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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光芒之后 从浴室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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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浴室出来时路流已经睡着了。
他将头轻轻靠在沙发的软垫上,裹着张毯子蜷在笔记本旁,呼吸浅而促。
我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毛巾挂在脖子上,空出了两手将他打横抱起。路流很轻。至少相比较起他的个子来说,他实在是显得过于瘦削了。多年的疾病竟是如同砺石,将人无限打磨,最后留下的只是一具裹着人皮的骨架。
隔着一层睡衣与毛毯,我却仍然好像能感受到他骨头的硬度。被这骨头硌一下,硌到了心上,有点疼。
不禁回想起多年前的他,血色鲜活地站在我的面前,跟我说:“千堤,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吧。”
“你去台上唱你的歌,等到哪一天你唱不动了,就回来。”说这话时的他,眼睛笑得弯弯的,柔和的面部线条里竟也透出了一股子倔强的气:“一辈子唱给我一个人听,然后我照顾你一辈子。”
房间里的灯光是柔和的橙色,将路流的发梢衬得暖暖的。细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忽闪地好像一只警惕的小兔。我在他的房间外站定,低头在他的唇角轻轻吻下,不到一秒的碰触后即是分离。
“一辈子唱歌给你听,照顾你一辈子。”我在他耳畔悄声说,声音轻得只有风才能够知晓。
我爱着你。即便你已然遗忘了我。
手下的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公主将最爱的夜明珠放入天鹅绒软席里一般,我将路流轻轻放在了床上。压好被子的我正准备要离开,手却突然被握住。
“千堤。”我听到身后的人喃喃的低唤,回头看去,路流尚还在睡梦之中,不过不知何时已经清泪纵横,湿濡了一片被褥。
“我在。”我应答道。
“千堤,不要走。”
“我在。”
他一遍遍唤着,我一遍遍应答。
路流常年与疾病做斗争的身体没有什么力气,但我也没有将那只抓住我的手挪开。我只是笑着,听他终于能在我的面前叫我一声“千堤”。
此时此刻,我终于成为了邹千堤,而不是其他人。
低唤声终于被浅浅的呼吸声替代,那只手却仍旧不曾放开。这样也好,我想着,又给他压好了被角,擦干他脸上被泪水冲出的痕迹。我将头枕在床沿处,静静地闭上了眼。
一时间,小小的房间里安静地流淌着两个人的呼吸。这一刻,两个生命安静地相依,一个退去万千光华,另一个仿佛还是从前的那个他。
大多数时候,路流看上去和正常人并无二致。并不像其他患有精神疾病的人,他的言行思维都十分正常且具有条理,待人接物也如从前般温和有礼。
路流所遗忘的,从来只有真实的我。
他还记得他对邹千堤的感情,但他只识得荧屏上那个我的虚影。他深深地爱着邹千堤,而我就是邹千堤。但他却不认识我。
在他面前,我已经变成了一个不是我的我。
回想起那件事发生的十一月,藏蓝色的海水卷起千重浪,大块的蓝色宝石打碎在暗黑的礁石上,变成了一阵冷冰冰的雾。一下一下震耳欲聋的海浪声中夹杂着女人的尖锐的叫嚣声,直刺得人耳膜生疼。
谁沉入了十一月的海底?谁感受到了最深的寒冷?谁……又伤了谁?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找到了窗帘间的一丝缝隙,不客气地探入后扬起了一丝尘埃。
我醒得比路流早,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还不到十点,差不多睡了有六个小时。缓缓将路流的手移开,我轻手轻脚地移出了路流的房间,打开手机果然看见了好大一串的未接来电与未读短信。
其中有圈内好友发来的祝贺,有知名音乐人所发来的合作邀请,但更多的是大佑发来的行程安排与现况报告。
S市那边的事据说已经处理好了,在与记者狗仔们你来我往的太极游戏中佑雪峰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信息,但就这一点两点的也够下面一帮子嗷嗷待哺的小狗崽子们啃上一两周了。
末了,佑雪峰笑道:“关于千堤新的单曲专辑的事,会在今晚直播的《FACE TO FACE》上有所透露。敬请期待。”
《FACE TO FACE》是一栏综艺节目,舞台上只摆放着两张编织椅子,中间放一玻璃茶几,一个主持人一位嘉宾,慢悠悠地喝着茶聊开去。在最开始,这栏节目是不被看好的。当今观众需要的是什么?是噱头,是花样,是爆料……这种平平淡淡的聊家常,是不会有前途的。
但几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FACE TO FACE》竟然就以这种平淡温馨的方式一路走了下去,很多艺人在这里被大众所深入了解,获得或重获了无数人的青睐。到了现在,能被邀请参加《FACE TO FACE》,已经是很多艺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了。
直播时间是在晚上7点,黄金档,需要我提前至少三个小时到达B市,而从G市飞往B市,至少需要四个小时。
估摸着时间不太够了,我打电话给佑雪峰让他帮我定一张机票,一边打开冰箱门拿出了几个菜,炒好了放在桌子上用罩子罩起来,又写了个条子给路流让他醒了就自己热了吃。
笔尖停顿片刻,我又在下面加了一句:今天加班,会晚一点回来。自己早点睡。
我仿佛一个飞人,从遥远的地方飞回自己的窝,休憩片刻后又开始长途跋涉。这样子的生活有些累,但我不得不这样做。
在路流出意外后,不是没有想过要隐退辞职。但是不行。
辞职便没有了能让二人生活下去的经济来源是一方面,但更多的原因是……路流他深爱着那个映在荧屏上的,邹千堤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曾经所有的感情都极致地转化到了这一方面,他完全地遗忘了我,却完全地爱着那个我的虚影。每当我看到他看着那身影的眼神时,我就会一阵恍惚,仿佛我还是被深深地爱着的那个幸福的男人,从未改变。
被爱着,还能和爱着的人待在一起,也许早就该满足了。
我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在我的脸上飞快地涂抹着。距离《FACE TO FACE》开播只有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了,我的飞机因为大风晚点一小时,风尘仆仆地赶到演播厅时编导都快哭出来了。
“来来,小邹快熟悉一下今天要聊的内容……”编导小姐将一小沓打印纸塞到我的手里,我大致翻了翻,心中已经有数了。其实和大多数综艺节目一样,《FACE TO FACE》同样会问到嘉宾身上的热点话题,只不过力度轻了些,让人感觉并不是那么难以开口。
所以才翻了几页,我就猜到今天的话题会是有关于最近这几场演唱会的,有关于最新单曲的,还有一些关于情感生活的……无非都是曾经被问过的问题,从记忆里捞出来再套用一次曾经的答案便好。
“准备好了吗?”我听到有人问。
“嗯。”
给予肯定回答的下一刹那,我的眼睛就被耀目的光芒填满了。有人拉开了间隔舞台与候场区的厚重帘子,被聚光灯照亮得毫无死角的舞台就这样虚幻却真实地摆在我的眼前。毫不迟疑地迈出一步,从一个世界跨越到另一个,此时的我,是公众的那个邹千堤。
一个舞台,一个主持人,一位嘉宾,一壶茶,数台隐蔽起来可以无死角摄影的摄像机。我与主持人相谈甚欢,谈些生活中或有趣或感动的琐事,谈些对未来的展望,偶尔她问起一些较为刁钻的问题,我也答得从善如流。
这是一次完美的直播表演,呈现给了大家一个无懈可击的邹千堤。
到了节目尾声,女主持人夸张却又诚恳地感叹了一句:“千堤,你这么完美的人,究竟有什么是你求而不得的呢?”
我一愣,旋即笑了,什么都没说。
台上的邹千堤确实太过耀目太过完美。但我所求不得的从来都是别人几乎唾手可得的东西。
比如一个拥抱的温存,比如四目胶着的对视。
台上的聚光灯太过耀眼,以至于无人发现光芒之后的千里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