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夜茶（陆花）》玉以寒

1、第 1 章 陆小凤独

　　陆小凤独自一人坐在小楼二楼，喝茶。没错，是喝茶。陆小凤还是原来的陆小凤，但又不太像是从前的陆小凤了。
　　从前的陆小凤爱喝酒，尤其是好酒。而小楼主人的百花酿是陆小凤最喜欢的。从前的陆小凤来小楼从来只喝酒，不喝茶。因为有人喝茶了。
　　花满楼是陆小凤的好朋友。至少曾经是。
　　花满楼最爱喝茶，陆小凤却最爱喝酒。司空摘星曾经为了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怎么爱喝酒的陆小凤和爱喝茶的花满楼就成了好朋友，好到了连陆小凤这样的浪子，每年都会有几个月必去小楼，喝花满楼的酒，听花满楼的琴。
　　陆小凤也不太明白。只是每年春日里迎春花开，小楼重启的那一天，陆小凤总会习惯性的去找花满楼。
　　也许是乏了。陆小凤这样说服自己。即便是浪子，也会有想要停留的时候。而花满楼的小楼，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合他心意的地方。
　　所以哪怕花满楼不在了，陆小凤还是来了小楼。
　　习惯真可怕。陆小凤给自己添了杯茶，苦笑一声。花满楼啊花满楼，我怎么就放不下你呢。
　　陆小凤看着窗台上已经干枯的一盆盆迎春，有些愣神。
　　若是花满楼在，一定要生气了。他是最心软的那个。明明自己是应当要人照顾的，却偏偏喜欢照顾别人。又最是热爱生命，比谁都明白人生可贵。所以他才不愿进万梅山庄，不愿和西门吹雪成为朋友。
　　陆小凤呆愣愣的捧着茶，看着阳台上弯腰侍弄花草的那抹暖黄身影。
　　低眉，浅笑，举手，还有腰间那把总不离身的折扇，和他还了他的那枚白玉扇坠。
　　花满楼，你——陆小凤睁大了眼睛，叫出了一个名字，那身影却倏忽不见了，眼前的，还是一盆盆已经枯萎了的迎春。
　　陆小凤把手中早已凉了的茶灌进口中，自顾自笑了。
　　陆小凤啊陆小凤，你也有今天。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
　　陆小凤依旧坐在小楼临窗的桌子边，独自一人，喝茶。
　　自从花满楼走了以后，陆小凤就变得爱喝茶了。不过只是在小楼里。在外面，陆小凤依旧是那个嗜酒放浪爱招麻烦的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不过进了小楼，陆小凤就成了个凡人，一个思念老友的凡人。
　　老友？陆小凤摇着茶杯想了想，好像不太贴切。
　　陆小凤想起了从前花满楼还在的时候。每次麻烦把他招地天南地北跑不停，身上没钱了却又想喝酒的时候，陆小凤总会想起花满楼。哦，不对，不只是想喝酒的时候，后来甚至到了几天不见，陆小凤就会想念花满楼的程度。
　　这不太正常。陆小凤在又一次梦到花满楼之后，郁闷地坐在房顶上喝酒时想。随时随地想一个男人？这不是陆小凤的风格啊。行，就算他陆小凤关心朋友。连续三晚梦到一个人？还是个男人？陆小凤觉得，这不像是朋友该做的了。
　　那一次的麻烦很棘手，就连陆小凤都差点受伤。当然，陆小凤不会承认是因为对方拿花满楼来威胁他。
　　那是陆小凤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自乱阵脚。他用了最快的速度解决了麻烦，甚至请动了西门吹雪——自然，他的胡子又遭了殃。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小楼。结局，自然是看到翩翩公子像往常一样挂着温润的笑意摆弄他那些花花草草。
　　陆小凤站在刚刚花满楼顺手给他让出的窗台上的方寸之地，微喘着气盯着花满楼挺拔的背影不放。
　　陆兄，这般盯着我做什么。花满楼被盯得毛了，偏过头向着陆小凤的方向问了一句。
　　陆小凤笑开，脚步轻巧的跳下窗台，踱到花满楼身边。
　　我想花兄想的紧，这不，迫不及待要见你。
　　你想的怕不是我，是我的酒吧。花满楼嘴角的笑意更深，语调微扬。
　　哎呀，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花兄。陆小凤调笑着，眼睛却是不曾离开过花满楼。
　　陆小凤觉得，花满楼没事，真的是太好了。所以其他的，那些麻烦，他的胡子，都不重要了。
　　花满楼摇着头笑着，起身去拿去年陆小凤寄存在这儿的酒。陆小凤的目光跟着花满楼消失在楼梯拐角，转向窗台形形色色的花。
　　陆小凤觉得自己真是不太正常了。他居然会觉得花满楼好看。刚刚盯着花满楼侍弄花草的侧脸，陆小凤有一瞬间的恍惚。夕阳橙黄的暖光打在花满楼侧脸，像是给他镀了层金粉，更显得他面容温润，嘴角的笑意更是春风一般抚过陆小凤的心，撩的他心痒痒的。
　　这是怎么回事。陆小凤有点晕。他觉得一个男人好看？还奋不顾身地要护那人周全。这真是……这真是，像极了爱情。
　　陆小凤为自己的结论目瞪口呆了一阵。爱？他，陆小凤，爱上了一个人？这可真是奇闻一件。好吧，更奇闻的是他爱了一个男人，还是江南花家的七公子。
　　好吧好吧，花满楼确实出色。武功人品更加琴棋书画，更重要的，花满楼懂陆小凤。懂他的酒，懂他的武，更懂他的寂寞。
　　这么想，陆小凤咂咂嘴，好像也不错。
　　这次的麻烦很难解决？陆小凤正想着，花满楼走了回来，怀里抱着坛酒。
　　嗯？陆小凤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请了西门吹雪。花满楼坐下，把手里的酒递给陆小凤，让他打开。
　　你怎么知道？陆小凤一愣，手停在了酒坛的封盖上。
　　你的四条眉毛少了两条。花满楼轻笑着，重新拿过酒坛，开了封盖。怎么，少了两条眉毛，连酒坛都打不开了。
　　花满楼，有时候我真好奇，你是不是真的瞎了。陆小凤有些尴尬的笑了。花满楼的嘴几月不见又利了不少。
　　我倒是有些遗憾自己看不见了。花满楼给陆小凤倒酒，又给自己添了杯茶，七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陆小凤端起酒杯轻饮一口。花满楼从来都是如此。七分，不止对事，也对人。看似对谁都亲切温柔，等你想走近，却发现其实自己根本进不到他的世界里。那么自己呢。陆小凤低头盯着酒杯。我在他心里，又算得是什么。
　　陆小凤？
　　什么。
　　花满楼向着陆小凤的方向轻轻皱起眉。很累吗？不如你先去休息，晚饭时我叫你。
　　这倒不用。陆小凤望着花满楼的眼睛。他曾经很为这双眼睛惋惜过。这般无双的人儿，若是能看得见，这双已然如此美的眼睛该是怎样的神采。不过，陆小凤摸摸鼻子，现在花满楼看不见好像变成了一件还不算太坏的事，起码看不见自己的窘态。
　　我来是为了你的酒。现在就睡了，酒可是会寂寞的。
　　你啊。花满楼摇摇头，放下了手中折扇。你想喝便喝吧，只是我的花还没收拾完你就来了，再耽搁天可就黑了。说着花满楼站起身，搬起花盆走向内间。
　　哎我帮你吧。陆小凤笑着跳起来，伸手抢过了花满楼手中看起来比他都大的花盆。他可是陆小凤，四条眉毛的陆小凤——虽然现在只剩了两条——不过爱上了个人，对他好就是了，有什么可纠结。
　　你可小心些，别砸了我的花，她们可比你贵多了。花满楼笑着嘱托，没有阻止陆小凤的好意。
　　好好好，你放心。

　　陆小凤第一次觉得，原来喝茶也是能把人喝醉的。
　　没了花满楼的小楼连点生气都没了。窗台没了那些生意盎然的花花草草，夜里风吹进来凉的透心。陆小凤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怎么都暖不起来了呢。
　　花满楼，那边也和这儿一样，要入冬了吗。你可加了厚衣裳。你要吃些好的，别总那么瘦，看的人心疼。
　　陆小凤愣愣地盯着月光出神。
　　花满楼啊……你说说，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蛊，不然我怎么都不像我了。

　　大漠黄沙漫天。太阳直直的刺在人身上，带起阵阵疼痛。
　　陆小凤和花满楼已经在这片沙漠里走了两日。没有水，没有食物，就算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也快要到极限了。
　　花满楼，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晒太阳了。陆小凤的嘴角轻轻挑着说笑，脸上的酒窝清晰，声音里带了不可忽略的疲累。
　　呵。那我把小楼里阳光最好的房间打扫了专留给你。花满楼也笑着，像往常一样，只是那样好的笑容浮在几日来更加苍白消瘦的脸颊上，让陆小凤看的心里一紧。
　　花满楼你——
　　嘘！听。花满楼突然收了脸上的笑，将头偏向太阳的方向，侧耳仔细听着。
　　什么——
　　躲开！
　　陆小凤被晒得有些神志不清，等他反应过来，花满楼已经在他几步之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群黑衣人。而若是他没听错，花满楼在推他出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
　　原来陆小凤也不过如此。看似为首的黑衣人哼了一声。不过被晒了几天，就如此不堪了。
　　陆小凤此刻的心思却全不在那些黑衣人身上。
　　花满楼！陆小凤奔到花满楼身边，扶住了那人的手臂。花满楼右肩被飞镖划了长长一道伤痕，鲜血从捂住伤口的指缝中不停地冒出。
　　无妨。花满楼对着陆小凤轻轻开口。一会儿我拦住他们，你快走。
　　你说什么傻话！陆小凤急了，也不管身边还有不少威胁，对着花满楼吼了出来。我怎么可能——
　　陆小凤！你忘了圣上的嘱托吗！
　　可是——
　　陆小凤。能为你而死，花满楼已无遗憾。花满楼的眼睛对着陆小凤的眼睛，像是能看到他一样。说罢，一掌推了陆小凤出去。
　　陆小凤从没见过花满楼那么亮的眼神。为我而死，为我而死，难道说——
　　花满楼！

　　陆小凤？陆小凤！
　　花满楼——陆小凤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睡在桌子旁边，手里还虚握着茶杯。
　　陆小凤，你可真行，喝茶喝醉了？司空摘星愣了一下才接道。他就知道，这人一定会在这里。花满楼的祭日陆小凤总会来小楼住上几天，三年了，年年如此。他也不知道陆小凤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把花满楼放下，也许，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其实若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愿来打扰陆小凤，可是没办法，麻烦总是会自己找上陆小凤的门。而如果陆小凤找不到，麻烦，就成了他司空摘星的麻烦了。他不想要麻烦，那就只好对不起陆小凤了。
　　老猴子，又怎么了。陆小凤揉揉脖子。看来桌子不好睡，下次还是换别的吧。
　　你也知道啊，找不到你，他们就来烦我，所以——
　　所以？
　　哎呀——陆小凤！大不了我给你挖三天三夜蚯蚓让你钓鱼。司空摘星苦着张脸，盯着陆小凤。
　　这可是你说的！走了走了。

　　陆小凤站在街上，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那人常站着的地方。
　　花满楼，记得把酒给我留着，明年我再来，咱们可要好好醉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