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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西 ...

  •   1.
      西北的天黑得总是晚些。零坐在小桌边,对着窗口的最后一丝暮色反复翻看着手上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他早就能背下来了,可是他还是不停折弄着它,似乎上面还有另外一些隐秘的文字。翻来覆去,他也没有看出花样。最后他终于放弃了,而纸条上的那句话已经变得像一根刺一样,在他干瘪的心脏里越刺越深,在他脑子里读着,用他自己的声音:“组织重建,我们在上海等你。”那是一张来自上海的电文,由沉寂了很久的电台送达。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只要这张纸条一出现,他就得照着去做。如果说他从他的组织里学会了任何逻辑的话,那么就是这个。
      “若云?”一个从屋外飘进来女声打断了他的思考,“若云,快去洗手,吃饭了。”说话间,简灵琳的脑袋就从半掩着的门中探了进来。“干嘛哪?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坐在这儿。”
      在她探头进来之前,零就已经藏好了那张字条。没必要让简灵琳知道。还没有到她该知道的时候。
      他冲简灵琳笑笑,那是一种为了敷衍而生的无聊微笑,对方已经看得太多了,因而很快地把脑袋从门口收了回去。零挑亮桌上的油灯,走到屋角摆着脸盆的架子边,开始洗手。

      半夜的时候,零上路了。他起身的时候,简灵琳在他身边咕哝了一声,不知道正在做什么梦。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手臂从身体的一边挪到另一边。
      零想突然开始想象,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彻底消失以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那张漂亮的脸一定又会皱着,眉头紧蹙,嘴唇紧绷,像她无数次发过的脾气那样。而那双手臂有可能砸在桌子上,也有可能紧紧握在一起,直握得骨节生响。
      他突然觉得分外疲惫。由于他们两个人这份经久不息的互相欺骗,也由于他这十年来失去的一切。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就是旧约中的那个倒霉约伯,分毫不差。他的信仰对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考验,无休无止的考验,而这种考验能活活把人拖垮。
      他摇摇头,挥开那些幻象。零不想再思考了,那让他筋疲力尽。于是他翻身,离开了温暖的炕。

      他依旧没有行李,像每一次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他带了一只装水的羊皮袋。他再也不用玻璃瓶装水了,因为它们总是在他还没到目的地的时候碎掉。

      凌晨的大砂锅冷得出奇。这是五月,万物生春的季节,然而沙漠只有白天才有资格谈春天这个玩意。零冻得发抖,像一只抽搐的蜘蛛,以极其畸形地步态向前走着,他脚下是和他一样冰凉入骨的砂石。一阵寒风吹来,只穿着一件普通棉袍的他顿时觉得自己像是□□。
      字条上的那句话还在他脑海中不停盘旋回响,开始只是他自己的声音,后来慢慢地变了声调,响起的是二十的声音,是卅四的声音,是那些他见过的未见过的死人的声音:“组织重建,我们在上海等你。”那些声音念着,唱着,吼着,堵着他耳朵,和他窃窃私语。他知道,自己自从收到那张字条以后就别无选择。他可以在两棵树待一辈子,陪着简灵琳,或者被她陪着,但是他的心是空的,从失去他的那只耳朵开始就被掏空了。就算在西北的大日头底下晒上九九八十一天,晒上一辈子,他也只是一副从里到外徒有温暖透亮的皮囊。
      他拖着僵硬的步子,步行在沙漠的黑夜里。天边开始有蒙蒙亮光。遥远的山边,天和云泛着粉色,而最靠近山脉轮廓的地方有一线金黄,那是朝阳。
      零依然冻得发抖,但是他在微笑,冲着他迎向的那一抹晨光。可是那缕晨光下似乎慢慢出现了别的东西。一群骑着马的人——一群骑着马的山贼。他们背向天际线,似乎是从朝阳里呼啸而来,这群人打着呼哨,把步枪高高举过头顶,像一群归猎的匈奴。
      零终于第一次顿了顿脚步。但他只是顿了顿,接着就又笔直地朝前走去。
      那群马贼当然也发现了这个奇怪的行人,为首的招呼一声,马队分为两支,在零身边围成了一个圈。零只好停下。当家的看着零,嘴角动了动,算是一个笑:“朋友,打哪儿来,到哪儿去啊?”
      零看着他,似乎他们和后面那一轮朝阳是差不多的东西:“来处来,去处去。”接着,看到对方露出的一脸茫然,零几乎微笑了一下:“大王,别看了,再看也是身无长物。行个方便?”
      当家的皱了眉头:“我看你小子就不像好东西,一个人走夜路,心怀鬼胎。”他拿起步枪指着零,从瞄镜里看着落在他脑袋上的准星。他们刚刚干完一票回来,这会儿再随手打死一个路上遇见的倒霉鬼简直就算是平复心情的余兴节目。马队中爆发出一阵起哄般的呼和,他们很兴奋。
      零从枪口下看着他:“那阁下一路披星戴月,又是心怀什么胎呢?”
      当家的愣了,他这回是真的愤怒了。他一句话不说,随手扣动了扳机——枪响了,但是他的脸僵硬了一下,接着翻倒在马下。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脑袋,而他的那一枪打在了零的脚边。
      马队惊了,包围着零的小圈子开始松动。
      零在讶然中抬头四处张望,四周高低起伏的黄土塬在晨光中沉默着,除了偶尔被风吹动的短草没有任何活动的物体。
      马贼的二当家是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他从马上跳下来,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头儿,卸下尸体上的枪,然后嘬唇一吹。那声呼哨十分响亮,顺风飘了一个来回。整只马队听到那声呼哨,立刻安静了下来。
      二当家跨步上马。他不像他躺在地上的那个前任老大那样话多,只是扫了一眼四周的土坡,然后就冷冷地瞥着零。
      “杀了他。”他示意旁边一个年轻的跟班。那个年轻人打马向前,冲零举起了自己的长枪——又一声提前的枪响,那个跟班的命运和大当家一样,被一发冷枪打中,倒地下马了。
      二当家没有关注他的手下,甚至也没有关注零,只是观察着周围。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终于发现了那个狙击手的位置。
      他示意手下向那一个方向包抄,但是他低估了对手的能力。对方一直在开枪,而且在不停地移动。真不知道在这样一个光秃秃的地方是如何做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而且不露行迹的,但是那个狙击手就是做到了。有几个向前冲得太狠的马贼已经全部喂了子弹。
      但是他们的包围圈也在不断缩小,那个狙击手必将被他们逼得无路可退。
      就在马贼们快要打完一个弹匣时,土坡后面终于露出一个土色的影子。那个影子浑身是土,看上去和戈壁荒滩一样,如果不是他有意暴露,别人看到他,也会只当自己是眼花了。
      “老河!”那个人影突然高声大喊,“都是插香头拜黄河的,别弄的鼓了盘儿!”
      二当家愣了一下,他的手下都停了火。“老河?你叫谁老河?都是道儿上的人,你跟我谈翻脸?”他终于暴怒,“老子的人都损了近一半儿了,有几张脸都该翻了!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别装兔子钻洞!”
      那人在土坡上站起来,他又高又瘦,看起来很年轻。“我能让你损一半的人,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让你损了剩下的一半?”他说,语气里没有威胁,也绝不是挑衅,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二当家举起马鞭,抽得他座下的马疯狂地转了半个圈:“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抬手指了指马队后头不知所措的零:“我要保他。”
      二当家怒火攻心,他觉得自己被耍了。这么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小子和自己作对,只是为了一个平白无故的过路人。
      “再打下去没意思,要么你们死光,要么我死。你放了他,我们停手。”那个浑身土色的狙击手在土坡上左右踱着。他说话太过简洁,简直接近于不善言辞。
      零疑惑地看着他,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在他心底升起,但是很快又被他的理智否定了——不可能呀。
      二当家脸上的横肉依然僵着,他的嘴角抖了一下,算是一个硬挤出来的笑:“做梦。”
      那人没有停下步子,依然踱着,只是轻描淡写地回道:“那就看看是你们先死,还是我先死吧。”
      那种怪异的感觉变成了一种实在——零终于认出来了,那是湖蓝。他还活着。他不知道湖蓝经历了什么样的九死一生,他懒得去想。但是湖蓝还活着,作为零以前的宿敌和此刻的救星。
      他应该感到愤怒?庆幸?或者后怕?但是好像都没有。此时他心里只剩下零星的仇恨,很多的疑惑,还有一点点模糊的期冀。
      期冀?零愣了,他到底又要期冀些什么呢。他看了看朝阳,在那轮温暖的红光下,他唯有显得更加潦倒和狼狈。
      湖蓝话音落时,几条枪同时冲他开了火。他用一种惊人的速度隐蔽着,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回击。
      如他所言,马贼们在折损剩下的另一半了。
      二当家气急败坏,一把扯过零:“出来!我同意放他走!停火,都停火!”
      湖蓝从藏身处走出来,枪口低垂,向他们走过来。
      零几乎被二当家勒得喘不过气。他感到对方的手臂突然奇怪地震颤了一下,心里一慌。他嘶哑地冲湖蓝喊:“不对!不对!你回去!”
      湖蓝一怔,但是已经晚了,二当家抬手一枪,打了在湖蓝肩膀上。湖蓝像落叶脱离枝头时一样抖了一下,但他动作的流畅性没有受到任何干扰,飞快地举起了枪——零感到一阵微小的气流在他脸侧旋转而过。勒着他的那只粗壮的手臂突然间松了。
      二当家眉心中弹,倒在地上,脸上仍保留着刚才发力开枪时的狠劲,但是那最后一点狠劲也在随着肌肉的松弛慢慢褪去。
      现在马队是真正的群龙无首了。湖蓝又发了几枪,但是并没有着意瞄准。他似乎也已经疲惫不堪,肩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在他灰扑扑的大衣上冲开一条红色的沟壑。
      剩下的马贼四散奔逃,留下的只有满地人和马的尸体。
      太阳升到了半空,明晃晃的,让零有些晕眩。他木然地向前走了几步,看着他的救命恩人。
      “你走吧。”湖蓝干巴巴地说。他看着他,但是又似乎在看着一些更遥远的事物。
      零没有动。他开口:“你……”
      湖蓝打断了他:“我为什么救你?”他闭上眼睛不耐烦地挥挥手,似乎是在赶跑什么讨人厌的飞虫。
      “你的伤口要包扎。”零毫无动摇地说完了下半句。
      湖蓝皱了皱眉。那是从零看见他以后出现在他脸上的第一个表情。
      零向他走过去,湖蓝本能地朝后退。于是零不动了。他看了看湖蓝那身在泥里滚过的衣服,眼光转回了自己身上。虽然他的衣服也不怎么干净,但是作为止血带也只能这样了。他揪住自己棉袍上磨烂的一角,撕出一长条布带。然后他想了想,把里面穿的衬衣也撕下一块,权作纱布。
      湖蓝看着他做这一切,并没有说什么,他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看着给自己送终的护士,开口说话变得全无意义。
      “为了小囡,曹小囡。”在零就要碰上他的伤口时,湖蓝突然说。那句话像是那位老人说的遗言,一开口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零稍顿了一秒,但是动作没停,他用绷带和纱布扎实地裹上那个伤口,打结,勒紧。他的手坚定而有力。
      湖蓝只是疲惫地看着他,似乎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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