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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有那么一个过客 ...

  •   沈傲从家离开后,我也去了墓园。这是梁静去世后,我第一次来看她。
      她去世已经三年,墓碑上的照片也已经泛黄,音容也甚是模糊。但是我想,沈傲是不会忘记她的。从前的梁静齐肩短发,浅浅的笑的时候露出上排白牙,还有鼻尖的痣。也许只有她还是从前模样。将菊花放在墓前,静静地站了会儿,本来想和她说会儿话,但嘴角蠕动,依然吐不出只言半语,并不是无话可说,只是已经不知从何说起了。况且她离开这么久,她依然活在从前,而我却回不去了。
      雨越下越大,我撑着伞慢慢走着。雾气弥漫,青山环绕,铮铮青石板,墓园似乎被静穆笼罩,一点点的消失不见。就像三年前一样,梁静在我眼前从高楼纵身一跃,那时我站在天台,看不起楼下弥散开来的血海。

      当年梁静的葬礼办得非常隆重。沈傲家媳规格操办。我呆在沈家大宅并不出去。每每闭上眼,便看见梁静满身是血地飞身扑向我,抓着我直往地狱而去。我自此不能见红,夜里也不能关灯,更是不能听见半点声响,否则,长夜漫漫,只能看着灯下漂浮的暗影。
      梁静死后,沈傲向我求婚,我没有家人,沈母替我做了主,欣然应允。沈傲并不喜欢我,尤其是那时,梁静死后他心灰意冷,迫于沈母的压力才打算娶我。或许在他心中,我是罪人,不应如此快乐。又或许他自己也是罪人,他无法责备我。
      婚礼没有大办,领过证后回沈家大宅见过几位长辈就算是仪式。结婚后不到半年,沈傲就与我分居了。他在外面置了房子,再不回来。每每到了回沈宅的日子我们才能见上一面。
      他在惩罚我。
      我明白。

      想想故事是怎么开始的吧。我和沈傲,松子从小一起长大。记忆伊始是父母的车祸,孤儿院里松子递过来的饼干,以及某一天说来接我回家的沈母和沈傲。沈傲长我五岁,小时候他待我很好,处处照顾我。沈母接我走时,也领养了松子。我并没有随沈父的姓,松子倒是改名为沈乔了。
      我们三个相亲相爱的长大,从来没有分开过,直到沈傲离开家去外省念大学。
      梁静和沈傲是大学同学。十八九岁的少年少女,还没有完全长大,但已经懂得了什么是喜欢。梁静对沈傲一见钟情。那时候沈傲长身玉立,风流倜傥,因为家境优渥行为举止却无半分自大,甚至时时透出一分不以为然的潇洒。梁静高挑可爱,性格活泼开朗,主动追求他。展开了强烈的恋爱攻势。奈何沈傲这道心防实在太过坚硬,不折不挠的追求了两年,沈傲终于点头了。从此沈傲的心房开了一扇大门,即使上了锁,可是梁静有钥匙。
      但是沈傲家境显赫,尤其是过去的十几年沈氏鸿鹄大业更上几层楼。所以他的父母并不同意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恋情。沈傲和家里闹过几回,甚至威胁沈父将和梁静远走高飞,最后双方都给退了一步。我成了沈傲的未婚妻。沈傲正是需要多争取几年时间使梁静得到他父母的认同。所以对于这个决定也是赞成的。
      我自小在沈家长大,处处承蒙沈父沈母照拂,实在不敢忤逆他们。那时我正念高三,松子和我在同一个班。
      和我订婚后,沈傲并没有和梁静分手。沈父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订婚后,沈傲待我冷淡很多,并不常见我。况且那时我高三,学业很紧张,我又并非绝顶聪明的人,夜里也常常学到深夜,白日里也要早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都钻在书里。那时候,我和松子,还没有开始二十岁,怀着美丽的梦想,渴望着破茧成蝶。以为不顾一切离开那里,就能自由的活着。
      但是和沈傲订婚,我心内不能不说是雀跃的。十几年了,又是懵懂年龄,对于他又何尝没有喜欢。那时我原本想做一只没有脚的鸟,高考的时候便启航,永不再停下来。然而和他订婚后,我只想能够留在他身边,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再要了。
      转眼到了六月,蝉鸣日烈。
      有一天,沈傲偷偷来找我,我带他去了学校餐厅,给他买了我最喜欢的汽水。他笑着接过我的汽水,却不打开。
      他对我说:“齐笙,我想出去玩,你要去吗?”我欣然应允。因为马上就要高考,学校已经放假了。高三的学生也有了一定的自由。
      他说我们要去露营。他却不着急。我们坐在车里,却不复往日亲密,他左手搭着车窗,时不时地敲一下车门。我闲得无聊就拿出高考的复习资料慢慢的看着。那时候我想我是喜欢身旁这个人的,他只是坐在我身边,清风拂面,我便心跳不已。就连手中的复习资料都不能看进去。
      等了很久,梁静出现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她扎着高高的马尾,双眼俏皮的眨呀眨,整个人青春靓丽。她一来,沈傲整个人都活泼起来了。那种自然流露出来的温柔让其他一起去露营人笑了。出发后我坐在别人的车里。
      我和梁静还没说过一句话。
      夜里他和梁静一个帐篷,我和另外一女孩一个帐篷。她叫蒋菁菁。她一直不太爱搭理我,或许知道我和沈傲的关系,我呆在帐篷里看书的时候,她就在一旁大声的打电话。所幸松子也这么呱噪,我并没有受到打扰。
      看了会书,想了想还是给松子发了短信,告诉他我来露营了。正和松子聊得起劲,忽然听见外面的人叫了起来。我急忙跑出去看。蒋菁菁一把拉住我,有些着急的说:“沈傲和朋友打赌输了,要到河里蹦三下,却没想到河水很深……”我扭头一看,沈傲已经渐渐往下沉了。沈傲怕水,不会游泳,小时候沈母特意让我和松子学游泳,就是担心沈傲出事无法自救。
      我下意识一头扎进水中,夜里的河水静幽幽像白月光一样静谧幽冷。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溺水的沈傲。我立马游上前扶住他。快到岸边,沈傲的朋友们也下来了,我已经精疲力尽,便让他们扶沈傲上岸。我刚想站起来,腿却突然抽筋一下子扑倒在河里。我在河里做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站起来回了帐篷。
      所幸沈傲没什么大碍。我受了凉,被晚风一吹便有些受不住,篝火已经快灭了,我有些发热,夜里果然发了烧,伴着些咳嗽。第二天发烧的更厉害了,嗓子像火烧一样,我没等大家醒来,自己个松子打了个电话让他来接我。上了车才给沈傲发短信说了声。沈傲夜里受了惊,并没有回复我。
      松子车我去医院,挂了输液却没什么作用。发烧越来越严重,我不敢回沈家大宅,每天都呆在学校里。松子每日黑着脸照顾我。因为马上是高考了,松子总骂我。我笑着和他说:“如果当时就算要拿命换,也是应该的,沈傲妈妈抚育我们,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和我难道还不是一样的想法么。”
      松子却说:“你已经和他订了婚,他在外面总是胡来,到底也没有顾念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我沉默不语。窗外阳光正好,洒在翠绿的香樟树上,风吹过便有阵阵清香。我慢慢闭上眼睛。感受着温柔的木香。
      “你到底应该明白些,男人都是这样直接的。沈傲并不爱你,他根本就不爱你。”
      “你还不明白么,”我慢慢的回答,“松子,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你还不明白么。所幸你不像我,你是个男孩儿,如今也是飞翔的时候了。你一定要心无旁骛的考试,不要再管我了。”
      松子抓着我的手,不住的叹气,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的去买午餐给我吃了。
      因为生病,高考成绩并不理想。好不容易填了个本市的二本院校。当然沈傲的父母也希望我在本市念书。我分数不好,学校和专业自然也不好。我也没抱怨。松子考上了清华,九月,北去了。
      他走时,我没去送他。他到了学校后,我将他这十几年来送给我的东西打包全都邮给他。他明白我心意,从此奋发图强,大三的时候还作为交换生去了美国一趟。自此,他在沈家的地位不可往日而语。
      只有我,虽然我沈傲的未婚妻。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沈傲并不在意我,只是拿我搪塞他的父母。沈傲母亲心疼我,平日里带我也非常好。只是有人不服。不过我自有办法整治他们。
      沈傲大学毕业后回沈氏上班。他不肯做空降少爷,所以一开始隐姓埋名到基层学习。这几年在沈氏也积攒了些威严,大有与沈父分庭抗礼之势。后来梁静也被接到沈氏工作。不过机缘巧合,梁静进入演艺圈,出演过几个角色,也是小有名气。
      我上大学后,多半住在学校。只一个月家去一次。沈傲乐得轻松,将婚期一拖再拖。或许如今梁静有了入住沈氏家媳的资格。所以沈傲甚少见我。有几次我听到他和沈母讨论解除婚约的事。不知为何,沈母从没答应过。而我在大学如鱼得水,好不自在。
      转眼三年时间打马而过。有一次我回家看沈母,恰巧沈傲也在。他和沈母似乎有些不愉快。见我回来了,沈母瞥了眼兀自看电视的沈傲,笑着说沈傲吩咐人做了我最爱吃的菜。我心里了然:原来是在等我。不过我也乐得作陪。
      饭后沈傲示意我去花园。我和沈母说了些话便寻了个由头出来了。到了花园,沈傲正在修剪常青树。见了我,寒暄几句,便直奔主题:“齐笙,过两日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三日后,我陪着梁静去堕胎。病历单上我颤抖着写下我的名字,梁静依着我,我们两个人第二次见面,相互依偎着,握着颤抖不已的左右手。梁静进去手术后,我坐在冰冷的手术室外,眼泪滂沱。我想起沈傲对我说:“梁静如今也算是个小名人了,不敢写她的名字,就麻烦你了,齐笙。”
      梁静手术结束后,沈傲特意吩咐我要向医生求几味养身的中药。我在外面等着,忽然看碰见了我的高中同学,我们如今依然在同一所大学,只是平常不怎么往来。我们还没说上话,妊娠科便叫了我的名字,我向她招了招手折身过去拿药方。
      过了几日,我收到了几个关系不错的高中同学的电话和慰问短信。对于流言,我只能苦笑,也无法解释。只有松子打电话大骂了我一顿。我心中委屈却也感动,只是没法说清楚。松子最后也累了,只是说:“如今我也快好了,你再等几年。”
      然而学校不知怎么也传出了这件事,因为我素日去沈家大宅都有车来回接送,一来二去,这件事便被传的不像样。辅导员找我谈过几次话,我再三做出保证与我无关,并提出愿意做检查。但是不知为何那张填写我名字的病历单却出现在我们学校,最后挨了处分。处分之后这件事就算翻篇了,但我在同学间已经格格不入了。
      沈傲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又能精心钻磨,他在基层历练结束后又请调去外省工作了半年。后来我大学毕业后,沈父本来也要求我去沈氏工作,但沈母和沈傲都不同意。恰巧我的一个朋友开了一家园艺小厂,我便跟着她做。
      每天也算自在。往日种种已经不能细细思量。似乎一开始就是一件错的事。爱上了错的人做的也是错的事。后来一番周折几经起伏怨愤不了他人,只能怪自己太贪心。
      但是沈傲和我的婚期不能再拖了。我不大明白为什么沈家父母如此催促我们的婚事。一开始沈家父母叫我们回沈家大宅去,就连在美国的松子也已经买好了回程的机票。但是沈傲拒绝了。他母亲打电话给他,怒斥:“这么些年我们没有约束你,你还觉得不够么?那个女孩,我们如今是万万不会同意的。”沈傲只是不答。晚上倒是回家了。沈家父母满脸愠色,沈傲也不害怕,他们谁也不搭话,沈傲神色莫名的看着我,我想了想,刚想说话,沈母去让我先离开。
      后来沈母和沈傲大概是谈崩了。沈傲愤然离开沈宅。沈母毫不在意,同时要我即刻搬回沈家。松子已经从美国回来。我们见了面,他劝我不要回沈宅。
      “哪里轮得到我们插话啊。”我说。沈母应允我结婚后已经可以在园艺小厂做事。从前我只是偷得一日便是一日,如今圣旨已经下达天听,我的惶然变轻了许多。
      有一天下班的时候,梁静找到了我。几年过去了,她将马尾放了下来,因为步入演艺圈的缘故,戴着一副墨镜,从前的活泼轻快淡了许多。我招呼她坐一边给沈母打了电话说要晚点回去。她嗤笑着看着我,嘴角鼻稍都是不屑。
      “你就不能离开沈家,离开沈傲吗?缠了这么些年,他不爱你,你还不放弃?”
      我坐在她的对面,紧紧地抿着唇,没有回答。
      “你应该也明白,沈傲他心里只有我。只是他还不能违拗他的父母。那么你呢,你是为了什么?因为钱吗?”
      我想了想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如果我说我也无能为力,也许她也不会相信。
      “我又怀孕了,”梁静忽然说道,“这次不打算做掉,要把他生下来。”她看着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哭了:“算我求你,不是为了成全我,为了成全我的孩子,让他有个爸爸,好吗?”
      回家的时候,我看着慢慢闪出车窗的香樟树,想起高中的时候学校后面有成片的香樟树,风一吹,就会有淡淡的清香,春天的时候满地的落叶秋天的时候缠绵的小花。那个时候我还没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心无所向。梁静怀孕了,也许沈傲也不想再演下去了吧。我叹了口气,想着回沈宅后怎么和沈母说明白我想要解除婚约。
      沈母并没有同意。无论我怎么说,她都不曾理会。这时沈傲也回来了。说了一样的话。沈母面色难堪,让我先去休息了。
      第二天沈傲找到我:“齐笙,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当时我正在给花盆浇水,正午的阳光透过水柱斑驳着地面,我觉得很好看,伸出脚去踩,影子又往前移了。半晌后,我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沈傲对他的家人说我怀孕了。因着这一个月来我们总是见面,有时候还会宿在沈宅,即使沈家的人半信半疑,却也无话可说。沈母自是欢喜,想要我们马上结婚。但是沈傲拒绝了,他说:“齐笙怀孕了就好好养着,我们这种家庭结婚又不能草率,她若是磕着碰着可怎么办。”沈母纵然疑惑也没多说。沈傲趁机提出让我搬出去住。
      他在他住的小区附近给我找了个房子,但后来差点露馅,我便搬进了他和梁静的家。梁静怀孕三月左右,已经显怀了。怀孕后梁静变得焦躁,沈傲没有跟他父母实话实说成为她心中的刺,而我又住进他们的家,爱情或许没有被柴米油盐打败,但是承诺已经被等待吞噬殆尽。再来说爱,已经是个笑话。如今的场面,三个人,一个孩子,就像个笑话。
      一开始她极力压抑自己的愤怒,不安和失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妊娠反应也越来越严重,她的脾气越发暴躁。沈傲工作忙,虽然会抽出特定的时间陪伴她,但是由于梁静小有名气的身份,她们只能藏在暗处。而我,自从“怀孕”后,沈母替我辞去工作,我只能呆在沈傲家。一开始我尽量避免出现在房间以外的地方,后来,因为梁静精神恍惚不济从而伤害到自己,我便陪在她身边。她心中厌烦我,不愿见我,但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只能忍受。日子久了,也渐渐依赖我起来。
      怀远七个月时,因为不能乱吃药,梁静的抑郁症更加严重。为了安抚她,沈傲和梁静偷偷去领了证。我知道后,对沈傲说:“你回去和你的爸爸妈妈好好说说,如今已经领证了,伯父伯母会同意的。”我承诺,“要是你们害怕尴尬的话,我可以去找松子。”
      沈傲只是笑了笑,却没说话。
      梁静生产那天,晴空万里,但她痛苦不已。九死一生,生下一个男孩儿。沈傲喜极而泣,拥住疲倦的梁静。听说梁静当时静静的倚在他怀中,仿佛回到了大学时候灿烂阳光的她,像漫天绽放的烟火。但是只是一瞬,她的灵魂似乎也留在了几年前。因为就连孩子的哭泣都没能得到她的注意。然后孩子被送进了我的房间。
      沈母见了孩子喜笑颜开。
      我依然住在沈傲家。只是沈母来得更加勤便。梁静也在休养,当然没在家里。沈傲把她送到我原来住的地方。并不常回来。松子也来瞧我。他已经从美国回来,在沈氏上班。这一辈子,只要他在沈氏效力,他的人生还有很多自由的地方。不过近来他心事重重,脸上也是阴晴不定。有时怔怔的看着孩子发呆,甚至看着我时,那双沉默的眼里也是满腹心事。我问他,他却什么也不说。
      出了月子后,沈傲立马将梁静接回来住。孩子在梁静进屋的那一刻便大哭不止。四十多天没见,梁静消瘦了很多,虽然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济,但情况比之前好了很多。孩子一直哭个不停,怎么哄都不好,梁静将他抱在怀里,簌簌的哭了。
      晚上孩子和梁静睡,一家三口终于团圆,合合满满。但是小孩却一直不肯睡,长哭不止。梁静和沈傲怎么哄都不行。梁静没有办法只能讲小孩抱给我,我抱在怀里,慢慢地走着,轻轻的哄着,小孩也安静下来,慢慢的睡了。梁静泪眼婆娑的看着我,却满怀恨意。如果那一刻她的手里有刀的话,我想她一定会不顾一切扑向我。我将熟睡的孩子递给她,刚进屋躺下,又听见了哭声。我没敢出去,躺了会儿,起床拿了个行李箱出来,刚想把我的衣服都装进去,梁静冲进了我的房间,将我紧紧的摁在床上,一下一下的扇我。大颗大颗的眼泪扑扑的往下掉全落在我的身上,“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还不去死。就连我的孩子你也要抢走,我刚挨着他躺下去,他就哭,我求他别哭了,他还是哭个不停。都是你,都是你!”
      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甚至在那一刻我觉得就这样死掉也不错。
      我将孩子接过来。沈傲有些责备的看着我。我轻轻地拍着孩子,沈傲抱着梁静进了房间。
      第二天我给小孩洗澡的时候发现他身上青青紫紫。那个时候,我也是那么的想哭,也是那么的手足无措。我给松子打电话,想他来接我离开这里。但是松子没有来。他被沈母软禁了。
      梁静越来越沉默,抑郁症更加严重。我原本想要离开,但是沈傲不放心孩子和梁静独自在家,又不愿意请保姆照顾她们,没有让我走。
      我带着孩子回沈宅:“孩子真可爱。”很多人都这么说。我抱着孩子,安静的看着他。我私下请求管家让我见松子一面,沈母知道了,没有同意。后来她告诉我,已经让松子去了外省的分公司,暂时不能联系了。然后,她说:“我和沈傲说过你们的婚事了。”
      我将孩子放回婴儿床:“夫人,我不想结婚。这孩子……”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沈母斥责道,“我们沈家养育你们,不是让你们来忤逆我,让我生气的。”
      “夫人,大哥他不想结婚,您也知道。您不应该逼他。”
      “这么多年,他还没玩够吗?结了婚依然可以胡闹。但是沈家家媳,只能是你。”她撇了我一眼,“孩子的事,你终究太年轻。而我们沈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论家室,我未必比得过梁静。我……”
      “住嘴!这件事不必再说了。”
      后来沈母特意“恩准”最近不必再回沈宅。我走的时候她也没有再见我。过了几天,松子偷偷回来了。他见了沈母,说要带我走,什么也不要了。沈母气极,扬手就给了松子一个耳光。松子一直跪着恳求沈母答应他带我走。他说:“我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会争。她从此就跟着我,我们简简单单的生活,绝对不再回来。”沈母理也不理,转身进屋。管家拉松子起来,松子不肯起。我见状便和松子一起跪着。
      小时候我们总是闯祸,那个时候沈傲还会护着我们,我们很少受惩罚,但是如今,沈傲和我们已经不同了。我和松子相视一笑,有时候想想如果一直都在孤儿院,我们的人生又会是怎样的呢。也许还是会不开心,也许为生活所迫,没有很多时间去欣赏美。但是如果我们从来没有离开孤儿院,我们又会是怎样的呢。
      松子说:“别怕,我会保护你。”仿佛还是那年第一次见面,我躲在树下哭,他递过来饼干,让我不再哭,也让我不再孤单。
      这是我们闹得最凶的一次,但最后我们仍然输了,妥协了。松子比以前更加沉默,也更加努力。不是深夜仍在公司或者应酬的自欺欺人的努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松子知道一个秘密。而那个秘密本来可以换来他的自由,但是为了我,他囚禁了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他从来不告诉我。所以,我只知道,他比从前更加努力了。
      梁静的病情也越来越严重。我每天寸步不离的跟着她,也不敢让她碰孩子。她总是凄厉的哭,要不然就是摔东西然后抓住碎片,她需要血,谁的都行。
      我请求沈傲送梁静去看医生。反正梁静的事情已经走露了风声,媒体也在关注这件事。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那是第一次,我和沈傲大吵一架,争锋相对。即使在回忆里,也没有办法修复不好的记忆。那是一次将曾经的美好捅得鲜血淋漓的争吵。
      梁静依然留在家里。有一天梁静起了个大早,坐在客厅听音乐。我起床后她还对我笑了笑,说:“这是我们大学时候最爱听的歌。要不要一起听。”我坐在她身边,她闭着眼睛摇晃着身体哼着歌,然后她对我说:“去买点排骨吧。我想吃排骨。”我推着婴儿车出来,梁静也站起来,背了包,“我们一起去吧。”
      买完排骨,梁静又想给孩子买衣服。于是我们又去了商场。刚逛了会儿,梁静说她的手机不见了。我们四处寻找。最后,我们走散了。梁静和她的孩子,我们走散了。
      我一面四处寻找,还找到工作人员通过喇叭寻找她俩,一面给沈傲打了电话。但是我们怎么也找不着。商场到了中午,音乐还在声嘶力竭的喊,人已经少了。沈傲也来了。他想骂我,却什么也没能说。
      后来梁静给他打了电话,原来她去了沈氏公司。我们赶去那里时,楼下面已经站满了人。不知是谁报了警,警察也来了。和警察一起上了天台,梁静安静的坐在地上,微微笑着,那样的神采奕奕,手扶着婴儿车,风一吹,扬起了她的头发,夹带着一点点血的气味。气氛诡异的沉默下来,我看见鲜红的血就像冬天的大雪一样,静静的落下来。
      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梁静她亲手杀死了她的孩子。
      沈母勃然大怒,就连不苟言笑的沈父也是暴跳如雷。而立之年的沈傲被沈家二老打进医院。而我,也被轮流扇了耳光。
      终于真相大白,纵然为时已晚。我被从沈家赶了出来,像罪人一样被推搡出来,凌乱不堪。
      沈傲将梁静接回沈宅。
      松子带我回了他家。我大病了一场,身体只是不好。松子着急却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总是说:“早知今日,我一定带你走。无论如何,再不管前尘往事,只带你走。”
      我笑了。想起某年六月的时候,我本来心有所往,因为懵懂的爱恋放弃了飞翔。这一切不过是我自己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松子对我说:“有一个你们必须要结婚的理由,你想知道吗?”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松子为我冲药剂,笑了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只是沈家养育我们多年,为了你,也为了报答他们,我不在意罢了。”
      松子将冲好的药给我,我接过来,热气扑腾到脸上。有那么一瞬,透过热气仿佛窥见前尘旧梦。
      我也是无意中得知,故去的父母与沈傲父母是旧相识。沈氏之所以做的这么大,我也是功不可没。也许是有先见之明。车祸前父亲拟了份遗嘱,阐明如果他和母亲有了意外,我将继承他所有的股份,即使不掌管公司,也能有所依附,而我的监护人可以任意行使我股东的权力。也许是担心监护人对我不好吧,所以给了我的监护人绝大的利益。只是有一个前提,要一辈子照顾我,甚至娶我。如果我也遭遇了不幸,或者监护人不能履行他的职责,那么父亲所有的股份便全都捐出去。
      沈傲或许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件事,但是沈母有几次都支开了我,或许会和沈傲提这件事。我不知道沈傲会怎么做决定。但是其实我早已做了决定。但是他们没有问我,也绝不会对我说起这件事。即使我想有所作为,也只是我自己的臆想吧。松子知道这件事,才会被外派。但他并不是我的监护人,也许构不成威胁吧。
      也许知道我还活着只是个意外,但是领养我却不算意外。最大的意外,也许是领养松子吧。
      松子说:“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被他们牵着走?”
      “因为……”因为爱,因为很多年前的感激和温暖。还不是完全的算计。
      我身体略好些,松子便带着我去超市扫荡。想起早上松子嘀咕着想吃红烧鱼,我们又去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去结账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孤零零的蹲在婴儿用品那里,双眼无神,嘴唇一张一合,脸色惨白,是梁静。我想上前叫她,刚走了两步还是停住了。想了想还是给沈傲发了天短信。返身去结账。走到收银台还是不放心,转身想去找梁静,她已经不见了。松子不让我多管,拉着我要走。我的心突突直跳,在超市里转了几圈才跟着松子去结账。刚走出超市,就听见人大喊有人要跳楼,我顺着人们的视线抬头看,蓝天白云,晴空万里。什么也没有。阳光晃得刺眼,但就在那个时候,命运拽着我的手,推搡着我的脚,让我没命似地跑。我和松子买的活蹦乱跳的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死了。有人和我们一起上楼。
      果然是梁静。她坐在天台边缘,看着天空,神色安详。有人劝她。她理也不理。也看我们。我走上前怯懦的喊她:“梁静?”
      她若有所思的转过头看着我,好一会儿了才说话:“你来了。”她笑了,“今天的天真蓝,真美,对不对?”
      我有些局促的握着手,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旁边有人听见我们认识,让我赶紧劝劝梁静。松子慢慢的往前走着,伸出双手,梁静不让我们了。她问我:“你还好吗?”
      “不太好,一直生着病。”
      “嗯,我也看出来了。”
      “不过生病了总会好的。”我若有所指的回答道。一边扯扯松子的衣服,松子会意,慢慢地朝她走去。
      梁静似乎没有看见,她只是说:“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了,只有今天能够心平气和的看着你。”
      “我也是。”
      她对我笑了一下,在那一刹那间我冲上前去,但她比我们更快一步,纵身一跃,只有发丝穿过我的手。我下意识地握紧,但一切于事无补。我惶然倒进松子的怀里。接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了。我松开手,风来了。我听见风说:“你害死了她。”
      我竟不能辩驳。

      沈傲深受打击,我则更加病重。松子如今每日周旋于沈家和我身边。也是憔悴不已。有一天,松子从沈宅回来,开门时满面怒容,我下午没有吃饭,刚好煮了点粥,倚着桌子,笑着问他要不要。松子不理会我,腾腾的回了房。我刚给他盛好粥,他就走了过来。坐在我的对面。慢慢地喝着。
      “怎么了?”我问道。
      “沈家给我订了门亲事。”
      “挺好的呀。你不是一直单身?”
      “自从我上学后,我就没再用过沈家的钱。出国也是。”松子瞪了我一眼。
      “那你怎么上的大学,又怎么能出国?”
      松子不说话了。
      “松子,别想了,也别挣扎了。你的确会泅水,不过你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里,又没有船会搭救你,你越是用力划水,就越累。”
      “所以,就要像你那样吗?”
      我顿了顿,添了碗粥,慢慢的问道:“结婚后,你打算怎么对那个女孩?”
      “远着吧。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别,松子,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一开始,你应该给彼此一个机会。你不愿意,那个女孩也未必就像嫁给你。你就好好待她,如果真觉得不值得不合适,再远着也不是不行。这毕竟是两个人一辈子的事。”
      “你倒是给了沈傲七八年时间,他值得吗?”
      我笑了,起身去洗碗,“我并不想嫁给他,就像你那个未来的未婚妻,但我对他仁至义尽,毫无愧疚。”

      我的身体渐渐好起来。沈母想要接我回去。但松子又要结婚。于是这事就这么个耽搁下来。没多久,沈傲也向我求了婚。沈母替我收过戒指。就开始准备婚礼了。但是沈傲不想大办。
      “我已经结婚了。”沈傲给我看他和梁静的结婚证。
      于是我们去民政局做了做样子便回来了。我签了沈傲给我的协议书,承诺把我的股份转让给他,未来无论结果如何也必不纠缠。回沈宅后见过几位长辈,领了红包,就算是婚礼了。
      结婚后,我住在沈宅。后来,沈傲在外面另买了栋楼,我们又搬去了那里。半年后,沈傲便不再回家。
      转眼已经是三年。沈傲在外面有了新欢。那个女孩二十左右,青葱的样子听说很有几分梁静的神采。因为女孩子有了身孕,沈傲便和沈母摊牌,沈母一开始并不应允。
      但是沈傲这次全然不在乎。他只是知会一声。毕竟我其实什么也不是。之后他便不再搞地下恋情,带着女孩出席各个公共场所和公司事务。松子明白一切,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无奈着和我饮酒。
      我也回到当年的园艺小厂上班。或许现在已经不是园艺小厂了。这一生幸福是不能渴望了,但至少能有半分喜好。

      离开墓园后,松子打来电话。他去年有了孩子,就连和我说话的时候都温柔了很多。“你在做什么?”
      “下雨了,没干嘛。”我招手加了出租车。
      “我女儿一周岁了,晚上请你过来我家,庆祝一下。”
      “好啊!”车已经进入隧道,手机信号不太好,电话骤然挂断。我刚想回拨过去,忽然隧洞的灯一下子暗下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天翻地覆。醒过来时,人躺在医院里。松子坐在椅子上,怔怔的看着窗外发呆。
      我嘶哑着问他:“看什么呢?”
      松子转过来,流着眼泪,温柔的回答:“八月了,桂花开了,真香。”
      我深深的嗅了嗅,胸腔隐隐作痛。“真香!”
      右脚截肢,背上和脖子上都留了疤,就连视力也受到了影响。
      所幸沈傲的新女友母凭子贵很快收到沈母的邀请函,几个人见了面,也都互相喜欢。没多久就定下来婚期。
      我出院后,仍然在朋友那里做事。松子不想我太劳累。但是又害怕我一个人无所事事胡思乱想也只能依我。忽然有一天,沈傲来找我。那时我刚好戴着假肢给盆栽浇水,朋友也在一旁和我聊着天,忙得不亦乐乎。他来后,朋友寻了由头便离开了。我们相对也无言,气氛有些尴尬。沈傲坐了会儿,才说:“我要结婚了。”
      “恭喜你。”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放在桌上:“这是景园别墅的钥匙,里面还有些存折。”
      我看了眼,淡淡的说:“你拿回去吧。我不能要。当初也说过的不作纠缠。”
      彼此客气了会儿,我认真的说:“我真的不能要。谢谢你。”
      他看着我的腿,我大方的摆出来溜了溜,把假肢拿给他看,沈傲没接,我笑着说:“你们沈家抚育了我这么多年,请你代我向你妈妈道歉,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去看她了。但是她的养育之恩我永生铭记。”
      松子带着他的孩子来看我的新房子。离市区比较远,但胜在清净,价格也比较适中。我盘了个小杂货铺,算是安定下来了。松子也离了婚,孩子有时候寄养在我这儿。
      “我也试了两三年,她不爱我。我不想用那些东西绑住她,和离了。孩子归我。以后见面了也还有些情分。等到撕破脸皮对谁也没好处。”松子送小孩来的时候这么说着。他近年来职位高升,公务颇为繁忙。我们很少碰面。
      几周后沈傲结婚了。大摆筵席,许多社会名流悉数到场,就连财经新闻都作了相关报道。松子一直陪在沈傲身边,算是伴郎。松子对我说:“你不知道,我特别害怕自一不小心就用酒瓶砸他。所以替他挡酒的时候也没多么用心,时不时的还掏出我女儿的照片瞧瞧,就怕自己一不小心扔下你们孤儿寡母的。”我哈哈大笑。她的孩子蹒跚着走向他,还走得不太稳。我看着她扶着墙,想起三年前的孩子,如果他还在,也许能牵着她吧。
      之后,松子和沈家彻底决裂了。没了工作,松子干脆赖在我的杂货铺。我就待在院子里。腿不好,实力也已经消退,天空是看不见了。但是还能闻到花香。
      孩子渐渐长大。而我以少年窜高的速度老去。有几次旧伤复发,几近失明。
      那一日雨打芭蕉,我在店里坐着,听着店里放着的旧歌曲,忽然觉得自己一朝之间已是垂暮,白发鹤颜。我长叹一声,不是没有遗憾。而后,摸索着站起来,开了煤气,煨上排骨汤。然后靠着摇椅,觉得有些倦打算眯会儿。

      松子接孩子放学回来。远远的看着前面青烟一片。杂货铺前挤满了人。消防车乌拉哇啦飞驰而过。他下了车,用力的抱起孩子,似乎不敢往前走。但他最终还是挤进了人群。看见那个女孩裹着白布被人抬了出来。他走上前,将头埋在孩子肩上,手颤抖着拉下那块落了些灰尘的白布。她好像已经是耄耋之年。孩子在他怀里哇哇大哭,但他却哭不出。
      雨下得很大,世界仿佛被隔开来,除了孩子的啜泣声,松子什么也听不到了,他机械的拍着孩子。这短暂的宁静,松子似乎也如释重负。

      后来松子有了新的女朋友,但他迟迟没有结婚。有一天他们三个人约会时,松子看见了沈傲,抱着他的孩子,微笑的坐在窗边。女友用完了餐在和女儿嬉笑打闹。松子看了会沈傲。什么也没做。转过头看见女儿枕在女友腿上,忽闪忽闪的眨着大眼睛。坐了会儿,他们就出来了。
      松子想,我这有一个故事,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不值得一听。因为已经过去很久烟消云散了。故去的人是希望活着的人得到幸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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