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二．多情为作怜花句（4） 我懂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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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多情为作怜花句（4）
她坐在医院外面的长椅子上，隐隐约约还记得刚才医生很凝重地问她：“你最近瘦了很多啊，这几个月有什么性经历或者输血的经历？”
苏明明突然预感到有将彻底改变她人生的噩运即将到来，可是整个人却还处于看见迎面盖来的海啸的那一刹，奇异的麻木，一切都来不及反应。半晌才疑虑地说：“几个月前，我受了伤，有过一次大输血。”
“是不是大概在四个月前。”
苏明明轻轻地点点头：“大概差不多，医生，我有……什么问题么？”
医生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为了慎重，我们已经帮你重复做了两次血液测试，基本上不会有任何错误，你的血液里面携带HIV病毒……”
海啸终于把她卷了起来抛到空中，苏明明觉得世界一片安静，只看见医生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在眼前放大，一切模糊而不真实，像是因为睡眠太浅而造的一个梦境，可是她的鼻子却分明能闻到很浓的消毒水味。她脑里面还没有反应过来，眼泪却先一步掉下来： “这是假的吧？说谎吧！”
医生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他有丰富的经验，知道她需要时间，讽刺的是，她或许并不拥有很多的时间了。
“为什么会这样？”苏明明喃喃地问道，可是觉得自己没有足够的力气把问话说出来。
医生却分明听到了，“应该是你当时输入的血源有问题。”
支撑苏明明的力气突然消失，她跌坐在椅子上，只拼命地摇头，我想问的不是你，想知道的也不是这个，我是在问安排我命运的神，为什么会这样，凭什么是我，为什么总是我？
医生又沉着又冷静地说：“你应该要镇定一点。”任何病对于他都只是病，唯一的区别只是这个病无药可救。
苏明明惊恐酸楚到了极点，想哭竟哭不出声“就要死了，得了艾滋病。你让我稳定一点。””
“aids是病变后的结果，你现在只是hiv携带者，你要知道，也有hiv的携带者能活十年二十年而没有发病，也有的甚至能得到全寿，你不要太悲观。“
“是么，我是不是应该感谢这天这地，还有你，谢谢你们让我只是携带者，我还真是幸运。”
她没有感觉地移动着，坐在医院外花圃前的椅子上，一阵一阵的寒风穿过她吹到身后无人知道的方向。
它把她以前所有的抱负，愿望，梦想统统消灭了，一个也不留，真是干脆。她半生心血的咖啡店可以关闭了，那些给她温暖慰藉的衣服可以送人了，她以为永远的朋友到了告别的时候。唯一的好处，她终于可以永远二十五岁了。她一直不懂，她做人做事一向坦坦荡荡对得起任何人，从任何方面来说，她都是好人，怎么就落到这样的地步。
她以前想给自己四年的时间找到一个适合的人一起生活，然后生两个孩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住在郊外温暖的房子，房子留三个客房让孩子们的干妈来的时候住，房门开出去就能看见缤纷的花圃。她一点都不怀疑它不能实现，因为生活给了她那么多的苦难，往后都是补偿的时间了。她唯一的担心是嫁错人，而，现在，她再没有资格嫁人。
风把她手上拿着的病例卡吹到了地上，她整个人像是被闲置了一百年的空楼，没有心脏和呼吸，只剩下一个空壳，只要一辆大卡车从它身边开过，它就会被震动得化为碎片。
她没有力气弯腰去捡那捡回那现实。
前面一个男的把脚下的病例卡捡起来，苏明明木然抬起眼睛看他，脸色不由得变得惨白。
是来给慕容苑拿诊断结果的程牧。
沉静如程牧看到病历卡上的病症，都大吃一惊，难以相信又翻到首页仔细核对了一下名字，才说：“你，苏明明，你……”
苏明明没有表情地说：“害怕么，这可是世界上最令人恐怖的病，你最好远离我。”
程牧看了她一下，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苏明明没有办法指挥自己的眼泪，她想自己还没有凄凉到那个地步，可是它们径直流下来，她擦了一下眼泪，转头对程牧说：“医生告诉我，我连眼泪都带着病毒，你知道么，我连眼泪都不能引起人的同情了。”
程牧还是像往常一样，不多话，却有让人心安的力量，陪着沉默的苏明明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
橙黄色的夕阳从高楼的那边落了下去，这样的场景苏明明看过千百次，可是这次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了：“你说，人生的意义在哪里呢？”
也并不等程牧的回答，自己又慢慢地说着，仿佛没有人在旁边，她只是在对自己说话：“也许人生不过就是不断战胜痛苦的过程。我的人生就像是举重比赛，本身没什么观赏性不足以引人注目，每次都要用尽力气把杠铃举起来，过程只有痛苦和痛苦。好不容易举起了，对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可以兴奋的。旁人却说，很不错，再给她加五公斤，你再挑战一下。即使每次举起来，这个结果又有什么快乐呢？这些痛苦反复着直到你的生命结束……小的时候摔倒了，旁人不在乎你血肉模糊有多痛，他们总是成熟地说，你要自己站起来。再后来，我发现向无关的人展示你的伤口和脆弱只能让他们很快乐。我懂得了，即使深受重伤都要扮皮外伤。我一直在学着如何顾全大局，如何应对这个世界，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呢……人生原来只是个不断失去的过程。”
苏明明觉得很灰心，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她无法表达自己此刻的感受。
程牧用手托着下巴，再那里静静地聆听着，然后说：“可是你知道我很羡慕你么？”
“我？”此刻的苏明明还是生出了点好奇。
“每次不管多忙多累，慕容苑都要抽出时间去找你们，开始的时候我好奇和不屑，真是一群多话的女人。但渐渐我发现不是这样的，后来每次和你们接触一次我就羡慕一次，你们不知道，我只有敌人，没有朋友……其实谁的人生都一样，单调，冗长，日复一日，假如没有梦想和情感。我不顾一切地往前闯。有次因为你们，我回顾自己，发现剩余的不过是野心而已。真是可笑，我才发现胜利并不是人生的真谛，难怪每次赢了，我一样不快乐。倒是和慕容苑在一起的时候更让我开心！而你呢，其实以前的生活经历比我好不了多少，可是活得比我光明得多，拥有美好的梦想和情感。我做不到。”
苏明明突然发现自己还是拥有一些宝贵的东西，但如果生命消失了，这些东西也就消失了。
程牧握着的双手换了一下，又说“没有对比，人不会知道自己习以为常的东西有多么宝贵，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你了，只是你不记得。”
苏明明更加惊奇了，她一直认为他很熟悉，可是没有想到竟然是旧相识。
“记得当时，我要去煤矿打工之前，碰见了你，你到处在流浪，我收留了你几天。你对我好到无以复加，我打工三四点就要起来，可是你总是在那之前就准备好了早饭，那几天是我第一次有早饭吃。其实，我们年纪差不多，你不可能知道，当时我有一个无良的想法，就是想办法把你卖掉赚点钱。直到那天，我穿衣服的时候发现破的地方竟然全部被补上了！我仿佛被针刺到了，那一刻，我放弃了把自己的人生推上这种路。然后，轩辕连的哥哥轩辕仁破获了一个人贩子集团，你是其中受害人之一，我托你的福也受到了表彰奖励。这是我一定要帮轩辕仁的原因。再见到你之后，我一直想和你成为朋友，现在，我觉得把当时的一切都说出来，才有资格成为你的朋友。”
那些经历苏明明从不回想，现在才知道曾经有这样的噩运让她逃过了，可是如果当时没有逃过，现在也许不会得这个病，命运的事谁知道呢？前程如烟，往事更是如烟，这些事对她已经不重要了。她本应情绪崩溃，在这里大哭大叫骂天咒地，可是一种绝望的灰心让她觉得一切事都无意义，她问“即使是现在得了病的我？”
程牧伸开双手紧紧拥抱她。
“或者我过几天就会死。”苏明明低语。
哀莫大于心死，程牧最怕这样不哭不闹，那是最可怕的事情：“你痛苦难受就大声哭出来。”
：“很奇怪，我哭不出来……”，苏明明轻轻摇摇头，““你要替我保密!”
“视情况而定。”
她发短信给其余的三个人，告诉她们这几天她有急事要出去一趟，店要帮她看。她没有把握现在见到了她们，不会让她们发觉。可是，知道了，除了惹她们难过痛苦之外又有什么好处呢，病还是病，该恶化的时候还是会恶化，以后的日子，多一天就是赚一天，她想以后都要是快乐的记忆。她要隐瞒着直到她死。
慕容苑紧张兮兮地回了条短信：你要死哪里去，几天啊，我下一张专辑的那首合唱歌，十天后我们几个人要一起录音，记得了。”
好，十天，给我十天的时间去承认这个现实，并可以装得若无其事。
她想去一个地方，没有忧伤，没有吵闹，只有飞扬的青春和美好的回忆，可以让她安静的思考。她跑到原来的学校附近租了一个房子，每天穿着格纹相间的大衣，奶白色长裤，跟着学生一起去上一些课，在自己的书上乱涂乱画的时候就会有一刹那忘记那件事情。而实际上，有些人天生是流动的风景，穿得愈简单愈有风情，要完全不引人注目是不可能的。
课后，她一个人在咖啡馆休息，中午的时候，很少学生会过来这里。她一个人坐着，对着手里的咖啡发呆，果然比自己店里的难喝多了。
但是，咖啡能给她安全感。
抬起头的时候看到轩辕连正快步走过来，她怎么在这里还能碰到他！更奇怪的是他脸色的汗水直往下淌，这里的室温不是永远令人舒适的二十六度么？
轩辕连毫不犹豫地坐在她面前，她知道了他是来找她，他声音里面可以察觉到一些颤抖：“我找了你好几天，吓死我了。”
苏明明抬头微微笑着：“你找我干么？”
轩辕连桌底下的双手握紧了，直截了当地说：“程牧已经告诉我了。”
苏明明的脸一下变得惨白，双眼都是疑虑不安。
轩辕连赶紧补上一句：“他只告诉我一个，其余的人都没说。他想我能照顾你。”
苏明明不以为难地摇摇头：“我很好啊，不需要你的照顾。”
轩辕连看着她的眼睛：“其实承认需要别人并不是一件坏事……我这次只想问你一句话，那天的问题你想好了没有？”
苏明明喝着变冰凉的咖啡，舌头却没有什么感觉：“你神经病么，我的情况你不是知道吗？”
轩辕连点点头又摇摇头，来之前他不是没有考虑过： “这几天找不到你的时候，我想过了，哪一种情况对我来说更加糟糕。”
苏明明有一点感动，然而这完全是不可能的:“我有致命的缺陷，是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女朋友和妻子的。”
轩辕连早已知道她会这样说，为了忽略这个问题，他故意用轻松地语气说“什么缺陷？如果你指的是那个，能够自己用手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难题。”
苏明明继续着咄咄逼人的口气 “因为我，傻子，以后你甚至不可能有后裔。”
对面的人认真而笃定地说“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而且，我还有一个哥哥。”
苏明明看着他的神情，如此天真，佯装镇定的她终于崩溃了，站起来忍着含在眼里的眼泪，骂道：“轩辕连，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理想主义，你不知道这个世界并不能符合你的理想么，你可以指着你系主任的鼻子骂他和他的情妇那些龌龊事，你可以看到什么不满的就大声的批评，完全是因为你有一个当官的哥哥。你批判这个社会丑恶的规则，可是你同样也是这个规则的受益者。你不会不明白吧！你要和我在一起，你不介意这一切，因为你按照自己的喜好理想化的生活，那种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可是，所有的世俗所有的眼光你不管他们他们就不存在了？跟着一个没有明天的人在一起你会开心？我有一天可能因为病发变得很丑很令人烦！有一天可能会因为病而受到别人的歧视指责！清醒点，这些才是现实。即便我真的和你在一起了，我每天都会非常内疚，你不懂得么？”
说完话，苏明明就往咖啡厅外的太阳跑过去，桌上的书被扫落了一地。
轩辕连听着她的不满，恍惚了一下，又立刻追过去，拦住她，用双手摁住她的肩膀，急冲冲地说“苏明明，你认真听我一次，我从来不是因为我的哥哥放纵自己，即使没有他，我一样是这样行事做人，即使我可能会因此入狱。他们忌惮我不过是以他们的眼光来看这个问题。我就是我，一直是这样！其实你知道！即使假设现在世界上通行的只有一条恶的规则，我也不可能学会程牧那样的利用。每个生命都不过是一种经过，为什么不照着自己的理想生活呢？爱你是我人生理想，不因为你的病而改变，也不因为你可能明天就会死去而改变，谁不会死，每个人都会，可是你会因为害怕父母会比你早死，而放弃和他们一起生活么？既然是这样，你实现我的理想，为什么要内疚？明明，我不懂，那些别人对你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不重要，可我不想拖累别人，你明白么？”苏明明用力推开他。
“我明白你不想告诉你朋友的心情，可是，你觉得如果她们知道了，会觉得你是个拖累么？”
“我说的不是她们。”
“如果你说的是我，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永远不会觉得你是个拖累，不管你信不信。”他紧紧拥她入怀，不管街上那些行走的学生的好奇的眼光。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二．多情为作怜花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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