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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天、大侠饶命 ...

  •   (1)
      “角落”酒吧来了个外乡人。
      蜜獾莫莫是个十分温柔好客的老板,于是他允许这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妖在酒吧里暂宿,一住竟过了半个月。
      几乎整条妖怪大街的妖怪都被这个外乡人结交,他健谈且爽朗,有说不完的旅途中的见闻。而我是人尽皆知的故事宅,所以我的朋友们不约而同想起来要把我运到酒吧去听故事。
      就这样朝来夕去,我也在莫莫这儿消磨了十天了。
      真有意思!原来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不止人不同,连妖怪都跟这里不一样。我说的不单指种类,不单是语言,也包括妖怪们对自己的定位认知。
      他们有些地方神也是妖,鬼也是怪,人也能成魔神;有的地方曾经把巫女驱魔人诬陷为恶魔;有的地方却又信奉魔鬼崇拜。他们把不老不死的妖怪称为鬼,又将花妖树精当作仙子,他们说龙不是神,而是世界的劫难,手持利刃屠龙的勇士将是救世的明主,永垂不朽。
      我听得荡气回肠,也心惊胆战!
      如果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最终是将我熟知的观念推倒洗牌,那我还是窝囊地留在我的巨石旁吧!
      六百多年了,我惧怕改变。
      翻天覆地,鬼才想要!

      (2)
      “我也不要!”大哥跳起来的时候脑袋又不小心掉落下来,顺着不平的地面咕噜噜滚到了墙角里。
      我看着一只无头的鬼横冲直撞摸索自己的头,而头上的嘴兀自喋喋不休。
      “十殿阎罗管着鬼域刑罚,鬼君一贯不拘小节,我这个孤魂野鬼才能在妖界跟你们厮混了几十年,快乐得不得了。我才不要变来变去的。一只鬼吃不了穿不下有钱都不能花,我啥也不求,更不会去害人,我只要自在。”
      终于他摸到了自己的脑袋,正想办法拿别针将上下两层皮别在一起。
      莫莫送酒路过,便帮了把手。
      大哥顺嘴问他:“老莫,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莫莫笑笑:“我这儿原来也不是酒吧呀!”
      大哥愣了下,一时无言以对。
      我搁下酸梅汁抬头望住莫莫:“无论这里曾经经营着什么,都是你在这里迎来送往,那究竟是变过,还是没有?”
      换莫莫愣住了。
      其实说出这番话前我也没有想好,就是下意识去反驳了。我想难得有人赞同了我的立场,我想维护他的胜利,更是维护我自己的。然而话出口,我也不得不开始思考了。
      我是太岁肉肉,我六百多岁了,有过一次失败的离家出走,除此以外从没有凭自己的力量离开栖身的千年巨石超过一米。
      从前我没有手脚,现在我有一只左手,右侧身体有一个脚趾头。
      我不变地倚靠着巨石,看着四季和自己每年一点点一点点,微不可查地变化着。
      我问别人变与不变,答案却不在我心里!

      (3)
      “那就去推翻吧!”
      人缘极好的外乡人在酒吧正中的桌子上站立起来,身姿挺拔如一座高耸的伟人像。
      游戏喧闹的妖怪们都受到了震慑,他们围拢过来,询问自己要去推翻什么。
      “体制啊!一切不合理的、不公平的、独裁不民主的统治,都该顺应民意被时代洪流冲刷进过去的腐朽中,让新的更完美的制度来为所有人造福。”
      喔——
      人群一阵哗然。
      随即我看到吧台后小间的布帘抖动起来,里头走出了提着笔的宫宫。他寒着脸问:“什么是完美?”
      妖怪们噤声了。
      外乡人回头,依旧兴致高昂:“当然是让每个人都感到幸福啊!”
      “所以你告诉我啊,怎么样才能让每个人都幸福?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外乡人被问住了,但也仅仅是一小会儿,随后他继续愉快地告诉大家:“等打碎旧日的枷锁,大家一起,就一定能找到真理之路!”
      “你吃甜粽子还是咸粽子?”
      我没看到阿布进来,他白天很少来酒吧。阿布很爱笑,可现在他跟宫宫一样,面无表情。
      突如其来的打断,问题也风马牛不相及很是突兀,外乡人错愕之余讷讷地回了句:“都行,我都喜欢吃。”
      阿布说:“我哪种都不吃,糯米黏嘴,不消化。”
      宫宫说:“我吃甜的。”
      莫莫说:“我吃肉的。“
      老白说:“我要白米的。”
      大哥说:“我没法吃,我是鬼。”
      妖怪们一个接一个发表自己的饮食爱好,外乡人听得一脸不解。他不明白阿布提问的意图,更不明白为什么一群妖怪会对吃的话题如此踊跃。
      “好了,快解决吧,旅行者!”阿布不愧是狐族九太子,只是一个抬手便叫一室静默。他向着外乡人慨然地张开双臂,要求他:“告诉我怎么才能让这一屋子的人对粽子的口味达成一致?要怎么做,才能用一种粽子让所有人满意?告诉我你的真理!”
      无数双眼睛目光如炬落在外乡人身上,他似被千刀凌迟,自信不再。
      我看见他嘴角的笑抽搐着,嘴唇里落下的每一字都透露着深深的不确定。
      “这个,跟革命,没有什么关系吧?”
      宫宫嗤笑:“呵呵,粽子的问题都不能解决,世上的欲望何其多,有人不满意就要去革命,那我们就别指望有太平日子过了。”
      “你这是诡辩!所谓的自由民主,其实是符合利益的最大化,就是少数服从多数。无论政治经济还是法律,都不会偏离社会的普世价值而一意孤行,这才叫公平。”
      “权力是金字塔形的,总有一个人站在制高点上,他是不是少数者?多数人推举了少数人占有最多的权力,这就是真正的自由民主。财富也是一样。政治的本质是统治和操控,就权力而言没有民主,一言九鼎令行禁止,谁都会想做这个天下第一。那么你告诉我,上帝和佛祖还有我们的神族究竟有什么区别?我们为什么要用别的信仰去替换我们遵循了上万年的追随?”
      我看着宫宫,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爷们儿过。我恍然,原来这只背离月宫不做仙官做妖怪的兔子,恨的只是自己的无力无能,却从没有过叛逆之心。
      我想我的问题,也许已经有了解答。

      (4)
      外乡人走了。悄悄地,没有一个妖怪看见了相送。
      或者我该说,他其实是逃走了吧!
      被那样凛冽地驳斥后,他太不解了,悲天悯人地表达:“为什么你们这么迂腐蒙昧?阶级注定了你们只能是妖怪,仙族神族始终高高在上,你们甚至连人间都不能随便去,谈何自在?各种天条戒律千万年来压着你们,为什么不去改变?真是愚蠢!你们被表象的安逸洗脑了!你们的王跟你们一样蠢!”
      啪——
      是莫莫一掌浑厚地拍响了吧台的台面。
      蜜獾花白的头发整齐向后梳,在发尾处松松扎成一缕小辫。
      我没见过莫莫冷起脸的样子,这是第一次。
      也是第一次,我听他说出信仰:“没有一种制度是完美的,我们存在的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缺陷。另外妖怪与各族的和谐或对立,包括和人类的相处,总是生出很多问题,有些也许酿成灾祸,但我们还活着。千万年的生命教会我们忍耐,也是守望!错与对,值不值得,一个人一张嘴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只是我活到现在一直是这片山水,这个王。如果说这个制度是不好的,我不会反驳。但请不要非议我们的王!我所追随和信任的,从来不是抽象的制度和道理。只要我们的王在界山神宫里坐一天,我就是这里的老板,我是妖怪!”
      每个人都站立起来,脱出人形还原本来的面目。
      那一张张龇牙咧嘴野性狰狞的面容,我都熟悉,此刻却陌生。
      “你真的不了解我们,旅行者!”宫宫的眼睛红得似两颗宝石,晶亮无瑕,“每一片土地上都有过抗争和妥协,如果有什么是从来没有改变过的,那即便不是真理,却也是我们最热爱的生活。你无权否定!”
      我看着面前的妖怪们,跟他们一起点头,觉得自己心里从此有了虔诚。
      我要和我的朋友在一起,一直。
      我想这件事会和我们都不是人一样,永远不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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