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赠梦得 ...

  •   一桶靛蓝,漂流春川。
      日本诗人正冈子规些过这样的俳句。
      当谢殊走在姑苏城的金鸡湖边,这才真正理解了正冈子规当时的感受。
      春风送暖,山涧中的冰渐渐消融,和风丽日下,水面有着惊心动魄的颜色。到底是哪个有人无意间泼翻了一桶蓝靛,还是蓝天碧透在水面的倒影?
      正冈子规没有给出答案,谢殊也不知道。
      顺着幽深蜿蜒的小巷而下,一转弯就看见一扇红漆檀木大门,门边的石狮早已斑驳的有些发黑,无声的诉说着从他面前悠悠流淌过的漫漫岁月长河,抬起头来,上面“沉璧园”两个大字遒劲有力,风骨无双。
      往里走去,穿过一间间堂屋,跨过一道道紫檀木门槛,走过光影交错的长廊,登上揽碧湖边的流觞阁。高阁之上,绕过那绘着水墨山河的香樟木屏风,就看到了这般光景。
      窗户大开着,不时就有残荷花叶渺渺的香气乘着水汽游荡进来,暗香万斛,对面的远香榭高高翘起的飞檐从窗沿下方蹿出来,窗边的黄花梨木榻上坐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身上对襟盘扣的袄洗得有些发白,显出些许成旧,却莫名的让人觉得闲适而得体。房间的一角,红木桌边,一个女子正端坐在桌前笔走龙蛇,手中的狼毫微动,笔绽莲花。
      未几,女子搁下手中的狼毫,移开镇纸,手指轻夹,一张誊抄着兰亭集序的宣纸就这么出现在谢殊眼前。
      她抬眼冲着谢殊笑,一张瓜子脸上明眸含笑,好似烟花三月初绽的桃花,再向上看去是两道似剑又似柳叶的浓眉,衬着那双桃花眼竟无半分突兀,反倒多了几分英气洒脱。她放下手中的纸,笑道:“这白底印青花的裙子穿你身上倒是合适,搁我身上就别扭。”
      那厢坐在榻上的老人招手唤谢殊过去,拉开边上的抽屉拿出一个檀木匣子。
      匣子一开,一根和田碧玉簪躺在绒布上,顶头的雕出的那一簇栩栩如生的昙花下缀着景泰蓝的流苏。
      女子走到谢殊身后帮她梳起头发,将簪子簪进发髻里,拖她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着。走动间,上面的流苏微微晃动,碎发落在脸颊边,衬得人肤白如玉。
      女子拍手朗声笑道,眉目飞扬,面若桃花:“若是再加把油纸伞还真像民国那会儿青砖黛瓦下走出的江南美人儿呢!”
      “表姐。”谢殊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一旁的老人也笑了,和蔼而亲切:“粹真你就消停消停吧,都这么大人了还老是欺负稚安,天青你说是不是?”他歪头问着刚推门而入的男子。
      男子一身月白斜襟长衫,眉眼清净,面如冠玉,听见这话脸上不觉染了几分笑意,却是一个字都不说。
      果然不等他吭声,这边老人话音刚落,那边被称作粹真的女子眼风就扫过来了,言语说不出的泼辣:“沈苍舒你敢说我半句不好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姐姐!”
      “每回都是这句话,你就不会换换?”沈苍舒开玩笑似的摇头,也不理会沈醉墨的柳眉倒竖,扭头对老人道:“爷爷,外面有人拜访您,说是陕北故人。”
      一听陕北故人四个字,老人的嘴唇蠕动了一阵,颤悠悠的支着拐杖站了起来。谢殊和女子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
      只见不到片刻老人便红了眼角,声音颤抖的吩咐着沈苍舒:“让人带到揽碧山房奉茶。”
      揽碧山房居于沉璧园最里处,依山临湖而建,处于沉璧园之高处,登顶楼则可览尽园内风光。因沉璧园多竹、木樨与香樟,又有湖光山色,故得名揽碧。
      它左邻幽篁馆,右靠流云庵、小洞天,前有松溪小瀛洲,后靠青山,览尽碧色,不愧“揽碧”二字。其实它一开始不叫揽碧,而名涵碧,取义朱熹诗文“一水方涵碧,千林已变红”。因与留园的涵碧山居重名,便改作“揽碧”。
      傅既明负手站在揽碧山房的窗前,雕花木窗外,竹翠湖碧,景致极佳。近处一株深山含笑皎洁的开在形似白云出岫的假山石之上,吐露着嫩黄的蕊,深绿的枝叶随着春风摇曳着,别有一番风情。
      不一会儿,他便看见不远处一行四人穿过蓊郁的香樟和青翠的竹林朝这里走来,他赶忙走出去迎。
      二人刚打照面,便红了眼眶。
      傅既明死死抓着老人的手,两个年过古稀的老人未语泪先流。
      一旁的谢殊等人见了,虽是莫名,但也有些触动。却见不远的地方,一行人从揽碧山房的方向走来,傅远臻赫然在列。
      谢殊不禁有些愕然。
      其实傅远臻更加愕然,他没想到谢殊口中的外公竟然就是自己祖父的生死至交沈梁纥。
      沈傅两家人最终在揽碧山房坐定,沈苍舒早已备好茶叶茶具,沈醉墨奉茶。
      沈醉墨自幼养在沈梁纥身边,茶道之术耳濡目染,也算是精通。只见她手势轻巧,举手投足姿态优雅神色从容,点茶时注水击拂好似凤点头,干净利落,美不胜收。
      “道人晓出南屏山,来试点茶三昧手,古人诚不欺我也。”傅既明手端着胡桃大小的紫砂杯,目光划过立在沈梁纥身后的三位后辈,感慨道:“子谵真是好福气啊!”
      “可比不上你子孙满堂。”沈梁纥笑着,指着身后的三人道:“这是我的三个孙辈,快上来见过你们傅叔公。”
      沈醉墨和谢殊暗暗对视一眼,跟着沈苍舒上前。
      “沈醉墨,字粹真,锡明家的老大,我的长孙女。沈苍舒,取字天青,也是锡明家的,这是稚安,大名谢殊,锡越家的,我的外孙女。”沈梁纥指着三人一一说道。
      傅既明仔细打量了三人,艳羡的笑道:“看着长相便是不俗啊,石苍舒醉墨堂,这名字取得好!”
      “是沈香醉墨。”沈醉墨盈盈一笑,更正道。
      傅既明一怔,哈哈大笑:“好名字,一派风流!”
      “分明就是泼辣!”沈梁纥笑骂:“这孩子放到大观园里保不准就是个王熙凤。”
      “您要说是嵇康我就不驳您的面子。”沈醉墨一双桃花眼弯弯,波光粼粼,风流天成。她也不害臊,大大方方的,眉目间英气勃发,整个人好似一幅泼墨写意的山水画。
      “你自号广陵得了!”那厢沈梁纥继续说道:“石苍舒那茬是你想多了,当初他出生那会,天气刹晴,所以给他取名苍舒,字就取了个释义天青。”
      傅既明恍然顿悟:“你倒是和以前一样,没半点变化。”他转过头去看那最小的谢殊,不禁愣了神。
      鹅蛋脸带着几分稚嫩的婴儿肥,琼鼻樱唇,两道曲曲远山飞翠色下,一双乌眸里好似有江南的流水潺潺,乌篷船随着悠悠荡橹声摇曳其上,水中映着天空的碧色白云,恬静婉约,秀美清丽。
      一身白底印花的靛蓝斜襟学生装,浓密的秀发挽着,其间插着一根水头极好的翠玉簪子,昙花盛开,景泰蓝的流苏轻轻晃动着,整个人像是从青砖黛瓦斜雨空巷中穿行而来,小袖轻浮带着魏晋的林下之风。
      诗经有云:终朝采蓝,不盈一襜。
      “这孩子早产,自幼体弱,我便取了稚安给她做字,只盼着她平平安安的。”沈梁纥解释道。
      这边沈梁纥说着,那边傅远臻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
      原来如此。傅远臻看着谢殊略显浅白的唇色,心莫名的发紧。
      “子谵好福气啊!”傅既明不禁再次感叹道,挥手让自家这边的小辈上前。
      傅家这次是几乎是倾巢出动,除了妇孺貌似是都来了,难得显得有诚意。
      两方见完礼已是接近中午,沈梁纥正和傅既明叙着旧。原来,当年沈傅二人皆是西南联大的学生,随军西征结下患难之情,逃亡时期沈梁纥更是不顾生命之危,屡次搭救傅既明。后来傅既明投笔从戎献身革命事业,沈梁纥则留在西南联大继续学术。□□期间,出生百年世家的沈梁纥差点被打成□□,多亏傅既明多方奔走周旋才免于牢狱之苦。
      时过境迁,两人都已是年过古稀的老人了,一个是军政元老,一个是文坛泰斗国学大师,一个长居于北京政治心脏,一个隐居江南醉心学术,数十年不见。
      如今再次相逢,自然生出了把酒言欢彻夜长谈之意。
      二位老人高兴,却苦了两家的小辈们。沈醉墨见了这苗头便指挥着佣人们搬来凳子,安顿好傅家的众人,谢殊轻手轻脚的端上热气腾腾的乌米饭和几道小炒,沈苍舒一袭月白长衫挺拔如竹的立在两位老人身边,不断续着茶,茶香袅袅间,脊背挺直神色安然不见半分倦怠。
      傅远臻趁着谢殊走进偷偷抓住她的小手轻柔的捏着,毫不意外的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笑意荡漾。谢殊甩掉傅远臻的手,快步走开。傅远臻翘起嘴角,转头过去却触及到沈醉墨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弯弯嘴角,几不可查的点头致意。沈醉墨幽深的打量了他一眼,桃花眼里暗流涌动泛起阵阵波澜,旋即移开目光。
      蘑菇喂鸡,栗子炒鸡,八宝肉圆,笋煨火肉,芋煨白菜······
      每样菜分量都很足,做的也极为精致,其实想不精致也不行,沈家姊弟二人虽说天天互相打机锋,但都是会享受会生活的主,连个菜谱都是袁枚的《随园食单》。
      席间,傅既明刚拿起筷子,见了那乌米饭便是惊奇。
      沈梁纥看在眼里,指着沈醉墨道:“粹真的手艺,去年立夏时风干冷藏的南烛叶。照她的话说,这样一年都能吃到。”
      “真是心灵手巧啊!”
      “快别夸她了,她就一吃货,有她掌勺,两年吃饭不带重样儿的。”
      沈醉墨夹起一筷子百合西芹塞进沈梁纥的碗里:“得了吧,下回想吃的时候您可别来找我!”
      清茶淡话,眨眼之间便是月上柳梢。
      傅既明手执茶盏,转头望月:“清筝向明月,半夜春风来。清风明月,好景好情,若不是年老体衰不胜酒力,必与你青梅煮酒论英雄。”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沈梁纥将茶盏搁在几案上,吟道:“岁月不饶人啊!”
      须臾,傅既明展眉:“若是哪天我退下来,必定来这儿叨扰你。”
      沈梁纥朗声笑曰:“元哲若来,我必扫榻相迎!”
      天色已晚,沈苍舒引着傅家人去客房休息,谢殊和沈醉墨则扶着沈老回了瞻淇奥堂。
      月色空明下,傅既明望着正中的牌匾念道:“漱石阁,散带衡门,枕石漱流,这倒是应景。”他问向沈苍舒:“这是子谵写的吧。”
      句式是疑问,口气却是肯定。
      沈苍舒神色不变,点头道:“叔公慧眼。”
      傅既明叹气,推门而入,对沈苍舒道:“天青你且去歇着吧,今日多有叨扰,我代傅家小辈在此谢过了。”
      “叔公之礼天青不敢当。”沈苍舒躬身让礼:“若是各位有哪里不适,到旁边的渊鉴斋找我便是,天青必定竭尽所能。”
      话毕,沈苍舒退后一步长鞠一躬,而后直身退去。
      傅既明立于堂前,看着不远处逐渐消失于竹林之间那渊渟岳立的身影对傅伯雍、傅仲朔、傅叔淮兄弟几个道:“沈家皆是芝兰玉树之辈啊,你们以后教导后辈也要向沈世伯多学学!”
      漱石阁上下共三楼,一楼为堂厅,二三楼皆做了卧室,傅家不到十个人住进来也绰绰有余。
      傅既明刚收拾好,正准备睡,门却被叩响了,他开门一看,竟是长孙傅远臻。
      爷孙两人进了屋,关上门。傅远臻也不扭捏,开门见山的说明了自己对谢殊的求凰之意。
      这厢傅既明一听,乐了。一巴掌拍在傅远臻肩膀上:“好小子!眼光不错嘛!搞到手没?”
      “······”傅远臻觉得刚刚那个和文坛泰斗沈梁纥看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的爷爷绝对是自己的幻觉,现在自己面前这个老流氓才是爷爷的原形嘛!
      爷孙二人凑作一处一合计,很快制定好了作战方案。十分钟之后,两人不约而同的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睡觉去了。
      傅家祖孙二人的谋划谢殊是一点儿都不知道,一觉睡得香甜,再次睁眼已是第二天早上了。爬起来往庖厨跑去,沈醉墨已端出了一蒸笼的青团出来了,圆圆乖乖的样子,热气腾腾,躺在蒸笼里笑眯眯的冲着谢殊招手。谢殊看的口舌生津,不自觉地伸手去捞,却被沈醉墨一巴掌拍开。
      “洗干净手去把那篮子桃花的梗给摘了,一会儿少不了你的,急什么?烫着舌头又是哭爹喊娘的到处找凉开水喝!”
      谢殊讷讷的跑到台前的竹篮边,处理起了那篮子刚摘下来带着晨露的桃花。正忙活着,沈苍舒也提着一篮子东西进来了。沈醉墨放下淘了一半的粳米和糯米,笑眯眯的迎上去,拿过篮子支使着沈苍舒用刚淘好的米煮粥,自己则在一边做起了玉兰花饼,沈苍舒好脾气的由着她。
      锅里蒸汽翻滚,沈醉墨走进,舀了几勺子红糖进去,闷了一会这才将那小篮子桃花倒进去。
      桃花的甜香带着糯米粳米的清香扑面而来,唤醒了厨房中三个人沉睡的味觉神经。
      清人徐珂在《清稗类钞》中曰:玉兰花饼者,取花瓣,拖糖面,油煎食之。
      听着很简单,可火候得把好了。
      这点难度对于神级吃货沈醉墨而言,构不成威胁。
      沈醉墨用和好的面粉加水,裹着刚采下来的玉兰花瓣和磨的细细的红豆沙压成玉兰花瓣状,搁着油锅里炸上一交,出锅时便是清香四溢,黄澄澄的玉兰花片了。
      于是傅家人刚到颐景堂,就被早餐的架势给吓住了,他们这辈子都没听说过花也能做菜这码子事。
      每个人面前都有几个碟子,分别放着青团、玉兰花片、艾叶青饼和昨天剩下的乌米饭做成的乌米饭团子,另外还有几大碗的桃花红糖粥正冒着热气。
      傅远臻坐在桌前默默的咬着糕点,看着对面吃的欢快的谢殊,心里想着:不知道她学会了沈醉墨多少功夫,以后过日子这些可都是必需品啊。
      可他转念一想:其实谢殊不会也没什么,他会不就好。
      用完早饭,沈梁纥与傅既明去了幽篁馆下棋论道,傅家小辈则由沈苍舒领着游园。
      而谢殊,却被沈醉墨拉去庖厨帮忙。
      傅远臻跟上去,却被沈醉墨毫不留情的挡在了门外。
      沈醉墨指着顶上的牌匾:“看到上面写什么了吗?君子远之。”她一字一顿的念出来:“还不快走!”
      庖厨的门匾是沈家太祖爷所写,这位明代生于永乐年间,洪熙年间连中三甲,官至太子太傅,位列三公的中极殿大学士生性洒脱慧黠,在为自家庖厨写那牌匾时灵光一闪,改作四个字:君子远之。
      孔子云:君子远庖厨。沈家太祖爷借着此句话玩了个简单的字谜,倒也算趣味盎然不落俗套。
      傅远臻自然是不愿承认自己是小人,吃了个软闭门斋之后,只得打道回府,陪着父亲叔叔们逛沈家这座建于明朝永乐年间的千年沉璧园去了。
      谢殊傻傻的看着男朋友被表姐赶跑,迫于表姐的淫威不敢吱声,只拿着那小鹿般纯净委屈的眼神一个劲儿的瞅着沈醉墨。不过沈醉墨一点也不领情,直接塞了一个青团到谢殊嘴里。
      “喜欢他?”沈醉墨问的直截了当,丝毫不体谅谢殊初恋的羞涩和腼腆。
      “嗯。”谢殊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沈醉墨什么眼神她从小就知道,一颗七窍玲珑心通透的很!被她看出来,一点儿都不奇怪。
      “我知道了。”
      沈醉墨说完,起身忙活起来,竟再无它话,留着谢殊在原地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你知道什么了呀?!
      谢殊难过了,她一点也没听明白表姐什么意思!
      “别这么看我!”
      沈醉墨看着谢殊瞪得溜圆的眼睛,优雅的翻了个白眼,头一扭避开小姑娘小狗似的眼神:“也不准卖萌!”
      谢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赠梦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