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原点》爱唯

8、弃婴黎明亮 此刻黎明亮

　　欧启南停住脚步，她却已避开他深深的眼神，笑道：”那我就在这里等你给信号啦。”
　　到了医院，父亲黎忠已经睡着了。黎明亮把公司发的一盒月饼放到了床头柜上，轻轻的声音，却让他醒了过来。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来？回去睡觉吧。”
　　“今天是中秋节，说什么也得跟您一块吃过月饼才行。”
　　黎明亮取出一块月饼，用小刀切成四块，递了一小块给父亲：“蛋黄馅，你最喜欢的。”
　　黎忠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没滋没味的嚼了几下，诉苦般的说：“吃什么都是一个味儿，苦。”这是化疗的副作用，他的脸黑黄，象被炙烤过般半熟的颜色。
　　黎明亮笑道：“好歹您吃两口，也算是过节了。”
　　黎忠倚在床头，看着黎明亮同样没滋没味儿的把几块月饼吃了。她没吃晚饭，公司发的加班盒饭还放在工位的桌子上来不及吃，陈志东就一屁股坐到那里，闹得她也没心思吃了。
　　黎忠又问起那个老问题：“这回住院的钱到底哪儿来的？”
　　黎明亮把一张盖章的公益基金申请单举到他面前：“跟您说多少回了，您非得让我从公司人力部那里把原件拿来才相信是吧？放心吧，不偷不抢，这是公司的福利，我可以先用这钱，以后按月从工资里扣。”
　　早防着父亲起疑心，所以黎明亮打印了落款空白的公益基金申请单，央求欧启南给盖了财务章之后，又补填上自己的签名。这样既糊弄过公司众人，又糊弄了父亲。
　　黎忠细细的看了单子之后，果然满意的叹道：“这可真得好好谢谢王教授，还有你这个老板师兄了。”
　　老板师兄，这奇怪的叫法，又勾起黎明亮对方才那一幕的回忆。一路上她都魂不守舍，那一刻太突然了。欧启南到底是什么意思？黎明亮抚着他抓过的手臂，机械的往下咽月饼。
　　只要不爱上任何人，她就是安全的。可是那声温柔的轻唤，一晚上都在耳边回荡。小黎！小黎！小黎……千防万防，它还是来了。她自问平日里把那点无法见天日的小心思隐藏得很好，眼神在努力的控制下也没有流露太多的情感，这可不能怪她了。是他先抓住她的手……
　　父亲撕心裂肺的咳嗽让黎明亮从恍惚中惊醒，她赶紧倒了杯水给父亲，又捶着他的背，埋怨自己道：“都怪我，不该让你尝那口月饼。”
　　父亲把嘴里的月饼全咳了出来，一起吐出来的还有血。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吐血，但黎明亮还是心里一沉。她筹到钱的时间太晚了，耽误了父亲的治疗。黎明亮默默抽了张纸巾，给父亲擦嘴角，又帮他把手中的秽物擦掉，帮他倒水。父亲叹了口气，让黎明亮别忙，示意她坐下。
　　“闺女你坐下，听我说。”
　　父亲要说什么，黎明亮了然于心，无非还是要说不想治疗，不想拖累她之类的话。
　　“我的病，我心里有数。从小到大，我都没让你过过什么好日子。临了还要让你为我看病背一身债，这样我就是去了，眼睛也闭不上。”
　　黎明亮心如刀割，嘴一扁，眼圈红了，强行克制着自己：“爸，你会好起来的，我现在有工作了。等出院了，我们俩好好过日子。”
　　“我现在这句话，你一定要听进去。”
　　父亲扶着她的肩，一字一顿：“不要再为我花钱了，如果到了那天，你一定不要抢救。闺女，这二十几年，爸有缘和你做父女，已经很幸福了。我走了之后，你找个疼你的男人，踏实的嫁了，过几天好日子。”父亲声一颤：“这样我在地下也能心安。”
　　黎明亮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爸，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这个世上。你就是为了我，也要活下去。爸……”
　　她是个缺爱的孩子，一直都是。唯此，她才要紧紧的抓住父亲的手，这粗糙厚实的大手，几乎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希望了。
　　黎明亮坚信自己有着八个月大时作为婴儿的记忆。二十四年前那个夏日的黎明，八个月大的黎明亮被扔在菜地里。她被蚊子叮醒了，盯着天空东边的启明星，伊伊呀呀的跟它聊天。直到突然启明星不见了，一张中年人的黑色脸庞出现在面前。那个交接的镜头，一直在她脑海里。
　　终身未娶的郊区菜农黎忠把他全部的爱给了这个弃婴，他就着自己的姓，给她娶了个名字：明亮。无论夜多么黑，黎明总会到来。无论世事多么艰难，希望她总能以明亮的态度对待生活。黎忠总结不出这些道理，却本能的象所有父母一样，把这些美好的希望放到了这个名字里。就象他自己一样，到了四十岁，因家境贫困娶不上媳妇，人生一团漆黑，上天却突然赐给了他这个美丽的婴孩，照亮了他此后的生活。虽然为了给女儿上户口，黎忠吃尽了苦头，被骗走了所有的积蓄，最后还是晚报的记者获知这一新闻线索，采写了一篇催人泪下的报道，这才促使区民政局特事特办，给黎明亮解决了户口问题，这也是后来黎明亮为什么报考了新闻学院的原因。
　　象海子的诗里写到的那样：女儿静静的长大，父亲静静的注视。黎明亮长大了，出落得美丽大方，更难得是成绩优，性格沉稳，并无一般贫困家境出身的女孩那般小家子气与局促。左邻右舍，那些村同样种菜为生的、卖猪肉的、摆早点摊的，谁见了谁夸，都说是“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黎明亮从小生就孤绝僻冷淡的性格，独来独往。上小学时，小伙伴们都结伴玩，她偏是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或看书，或画画，决不主动找别人玩，别人找她，她也是一副冷漠的态度。上了初中，黎明亮的美开始显山露水，因了这种性格，别人开始叫她“冰美人”。这个外号一直伴随着她到了大学。
　　只要对别人无所求，便不会遭到拒绝；不被拒绝，就不会受伤；不受伤，就可以安全、平静的渡完此生。这是黎明亮的人生哲学，也是她冷漠、被动性格的由来。她什么也没做错，莫名其妙的被生下来，无辜的抛弃，这教训还不够吗？连亲生父母都不要她，这是人世间最大的拒绝了。她不谈恋爱，无动于衷的拒绝一个又一个的追求者。不争名夺利，象竞选团支书、班长、学生会主席之类的活动，她从来不参与，尽管她成绩一直在系里名列前茅。她也不参加社团，因为要打工。除了申请奖学金，她几乎对学校的事务没有任何兴趣。黎明亮自认为把这世界的把戏看透了，怀着八十岁老人的心境生活，尽量象隔岸观火一般与生活保持距离，不投入情感。一直到父亲于五个月前的某个晚上，咳出了第一口血，打破她所有的平静。
　　黎明亮的人生规划里，研究生毕业是一个重大的节点。潜意识里她觉得，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她的人生篇章才算是正式开始。之前的种种，都是人物前史、小传，是过长的楔子。上了班，挣了钱，周六日带着父亲逛逛公园，让领着微薄退休金的他也阔阔绰绰的下下馆子而不再坐立不安舍不得下箸。如果年底能领点奖金，就再带着他去旅行，这是黎明亮能想象到的最大的幸福了。到那时，黎明亮才打算释放她全部的热情与温度。她谨慎的规划着，呵护着这一点点小小的希望。可是就在一夜之间，唾手可得的幸福灰飞烟灭。
　　在医院凑合睡了一夜，黎明亮早早来到办公室。一会儿赵总监过来，把一份转正表放到她桌面：“小黎，昨天人力跟我说了，你三个月的试用期结束了，公司决定正式录用你。这是转正表。你填完之后，找一趟欧总。”
　　一个小小的市场专员转正，还要劳动集团总裁？此刻黎明亮有点害怕和欧启南独处。既怕他有进一步的表示，更怕看到他若无其事甚至淡漠的表情。总监见她犹豫，解释说，这是飞翔企业文化的一部分。飞翔三百多员工，欧启南平时不可能一一认识。因此，每个新来的员工转正之际，都能和他有个面对面的接触。借这个机会，欧启南既能了解公司的员工情况，同时还能鼓励他们好好干，也算是一举两得的事。“你不用怕，欧总人挺好的。再说了，你不是他的导师推荐来的吗？”
　　黎明亮拿着转正表，走到了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昨晚她一念之差跑到阳台，意在躲过陈志东，没想到却和欧启南开始了那样微妙的局面。她在门口徘徊了许久，迟迟不敢举手敲门。
　　或许他早就忘了呢？
　　或者是自己多想？
　　加油！黎明亮。装出冷若冰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不是你的拿手好戏么？
　　黎明亮敲敲门，里面传来欧启南的声音：“进来。”
　　光是这浑厚、悦耳的声音，已打破她所有的勇气。黎明亮咬咬牙，举步进了门。
　　欧启南头也不抬：“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