绝不让她受任何的伤害。”闻此言，宝钏即羞还笑。苏龙也微微点头，大有赞赏之意。魏虎目光冰冷，却又闪过一丝悔恨。王相与夫人却是大怒：“哼，说这话也要看看地方，你以为出人头地是那么容易的吗？宝钏，为父再问你一遍，你若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
　　宝钏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一字一顿道：“女儿不悔。”
　　“好，好，好，好一个不悔。”王相伸手指着宝钏，直气的全身发抖，“老爷，你切莫动气。宝钏，还不快向爹爹认错。”王夫人见状，忙向前一步扶住了王相。
　　宝钏一看老父面色大变，自知这场气非同寻常，忙上前要扶他，王相一把甩开她的手“你当真愿意嫁于此人？”
　　宝钏咬了下嘴唇，目光坚定地说：“是。”
　　“嘿嘿，夫人呐，看来真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啊！”王相一声苦笑“可叹我一生机关算尽，宦海沉浮，到老来却落得满朝的笑柄。”说到这里，他一回头看向宝钏“既然如此，常言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今以后你与我王家再无瓜葛，就当我没养这个女儿。”
　　“爹爹，女儿不孝，没能按爹爹的心思嫁出去，可女儿还是您的女儿呀。”
　　“你若是我的女儿就当在家从父，听从爹娘的安排，如今，你既自己这般有主意，又何必在乎我们两个老人家。”
　　“爹爹，母亲……”
　　“女儿，你从小娇生惯养，一向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这要是嫁了此人，你从此就得和那些村妇一般，烧水打柴，洗衣做饭，女儿，你可想好了。莫要逞一时之气呀。”王夫人又柔声劝道，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还特别加重了语气。
　　“女儿不是一时之气。”宝钏顿时明白，一把拉开了母亲的手。
　　“好，既然你有如此志气，可敢与我击掌为誓，从此你与王府再无关系。”王相上前一步道。
　　“父亲不必担心，女儿日后就是穷死也不会用你王家的一文钱，不就是击掌为誓吗，有何不敢？来。”言罢，宝钏伸出右手，王相说不出是什么表情，颤微微的伸出手来，啪、啪、啪，轻轻三击，父女情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