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也成玦》阿咅

3、洛河

　　我的家乡在洛河。洛河这个地方四季都很安静。这里没有拔高拔高的草。只有很多很多从来都不泛绿的大树，每天风把许多落叶吹向天空，天空一片灰蒙蒙的。洛河西北边儿有条弯弯的河，不过前几年忽然就干涸了。
　　春天的时候，我出生了。夏天的时候，陈城出生了。
　　陈城是个女孩子。我们小时候一块玩儿，一起洗澡，什么也不觉得。不知不觉我们就长大了。她不念书了。我也是。
　　不过说起来，我和她已经几年不见了。不再上学后，我们就各奔东西。我是男孩子，担子就更重些。我也这样想。
　　后来去了庆云市，不负众望，的确也作出了番事业。这才衣锦还乡。
　　现在我已在洛河边上。几年没有回到洛河，洛河依然是从前那个模样。草没有，只有深秋的树。不过那条河没有了。
　　回家后，父母自然欢喜。邻里也来家热闹。父母喜气洋洋的招呼，我躲懒就往别处去。在路上闲逛并没有遇见小时候的伙伴。我并不是年节回来，所以应该错过了归期。
　　想了想，我便往陈城家去。她曾经并没有离开洛河。
　　“我也想走啊。不过父母都在这里，又只有我一个孩子，怎么走。”她漫不经心的陈述着，嘴里叼着从树上摘下来的叶子。轻轻地用嘴拨弄着，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以为她会吹出一首曲儿来。
　　陈城家没有人。我叩了叩门，没人应。我百无聊赖，只能离开。恰巧遇见了她的邻居。闲聊几句便问他陈城去哪儿。
　　“前两年她结婚后就把她父母接过去了，她很少回来。”他笑着说。
　　回了家，邻居们已经走了。我坐下来，听着母亲叨叨东加长西家短。过了会也说到我的事。“你也不小了，也应该定下来了。”父亲也凑进来附和着母亲。
　　我岔开话题，“怎么陈城结婚没听你们说过？”
　　母亲忽然不再说话，脸色暗下来，却拿眼觑父亲，父亲也不自在起来。
　　“这是。。。怎么了？”我小心翼翼的问。
　　过了会儿，母亲扯出个笑来，敷衍着说：“那个时候你正忙，我就没告诉你。反正你总是给家里寄钱，我们就没说了。而且，当时她也没摆酒席，所以我们也忘了跟你说。”父亲点头。
　　我没再说话。
　　洛河是个小地方，很小很小的地方，但是这里就像小小麻雀一样，五脏俱全。什么都有。当然和任何地方一样，即使洛河是个很小的地方，这里也流传着绯闻。本来我是没有兴趣的。但是因为陈城，我上了心。
　　结婚却没摆酒席，在洛河，太惊世骇俗了，真的，一点儿没给你夸张。
　　第二天，我又往陈城家里去。没进她家，去了她邻居家。她的邻居姓王，辈分高，我们都叫他王爷，不过后来就有打趣的成分在里头了。
　　他仿佛不愿提起陈城。我问了几句。他含糊着说：“几年前，陈城不小心出了点事情，洛河的人都知道了，她也没脸了。后来就嫁到外面去了，再没回来了。”我问是什么事情，这个王爷再没理论我了。我离开的时候，还笑着说，“奴才走了，王爷不用送了。”他笑骂了几句。提了几句让我去找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叫阿霞，从小跟着她外公外婆住，母亲再婚后就不让她和她亲生父亲联系了。癖性古怪，但和陈城最要好。
　　阿霞问我：“你打听城城姐做什么？”
　　“我们从前也是很好的朋友，她结婚了我却不知道，就是想问问。”我认真回答道。
　　她嗤笑一声，嘴里发出不屑的声音，“很好的朋友”却不知道她结婚了。
　　“真的，你就和我说说吧，过几天我就走了。走之前或许见一面也好。”
　　阿霞没言语了。过了会儿，她悄悄拉着我往没人的地方走。左右张望了下，才开口：“城城姐之前被人说和几个男人在一块儿玩，还做了些，做了些不好的事情。洛河人知道了，就不喜欢她了，城城姐也觉得没趣儿，后来结婚走了。”阿霞抹起了眼泪，“她走的时候我们俩都哭了。”
　　“能说得仔细点吗？”
　　“怎么说？我也不懂啊。”
　　我便回了家。回家后，母亲看着我，不悦的说：“听说你去打听陈城的事了？”
　　我奇怪的点点头。母亲勃然大怒：“你打听谁不好去打听她。以后不准了。少给我丢人。”我心中隐约升起不好的念头，下午阿霞的话浮现在脑海。
　　关于陈城，我心中有很多她的故事。但没有一个故事是这样混乱的。
　　从前陈城长得很漂亮，她有着一头长长的头发，浓密黝黑。眉毛弯弯的眉形特别好看，鼻子上有个殷红的小小的痣，衬得她肤色如雪更加好看。洛河很多男人都喜欢她，但她一向不喜欢和他们来往，甚至很少和他们说话。如果不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或许她也会不理睬我吧。
　　一夜无眠。第二天母亲做好了早餐等我起床。昨天忽如其来的愤怒化作了满腔的爱怜和疼惜。我也明白。
　　吃罢早饭，母亲便要我去亲戚家走走。几年难得回来一趟，理应去拜访的。
　　我收拾好东西，慢悠悠的去了。
　　表哥也是春天出生的，和我同届，只是长我一岁。我们聊着聊着就说到陈城。那个时候表哥也喜欢她。
　　“前几年她的名声是彻底臭了。你不知道，有个女孩子说她夜晚去唱歌，并着几个男人。第二天洛河全传开了，那个女孩讲的绘声绘色，没有人不信。”
　　“怎么回事？”我问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你知道她一向不喜欢搭理我们这些人，那个时候听着这消息还偷着乐了好几天。后来洛河人没人想娶她，她家里也不受欢迎，女人们结着伴儿去她家骂人——应该是那几个男人里有结了婚的。她妈忍无可忍只能拿陈城出气，后来陈城离开洛河了。几个月后就带了个男人回来，找到政府盖了章就带着父母离开了。”
　　回家的时候，我一直想着陈城，小时候我们一起去河里洗澡，一起去上学，她那个时候小小的，却没有女孩子的娇弱。长大后，十几岁的我们离开了学校，各自谋生，渐渐失去联络。却不曾想，白云苍狗，物是人非。
　　假期很快结束，我收拾好行囊准备离开。母亲做了很多好吃的为我饯行。父亲不善言辞，我们对饮几杯。第二天早早的走了。
　　从洛河往东走，是太阳落下的角落。清晨我背对着太阳离开。到了车站，向南去。回程的路上，遇见很久没有见到的老同学。彼此聊了很久才发现原来都是洛河人。想到此前的寒暄，都笑起来。
　　“你在庆云市么？”我点头。
　　同学说：“巧了，我也去庆云。”
　　接着又说起其他的事情，一别十几年，撇开刚开始的尴尬和冷场，后来的我们简直无话不谈，仿佛要把一辈子的话说完似的。然后说到了陈城。
　　“她在洛河西边的重阳。我们经常碰面的。”
　　“哦！”
　　“她比从前更加美丽了。结了婚后比从前温柔多了。“
　　“哦？”
　　“在洛河，她有段时间很难熬，不过现在都好了。看她那样子，苦难并不能折损她的美丽，反而让她更加美了。”
　　“到底，”我按耐不住，“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那天她和她一个朋友去我那儿玩儿，收工后没事我就带着她们去唱歌。你知道，洛河的男人喜欢她。有人进了我们的房，喝了酒便动手动脚，陈城气急败坏，就叫我带着她那个朋友先离开。”他回忆了会儿，“后来传言就传开了。”
　　“她那个朋友？”
　　“是个孩子，没了父母的疼爱，经常跟着陈城的。”
　　我的思绪一下子拉得悠长，我想起陈城漫不经心的样子，离开时对我说“我也想走啊。不过父母都在这里，又只有我一个孩子，怎么走。”淡淡的惆怅以及浅浅的幸福。
　　回到庆云后，我和同学告别，彼此留了号码。我从他那儿要来了陈城的号码，但是始终没有拨过去。
　　同学说过，她现在更加美丽了。流言蜚语没有打败她。有时候，或许能够捱过一段时光，就能酿成美酒。
　　那同学还说了，第二天他和陈城去找那个小女孩，小女孩正在厨房炒菜，她的外公外婆和一群洛河女人坐在一起。看见她们来了，不再说话，却一直拿眼觑着他和陈城。陈城和小女孩说了几句话。同学留在人堆里。人堆里有人说了很多不入流的话。
　　陈城家和小女孩的家很近只有几分钟。路上陈城和他说起她昨晚做的梦“梦见蓝色的花盛开在水塘里，连水也变成了蓝色，洛河边上的河水汨汨的从天空流进这个水塘。”
　　同学安静的跟着她走。陈城也安静下来。
　　我想着那个场景，路两旁绽放着蓝色的花朵，从根茎到叶子都是非常透亮的蓝色，陈城和她的同学走着，走着，走完了洛河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