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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一站 天国 ...

  •   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我要离开了。
      活了19年,至今我才明白,原来我的人生,充满了失败。父母早逝,成了不幸福的孩子。因为贫穷,书念不下去,是个失败的学生。曾经最亲密的弟弟,也已经不再记得我。所谓的祖父,更是早早弃我而去,不理不睬十多年。爱人……我一定是不懂得爱人,否则怎么如此失败?
      只是,从来就没有人教过我怎么付出,我跌跌撞撞来到今天……连爱“人”这么基本的任务都做不好,伤痕累累的身体和心灵,在人世间不过19年的□□,也已经不堪负荷了吗?要早早的放弃了吗?
      还是上天在给我机会?死掉的话,是不是会终于得到幸福?
      眼前是迷蒙一片,我想我已经来到了极限了吧?还是溢腔的泪水,始终无法流出,阻碍我的视线?四肢有点麻痹,呼吸也急促起来……我知道,我要病发了。
      来这里一年多,我从没有在他们面前发过病,尽管我的脸色比他们书桌上的白纸更加苍白,晕倒在路的转角……但我依然没有让他们知道自己病得快支撑不住。不能让他们知道,健康的身体已经被嫌弃,何况一个破皮囊?我总希望他们能对我有一丝好感,就算还是无法喜欢我,在我离开后的某一天,突然恨恨地想起我,想起我或许活在这地球上某个角落,也好,就算那时候我已经不再任何一个地方,也好。
      咬牙切齿的恨,也总比遗忘的好。
      但你们为什么就不可以对我友善一点?我没有奢求过不属于我的任何,但你们为什么总将我视作眼中钉?

      “下雨了,我叫车送你到机场去。”他坐在办公桌的那边,说。没有抬头。
      “雨?”我抬头向窗外望,努力眨着看不清楚的双眼,“好大呢。”
      “……”他看看窗外,依然没有看我。“不大。”
      “是吗?”我苦笑,其实也只是勾扯起一边唇角。我眼睛朦胧一片,看不清楚了。
      “你出去吧。”他已经不想搭理我了吗?埋头苦干,像打发一个下属、一个佣人一样冷漠。
      是的,其实他是个冷情的人,我是知道的。
      “你会想我吗?”我提起少得可怜的行李,问,同时咽下喉咙的甜腥味。
      “……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他没有抬头看我,所以看不见我缺堤的泪水。
      “当然是肯定的。”我尽量让声音变得愉悦,这个我练过很多次,不难,真的不难。
      “你——”他终于抬起头看我,虽然我已经看不清楚他眼中神色……但那大概是吃惊的吧?
      我努力挤出笑容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让你看到这个样子,你就原谅我吧。”我胡乱地擦了几把眼泪,“你别介意,我走了。”声音依然是愉悦的。
      多少次,背对着他泪流满脸,声音却依然轻柔愉悦,让他以为我毫不在乎?以后……以后都不需要那样假装了,不需要再勉强,没有人要看我的勉强了。
      永别吧,我此生最爱的人。
      心脏在收缩,十指在抽痛,人家说十指连心,原来是真的。
      我不知道从他的办公桌到书房门口的路竟然那么长,还是我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这个身体的极限已经到了?不,再支撑一下,离开他的视线,离开他的领土,不能跌倒,不要让他认为我在耍花样……我要挺直腰杆地离开,一如当初我来的时候。
      我不知道自己背转过身向前走的步伐有多么的蹒跚,最后不知不觉扶着墙壁支撑自己向前走的手上的青筋多么的扎眼。5步不到的距离,我走得像喝醉了酒一样。
      他愤怒地看着我,虽然背对着,虽然我神志已经混噩,但我依然感受到他热切的视线,我们毕竟一起那么久……
      心太过疼痛,我连呼吸都困难。轻轻扭开门锁,慢慢步出书房,再轻轻的关上门。我从来不知道我能为了我爱的人做那么多……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死去。我记得,孤儿院的老院长说过,家里养的老猫,是不会死在家里的,时候到了,就会找个隐蔽的地方,偷偷死去。
      我想我是该那样的。
      艰难的步出他的房子,管家说请我等一等,司机将车开来。
      “不必了。我不想。”我说,然后慢慢往外走。
      管家顿了顿,没说什么。之后,在我身后将门关上了。
      我努力吸一口气……我该去机场买机票离开……抬起眼,却发现不远处是有一个熟悉的人站在那里,穿着温暖的大外套,围着柔软的围巾的是……森。
      “我来接你到医院去。”他一如既往尔雅地笑着,向我走来,伸手就要接过我少地可怜的行李,说。
      “已经没关系了。”我没松手,淡淡说。“我自己的病我知道。”
      “你的意思是没救吗?”他轻柔的说。
      “……”我说不出话来。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这样放你回中国去吧。”他又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谢谢你,没有让雷尔夫知道你的病。我佩服你——老实说,我不知道你能坚持到这个地步。”
      “你以为我愿意一个人死去吗?”我突然忍不住,抬起头瞪他。
      他被我看地愣住。
      “你以为我……不会痛吗?”我刚止住的眼泪又再往下流。
      “倩……”
      “如果……如果我在他们面前死去的话,他……他们会永远记得我吧?不爱我,却记得我……不是也很好吗?!”
      “小倩……”他将我拉到怀里。“别这样,不要再想他们。”
      ……
      “接下来的日子,有我照顾你。”代替雷尔夫。
      “你……那么爱他吗?不愿意让他面对吗?”我在他说。
      “……是的,我不愿意他自责,更加不愿意看他难过。”
      雷尔夫,你何其幸运,身边有一个能帮助你达成梦想、永远支持你的人……他爱你,我知道,从第一眼看到森的时候,我就很清楚,焦急地摇晃着我,问我将你绑到哪里的他,是深爱着你的。
      这是你崇尚的爱情,你一直享受着,你知道吗?
      “……我死后,将我送回中国吧。”闭上眼那一刻,我轻轻说。

      医院总是以白色为主。
      躺在病床上,我百无聊赖地比较着外国的病房和中国的病房的差别……但怎么可能比较呢?这个豪华单间,分明是森花大钱为我包下的,设备齐全通风良好,甚至窗户都是落地式的,上面挂着美丽的白纱……怎么可能与两三年前的住着四个病人的病房比?
      但我却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
      在中国的时候,每天一放学,小武就会踩着单车到病房找我。为了我能吃得好些,总是从家里带好吃的来。为此,他的厨艺练得非常好,特别是煲汤的技巧,更是没得说。但那时候的自己无论如何都没什么食欲,他带得多,我也只能吃一点点……他总为了我能多喝半口汤而高兴,为了我能多吃半碗饭而绞尽脑汁……
      小武……
      你可好?我好久没有给你电话了。其实是特意的。
      无论你当我是背信弃义也好,贪新忘旧也好……总比知道我旧病复发来的好吧?
      我们谁都知道,万一复发的话,就等于……等于是……
      其实,要离开的那时候我就预感到,我这病,是好不了了。我那时候想,去见见我所谓的“亲人”,然后,然后……想院长说的老猫一样,死在外头……让谁都不知道,让谁都找不到……
      那,是不是比较好?

      “……看护等一下就来,我每天也会来看你的。”森刚和医生见了面,但绝口不提我的病。
      “森。”我歪着头看窗外。英国的冬天非常萧条、冷冽。
      “怎么,小公主有什么要求?”他在我床沿坐下。为我掖着被角。
      “帮我打听个人好不好?”我回头看他,笑了笑。
      “谁?”他挑眉。
      “中国人,我的……好朋友。”我垂下眼。
      “叫什么名字?”
      “武……武陵源。”
      “男孩子?男朋友?”森了然的笑。
      “……我只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要打扰他……我只想知道……我离开这两年,他过得好不好?”我不在意他的说辞,急急说。
      “为什么?你应该让他来的。之前你病的时候,人家可是为了你花了好多力气的。”
      “……”他都知道。早就调查过了是吧?“不……上次我还能活着离开医院,但这次……”
      “小倩,谁说你这次不能活着离开?”森佯装不高兴。
      “我欠他太多了,森,我回报不了他啊。”我不提我以后。
      小武不是家人,不是爱人,比朋友更密切,对于我,他是一个宝贵的存在。我喜欢他,我想他好,却又无法爱上他……如果我是无能为了的话……起码,起码让他往后好好的过啊。
      “对他,我简直是一个包袱……妨碍着他高飞的包袱……”
      “小倩,不要那样说自己。”森疼爱的摸摸我的头。“我早就调查过他,他不久就要到英国来了。”
      “什么?你告诉——”我激动得要坐起来,却头晕眼花地往下摔去。
      “不,他来英国念书……你别激动!我怎么可能绑他来呢!”
      什么不可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手段么!
      “是吗……他功课一向都很好……”我闭上眼睛,头晕得厉害,但还是要说话。
      “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他来见你的。他一直都想方设法找你,你知道吗?”森轻轻抚摸我的额头,说。很有催眠的效果。
      “知道……不用猜……也知道。”

      “这里的事情不能让雷知道。明白么?”
      “是。”
      “对外界也统一保密,不准走漏一点风声,明白么?”
      “是。”

      “雷,今天怎么那么早?”森讶异着雷尔夫的出现。
      “昨天睡不好。”英挺的男人将自己摔倒沙发上,说。
      “要不要放个假?我记得你有3年没有休息过了。”森不动声色的提议。眼睛还停留在文件上。
      “放假……”
      “去大溪地、马尔代夫潜水,找个美人……不好么?三个月,够吗?”
      “怎么突然想放我的假?”
      “因为你放完之后,就该轮到我了。”森半真半假的说。
      “哧……”雷尔夫难得地笑出声来,但苦笑的意味更浓。
      可能真的该放个假……最近……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又再浮现于脑海中,明明是不带半分表情,只是默默地流着他没见过的眼泪……却……能用她的悲伤……撕裂他一样……
      那双剪水一样的黑眼睛,没有瞪大,半张着,深邃得看不出她想什么。
      或许她要是说,原谅我吧,我不能背叛他们……
      如果她那样说了,他可能真的不能放她走。
      他知道的,其实很早的时候他就知道,一直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所谓“亲人”,却是她心底最在意的人。为了他们,她可以义无反顾的背叛他。
      他算什么?
      想到这里他就生气,所以他让她走。
      不是爱他吗?爱他的话,为什么却站到别人那里去?为什么她最爱的不是自己?!
      他和她都不愿意各退一步,所以最后也就只能分开了……
      那有什么不对?!
      明明是那么柔弱、无能为力的一个小女孩,却有着一堆的坚持。
      ……她回到中国了么?应该是。
      他没有去追查她的行踪,太累了,让她去吧……
      不要再见了。
      爱情太累了,随她去吧。

      记得相识不久,他将她留在他别墅的初时,他们还算是陌生的时候,她就很有自己的观点。

      “你在看什么书?”
      “关于植物的书,”她说。书是在楼上书房拿的。
      “对植物有兴趣?”他看见翻到白玫瑰的一页。”
      “很美丽……不是吗?平莱顿家就有那么一大片玫瑰花,纯白的,非常漂亮。如果我死后,有人能在我墓前插上那么一朵,我也就很高兴了。”
      “……”死之后?“没有收过花吗?”为什么是死之后?
      “我这样的人……”她没有说下去,眼睛盯着书上的照片,呆呆的。
      “你……”
      “听说世界上生命最短的脊椎生物是一种美丽的小鱼,它们中寿命最长的也只有59天。但它们活地非常充实,一点也不浪费时间,用三个星期的时间长大,再用两个星期的时间发育成熟,用余下的三个星期时间□□,产卵……比我强多了。”
      “你想说什么?”□□?产卵?他看见桌面上还放着基本关于动物的书。
      “我觉得他们的爱情比人类长。”她抿了抿浅色的嘴唇,说。“你不觉得吗?”
      “是的,按比例来算。”
      “但他们却因为不能再爱而一起死去……明明知道人类的爱情短啊……真是傻。”
      “他们?你说谁?”只有两个月命的小鱼?
      “爱情都不长久……但曾经的灿烂足以让人以为爱会不朽……在最美丽的时候结束,也许才是好的。”她目光遥远。
      “你研究谁的爱情?”他终于从玫瑰、小鱼中挣扎出来,明白这个小女孩的心思。
      “我父母的。”
      “你道理太多了。”
      “那么你认为是什么?”
      “要和我讨论爱情?我不相信全心全意的爱情。如果对方无法满足我的要求,那么我也不会爱。”
      “你是理智型。”
      “我?那你呢?”
      “我不知道,没有想过。”她笑,合上玫瑰花的书。“或许,是痴心妄想型。”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的很多,很多。”
      “那你得好好去寻找。”被她爱着一定很累。
      “被我爱着一定很累。”
      “……你很清楚。”该称赞她有自知之明么。
      “嗯……”她拨了拨头发,“我是理想主义,所以注定经常失望。”
      “是你将事情都想得太好了。”
      “那样我可以好过些,你说的对。”
      “何必在乎他们?为何来英国?如果你留在中国,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为自己的妄想找一个答案啊……如果你,10多年来都清楚记得自己被遗弃,你会甘心吗?当你看到他们过得非常好,却遗下了你……你会甘心吗?我不甘心,但我什么都没有做啊……连怨恨都没有,可是他们已经嫌弃我了。可以那么疼爱我的兄弟,却无法分我一点关注……我该恨吗?如果我说没有恨,会有人相信吗?”
      “不,我不信。”
      “我不恨……那样,是不是就代表了我不爱呢?”
      “……我不明白你。”
      “如果不爱倒是好的。”
      “你不是那些小鱼,你生命中占大部分的,不止是爱与不爱。”
      “……你也这样认为?”
      “还有谁那样对你说过?”
      “爱我的人们吧。”
      “谁?”
      “以前的同班同学,说等我回去中国的人。”
      “男孩子?”
      “你怎么知道?是的,我们一起长大,是很好的朋友,可惜……”
      “可惜什么?”
      “他继续念书,我却念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中国只有9年的义务教育。高中的学费太贵了,孤儿院供不起。”
      “你英文却很好。”相对那样的学历而言。
      “嗯……他父亲是大学教授,教的是外语。他英文很好,说得比我更加流利。”
      “你们相爱吗?”
      “……并不。”
      “但你爱他吧?”他看不出她这个样子有何不妥,她为何总是看不起自己?
      “爱?对我来说,太难。”
      “失恋了?”
      “……其实我比他年长几个月,在我眼中他并不成熟。但他疼爱我,从认识以来,就当我是没有长大过的婴儿,所以即使他需要的不是我这样的人,我依然觉得幸福无比,”她眯着眼睛回忆道。
      雷尔夫第一次看到她如此陶醉的表情,这一刻,她的忧愁仿佛已经消散无踪,如所有恋爱中的少女一样单纯天真,那么一点的幸福,仿佛已经满足了她,她要求就那么低吗?即使是喜爱的人可能喜欢的不是自己也无所谓?
      “你,并没有爱上他,如果,你是爱他的话,你就不可能如此平静地提起他爱的是别人,”
      “我,不适合去被爱,那太浪费了。”生命在悬崖边上的人,还是少惹别人的好。
      “为什么?”
      “因为我无法回报啊。”
      “为什么?”又是为什么,雷尔夫发现这个女孩本事挺大的,不但可以让他坐在听她的不知所言,还能让他不停发问。
      “雷尔夫先生你有女朋友吗?”她不肯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
      “可以说有可以说没有。”女伴倒是不缺。
      “那么你一定是被爱着,你幸福吗?”她抱着膝盖问。
      “无谓幸福与否,反正不是我想要的。”
      “你不需要爱吗?”
      “那是负累。”
      “怎么可能是负累……?有人关心,有人挂念,有人会为你的温饱而担心……不是很幸福吗?”
      “那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谁来担心。”
      “那么你担心过谁的事情吗?”
      “没有,要我担心的,都不可能留在身边,我没时间去考虑那些需要关心的人。”
      “那么在你身边的,都是强人了。”比如森。
      “不见得,但我们工作上配合得很好。”
      “那多好。”
      “我们的目标都只有一个。”
      “是什么?”
      “对付平莱顿家族。”
      “哈哈……”她笑。声音悦耳。
      “为什么笑?还认为我们能力不够?”
      “不是……那么成功之后呢?如果成功了……那么你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退休,找个地方养老。”
      “哈哈哈哈……”她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有那么好笑吗?”她原来还会笑,而且笑的那么高兴。
      “对不起……”她收起笑容,表情又变成平静无波,速度之快,似乎让他非常吃惊。“我以为是征服全世界的。”
      “那太累了,我还希望可以在有生之年,享受生活。”
      “那很好。”
      “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我啊……我的希望已经达成,就算要我下一刻死去,我也瞑目。”
      “和平莱顿有关?”
      “那是你我之间唯一的共同点。”
      “是什么?”
      “见他们一面啊。”

      她当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无欲无求,但她想要得的确不多。不是所谓的认祖归宗,不要媒体大力渲染……她要的不过是平莱顿承认她这个孙女,并告诉她的双胞胎弟弟,她,是他的姐姐而已。
      可是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平莱顿是什么家族?怎么可能落这个面子?为了面子,连儿子都可以不要的家族……她太天真了。
      是奢望了。

      最近我很乖,身体却越来越糟糕……所以每天来看我的森很放心。
      是的,我知道的。他是囚禁了我……呢。
      难听点……是等死吧。
      原来,上一次与雷尔夫说再见,是真的不会再见了。
      不知道这个医院给我叛的“死刑”,是多久之后?半年?三个月?
      反正不会长了。
      化疗开始,我的头发又掉了……
      我的眼光落在大大的落地窗上。
      今天看护忘记了锁窗,只是虚掩着。
      我伸手拉了拉身上的被子,被子上面覆着一件对我来说可以从头套到脚的长外套。是森不小心留下的,今天他来去匆匆,连外套都忘记了穿。外套的口袋里有他装了不少大钞的钱包。
      刚才看护来喂我吃药,我假装吞下去了,在她出去之后偷偷吐了出来。我知道那药有安眠作用的。
      是天意呢,还是什么别的我不知道,可是,那样的机会,我是不会放过。
      我要离开一下。
      我要去看看平莱顿家。

      晚上10点许,急速的电话将还在批改文件的森拉回现实。
      “森……森先生!”
      “说。”5500万的地皮……这个方案,投标的话……
      “沈小姐失踪了!”
      “你说什么?”
      “她吐了安眠药……”
      “混帐!”她会去哪里?森第一个想到雷尔夫……不,不可能了,她不可能找到雷尔夫!雷尔夫三天前已经出发去了大溪地,是自己亲自送他上机的,没有半个月,他是不会回来的!
      想到这里他稍微安心了点。
      “安排人手,拦截沿途的出租车!特别是到平莱顿和雷家的路上!”

      好容易才在偏远的疗养院拦到出租车,车子驶了大半个小时,才到达我的目的地。而我不知道的是,在我到达的那一刻之后,这附近的公路都被交警堵住了,说是查车。
      我站在那灯火辉煌的房子外,远远的,都听地到悠扬的音乐呢。
      里面大概在举行宴会。
      怎么进去?

      “我说这是谁?沈倩!你还好意思出现?”熟悉的女声,是凯琳娜。
      我回头看她。她穿着高贵的皮草,黑色调的,挽在一个高大的男伴,趾高气扬的用下巴看我。
      她喜欢着米加勒,但米加勒对我却特别好,所以视我为眼中钉。
      “带我进去好吗?”我说。
      “带你进去?”她上下打量我。鄙夷地勾起嘴角。“为什么?”
      我知道,森的外套长长的盖住到我的脚眼,但我的脚还是露了出来。那是一双棉布拖鞋。但什么时候了,我还在意这个么?
      “求你。”用从来没有的低声下气,去哀求她。我知道我会成功的。今天不是都很顺利么?
      “……”她不可置信的瞪着我看了半分钟。冷笑地点点头。转身就走。
      我艰难的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我已经很久没有走路,平时都是看护推着轮椅载我到外面草地上稍微转转而已。
      脚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

      今晚太顺利了点,我知道是上天给我最后的怜悯了。

      凯琳娜带挽着男伴在宴会场兜兜转转,不时与这个那个打招呼。我头低低地垂下,看着她的后脚跟,拼命的追上她的脚步。我知道她要带我去哪里,一如她知道我想到哪里一样。

      在快到主屋的时候,她突然转过身来,狠狠地瞪我。
      “你为什么还要出现?你不知道自己妨碍到好多人么?”
      “凯琳娜,如果,米加勒永远都不能爱上你,你甘心么?”我喘着气反问。
      “你——”她气愤。
      “我来,是为了让他明白一些事。”
      “什么事?”
      “一些……丑陋的真相吧。”我说。
      她浅棕色的眼睛瞪的更大了。
      “什么丑……”
      我越过她,熟门熟路的进了主屋。
      我说过,我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里。他一定是坐在有璀璨水晶灯的大厅的主位的真皮沙发上。
      保镖们防卫着我,但没有拦我,看来已经我在门外徘徊的时候,已经通知了主人了。
      就等着我送上门来。
      我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大外套。向一屋子的人走去。
      米加勒不在。但平莱顿老先生、米加勒的“父亲”等等一帮重要的亲戚都在。
      都看着我。
      我只看着那个冷酷的老人。
      当年他明明亲切的抱过我的……
      他把脚下的皮球捡起来还我,问∶“小妹妹,你们院长在哪里?”
      那么的亲切……让只有3、4岁的我记住了……
      可是,换了个房间,孤儿院的阿姨带我和米加勒到院长的房间的时候,他却用狠狠地目光冷冷的看我……
      他的眼神将我想叫“伯伯”的嘴巴硬是抿紧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只留下恐惧。
      我知道他是可以慈祥的,只是对象不是我。
      我知道他是可以温柔的,只是对象也不是我。
      爷爷。
      我好想那样叫你。
      爷爷,别不要我。
      我好想那样求你。
      小倩很听话的。
      我好想这样告诉你。
      小倩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所以不要抛弃我。
      可是……真的不麻烦吗?这样残破的身体……怎么可能不麻烦?
      那时候,追着绝尘而去的汽车,最终摔倒……我努力自己爬了起来,为了追你们而来了……
      花了15年的力气。
      可是……

      “你来做什么。”苍老的声音冷冷的响起,我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他的面前。
      我抬起红眼眶的脸。悲哀的看着他。
      我来看你啊,来看米加勒啊。在有生之年。
      可是,本来以为只是看一眼……却发现无论如何都看不够……你们是我渴望的源泉,贪婪的我,又怎么可能知足?
      我是个人,便不可避免的贪心。
      我知道我不够坚强不够狠心不够独立……我试过,想用小武代替家人,但不成功。我试过,向用雷尔夫安慰自己……但也失败……你叫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伸出手,一条细细的项链由我手上垂下。
      “还给你。”我说。
      我清楚看到他眼中的光芒闪烁。那多好。你高兴了。
      自有人接过呈上去。
      他将项链抓在手上,反复细看。将链嘴放在耳边摇了摇,确定里面的东西依然存在,才抬起头,问:
      “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你听我说……”我吸了吸鼻子。有些只有我知道的事情,在最后,还是得说清楚。
      不知道我要说什么的他,依然不为所动的看着我。
      “爸爸是癌症过世的。”
      “胡说!”他将拐杖往地板上一撞。“明明是……是那个贱女人造成的交通事故!”
      “他们是殉情。”我依然平静。
      “!?”
      “爸爸的病,在后期才被发现,太迟了,医生说只有三个月了……所以他们……开着车往悬崖驶去,死了。”
      “不可能!”
      “我是从妈妈的日记……最后那章看到了才明白。”
      “日记算什么!”
      “还有那唯一的一张病历证明。”就夹在日记里头。
      “……”老人一下子垮了。
      “他们抛下我和米加勒。然后,你又再抛弃我一次。”我眼泪流下来。“我用了15年的力气,爬起来,追到这里来……可是,依然无法改变结局么?”
      老人看着我,手在颤抖。
      “我什么都不要了,尊严都放弃了……我来求你了,你还不肯承认我么?你当年还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不是还肯抱我么?我是你儿子的女儿,你的孙女啊!我是米加勒的姐姐啊!只要你承认一句就好……”我已经无法阻止自己的激动。
      “胡说八道!”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我。凯琳娜已经不顾淑女风范,大步地走向我。“你怎么可能是米加勒的姐妹?你们哪里像?我以为你不过是贪米加勒的身份!原来你根本是想吞并平莱顿家族的财产!”
      凯琳娜越说越生气,扬起手,我知道她要做什么,她的动作好想被拖慢了好多倍,手掌在我眼前慢慢放大,再放大……
      但我闪不过,我连站都勉强,怎么还有力气去躲避?
      脸上热热的,喉咙也是热热的,我觉得自己飞了起来,然后重重的倒在一边去了。
      抽气声四起。我竟然还清楚听地到……
      可是为什么已经爬不起来?

      3岁的时候,跌倒,我还有力气自己爬起来再追得。
      可是,现在……现在的我,已经再也爬不起来了。
      对不起。
      最后的希望,最终的梦想……都支离破碎了么……

      “你……你装什么死!快起来啊!”凯琳娜见被自己一巴掌打倒的沈倩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心虚的喊,如果不是为了所谓的淑女形象,差一点儿就要伸出穿着3寸高跟鞋的脚上前去踢了。
      沈倩还是在地上,一动不动。短短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长长的外套却被抛开了,露出雪白的一身宽松睡衣,细得不可思议的手臂露出了一小节……那睡衣的样式,只有一个地方的人会穿……
      ……医院……
      “你……”抓起来的拳头有点怪异,凯琳娜反射的看自己的手——
      “啊——!”血!一手的血!
      众人这才从之前的闹剧回过神来,却又马上被凯琳娜一手的鲜血引开了目光……谁的血?
      “快……快扶她起来!”老人最先回过神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看着眼前倒地不起的女孩子,突然间,想起十多年前,自己在汽车的倒后镜里看到的那一幕,那个粉嫩可爱的小女孩,哭着流得满脸的眼泪鼻涕追着他们的车,跌倒了好多次,都吃力的爬起来继续追……
      他以为这次她也一样会自己爬起来的。
      但她毫无反应。在宽大的外套里,诡异的白色睡衣内,露出的是一支不可能在同龄的女孩子上看到的幼细地手臂,青白的、毫无生气的皮肤的手臂。
      他颤抖着站起来。眼睛无法离开她。
      她……是怎么了?

      “小倩?!”拨开人群的是米加勒。他听到骚动,从楼上下来时,一眼就看到被人群围着的小倩,即使她那么狼狈,他还是认出来了!倒在地上,无人搀扶的小倩!
      “小倩,你怎么……打电话!叫救护车!快啊!小倩!你不要吓我!打电话啊!还傻在哪里做什么!”血……那么多的血……染红了白色长毛地毯的血……从她嘴边一滴滴地往下流得血!
      “她……她怎么……”她怎么会这样?米加勒抱起沈倩,老人终于有机会看清楚她的脸……比她身上的白色睡衣更加白尚几分青上几分的一张脸!从嘴角缓缓流出鲜红液体的脸!
      “米加勒,来宾里有医生,我带他来了。”不知道是谁,醒目的将一个医生拉了过来。
      “让一让,我看看。”来的是一位40多岁的中年人,刚蹲下,却惊叫了声:“是她!”
      “什么?”米加勒离地最近,不解的问。
      “她……”
      “救护车来了。大家让让!”
      在救护人员前面带头的是森。他铁青着脸,指挥着众人。但已经没有人来得及惊讶他的出现了。
      森在手下报告没有在雷尔夫那边找到人的时候,就马上带齐人马冲过来平莱顿家。沈倩可以去的地方实在太少了,而以她现在的身体,是不可能支撑多久的,所以他很有先见之明,将疗养院的医生护士仪器都带上车,浩浩荡荡的乡平莱顿家驶来。
      米加勒小心翼翼的将沈倩扶上担架。
      “你跟来。”森对他说。
      米加勒想都不想就跟了上去。
      救护车风一样来去匆匆,剩下了不知如何继续的众人。

      “叫他们散了吧。”老人乏力的对身边的人说。“她怎么了?”他问刚才的中年医生。
      “应该是癌症复发,她不久之前来医院检查出的结果。”虽然不知道平莱顿老先生和刚才那个小女孩的关系,虽然也知道要为了病人保密……但是,方才那样的情形,谁都看出那小女孩又多严重了吧。
      “癌症……复发?”
      “是的,我很认得她。”医生以为老人怀疑自己的认人能力。“三个多月前,她来医院做检查,却没有带现金或卡,拿着一张支票问我怎么能拿到里面的钱!那支票整整100万!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她!后来我让实习生带她去银行……”
      “她怎么可能得癌症!”
      “有什么不可能?她已经是旧病复发,听说两三年前接受过化疗稳住了,但癌症……本来就……”说罢摇摇头。
      老人经受不了刺激一样,一下子坐了下来。
      癌症吗?
      他的妻子、儿子、孙女……都是因为癌症吗!遗传吗?这就是血缘吗?!
      “你们……”他指着身后的众人,“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沈倩被送到深切治疗部。
      森和米加勒陪在门外。在救护车上,森就开始很冷静的将沈倩的近况告诉她的兄弟。
      “你姐姐没多少时间了。”最后他说。
      “……姐姐?”米加勒从沈倩的病情重分处神来,愕然重复。
      “是的,她是你同父同母的姐姐,比你早出生半个小时。我很早之前就调查过。”
      “不可能!”米加勒觉得全身发冷。“她和我一点都不像!”
      “你不记得四岁以前的事情,但你姐姐记得,记得一清二楚,等她醒了,你可以问她。”
      “不可能!那我现在的父亲……”他的父亲是哪个?
      “他是你叔叔。并且,是名同性恋者,他有一个一起二十年的伴侣,不可能背叛他。”森面上冷静,冷淡。心里却骂通天,什么三流连续剧。“你们真正的父母在你们三岁多的时候死于交通事故,之后你们被送到孤儿院。后来你祖父接走了你,你黑发黑眼的姐姐就被孤零零的留在孤儿院,至今15年。”
      “……”米加勒说不出话来。
      “你姐姐三年前被发现患癌症,经过一年的化疗转好,然后她偷偷到英国来见你们……之后的事情你也大概知道了。”
      “……她,她为什么不说清楚?”
      “一个从小就被抛弃的女孩子,独自艰难的成长到现在……你以为她不勇敢?她就该那么苦吗?她能来,已经是奋不顾身了。她一无所有,你难道不明白么?”
      是……他怎么可能不明白?第一次见面时的眼泪,欲言又止……但她怎么能是他姐姐?明明看起来比自己小那么多……明明……
      她说过的那个关于她父母的故事……
      她说因为听众是他……
      她第一眼见自己时的吃惊……
      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她即使身患绝症也没有说……
      她独自在孤儿院长大,一双手粗糙难看……她到底吃了多少苦?!
      两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找个人来陪她。”森拿出手机,说。
      “谁?雷尔夫吗?”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本来想……等她消失了也不让谁知道的,你明白么?”
      “……!”米加勒气地瞪大双眼。
      “不要怀疑,我做得到的。”
      “你今天不是失败了么?”
      “……今天是上帝的意思。”他叹气。从没有关好的窗户到不小心忘记的外套……已经是足够的天意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发生了。”
      米加勒又再说不出话。
      “你……要找谁来?”
      “武陵源。”
      “谁?”没听说过的一个人。
      “比谁都爱沈倩的一个男孩子。”

      武陵源终于再见沈倩的那一刹,眼泪就直接流了下来。
      “小武小武。”她躺在床上,笑地开心,像个孩子一样。
      “小倩,我来看你了。”随手放下行李,伸手就把她抱住。“怎么瘦了那么多?没有好好吃饭吗?”
      “难吃。”她嘟嘟嘴,表示不满。
      “乖,等下我做你吃,你要吃好多好多,好不好?”
      “嗯……和以前一样吗?”
      “当然。小倩也要和以前一样,赶快好起来哦!”
      “嗯,小倩会赶快好起来.”

      “她果然还认得你。”米加勒说。
      “……我们一起的时间最长。”小武一边洗菜一边说。
      “你对她最好。”
      “不错。为了她高兴,我什么都可以做。”
      “即使结局是伤心的?”
      “我会陪她走下去,而就算她先离开了,我也会代她一直走下去。”他坚定的说。“我已经陪过她走过一次死亡,我还怕什么?早在三年前,我就知道结局,你以为我还怕什么?”
      米加勒语塞。他不是不嫉妒的。
      “即使她爱的是别人?”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是的。”小武抬起头看对面的金发男孩。“在小倩最需要的时候无法陪伴在她身边的,算什么爱?”

      “她……今天如何?”苍老的声音艰难的问。
      “精神很好,她以前在中国的朋友来了照顾着她,她认得他。饭吃多了,还站起来走了一段路。”
      “医生怎么说?”
      “说是好现象……但是,她潜意识不愿意记得的事情……很难勉强,何况她现在的身体……”
      “……是吧……”
      “父亲……”
      “……我总以为还有时间……当年,你哥哥和我怄气,我以为过几年他一定会回来求我,但最后等不到。她……我也以为她一定在等我承认她……原来也不行……她,等了15年,原来已经是极限……”竟然等了15年!
      “父亲,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事谁的错?”老者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多年。“如果当年将她也带回来,她得的病……也可能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当年你母亲……你母亲……我以为她要很多很多,是个贪心的女孩子,但原来……”
      我是你儿子的女儿,你的孙女啊!我是米加勒的姐姐啊!只要你承认一句就好……
      他承认了,但她已经永远都听不明白了。

      三个月之后。
      “小武。”小倩抬起瘦巴巴的手碰了碰坐在她床边的小武。
      她今天的精神特别好,眼神也特别清澈……医生说是这两天的事了。
      “嗯?”小武在为她削苹果。米加勒坐在另一头,看着窗外发呆。
      “带我回中国吧,我不要留在这里,我在哪里长大,就让我在哪里睡吧。”突然,那么清醒地话,从她嘴里吐出,让另外两人一愣。
      “……好啊。我去买两个位置,你先帮我占一个,等我。”小武装作不在意,低下头继续削苹果,说。
      “嘿……等就等,谁怕谁……”
      “姐姐……”米加勒要哭了。
      “傻弟弟……姐姐会去告诉爸爸妈妈,你过得很好的。”
      “不,我过得不好……”
      “对不起,我不应该来打扰你们的生活的。”
      “姐……”
      “可是有你为我伤心,我却是那么开心……对不起,米加勒。”

      之后,武陵源带着沈倩的骨灰回中国,米加勒跟随左右。
      再之后,雷尔夫回来。

      “我回来了。”他语气轻松的打电话给森。
      “嗯。”那头应得意兴阑珊。
      “怎么了?”
      “沈倩走了。”
      “……噢。”
      “她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
      “……那又如何?”
      “……她死了。”
      “……你说什么?”
      “她死了,已经火化了。”
      “……”喀哒,是电话掉到地上的声音。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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